《今宵剩把银釭照（潜伏衍生）》忽复乘舟

7、钻石 我怕我会叛

　　1950年，10月。
　　余则成拎着黑色皮包，神色如常地走进林婷的办公室。这几个月搭班工作，两个人相处融洽，余则成身上的聪慧幽默，颇叫林婷欣赏。

　　平平无奇的黑皮包打开，里面是包装精美的礼物盒，余则成笑着拿出来，绅士地递给端坐办公桌前的女士，“小小心意，还望林少校不要嫌弃。”

　　“怎么又送东西？”林婷嘴上嗔道，但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余则成这家伙，每次送的东西都叫她爱不释手，既不显得过分贵重，又不至于失了礼数，可谓深得她心。

　　耐不住好奇，她还是接过盒子，白色丝带打的蝴蝶结在女人手下解开，她先摸了摸质地极好的黑色礼盒，这才轻轻打开。洁白缎面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上面坠着一小颗璀璨夺目的钻石，林婷惊呼：“真漂亮！”
　　“少校喜欢就好。”

　　“太贵重了。”林婷扫了一眼手链的牌子，卡地亚。她本想推拒，但余则成又道：“你先戴上看看，先看一眼再说。”
　　说着把办公桌另一侧的镜子也移了过来，照着女人那张喜悦的脸。

　　林婷架不住余则成的游说，从盒子里拿出手链，戴在了手腕上，反复欣赏。

　　“少校戴上这手链更显得手腕纤细，肌肤如玉。”余则成笑着恭维，“则成不会夸赞，反正就是很好看。”

　　林婷伸出手腕，阳光照耀下，碎钻发出晶莹剔透的光芒。手链细细的一条，衬得她腕子白细，她心中动摇，这会着实舍不得再摘下来了。

　　她望向镜子，镜中人妆容精致，虽看得出年纪，但仍旧貌美。
　　左右不过一条手链而已，林婷心中想着，把袖口往下一拉，就把链子遮了个严严实实，想来也没人会注意到吧？

　　余则成看着女人已经心满意足收了他的礼，他直起身来，假装要走，“我先回办公室，等会咱们刑讯室见。”

　　“余主任忘啦？这几天咱们都没有要刑讯的犯人了。”林婷笑着把镜子挪回原处，余则成转身，一眼望到了镜中映着的男人面孔。
　　不过数月，他的双鬓竟然已经添了这么多白发。

　　“哦哦，”余则成摇头苦笑，“我还真给忘了！”

　　刚收了礼物，林婷不想赶余则成走，她扯起话题：“文队长这几天又抓了几个人，还没分配谁问讯呢，要不我主动去领几个名额？”

　　“也成，反正我这几天也闲着，情报处余则成随时配合工作。”余则成说着敬了个礼，惹的林婷又是一阵笑。

　　告别林婷，余则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瘫坐在椅子上，放空脑袋。良久，他的手抚上自己胸前的口袋，那里有一只药瓶。瓶子上写着硝酸甘油几个字，但它并不是硝酸甘油，而是——他精心制配的毒药。

　　如果他注定要死，他希望死在自己的手里。
　　他不想被绑在电椅上刑讯，不想被拔掉指甲，也不想被通红的烙铁烙……

　　面前办公桌上的笔筒里，还放着一根未经拆封的注射器。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会用注射器把□□推入血管；时间紧迫的话，他会直接打开药瓶喝下去；如果什么都来不及，那他便装出心脏绞痛即将猝死的样子，行动队若还想从他嘴里问话，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

　　这几个月来，他早已在林婷陈卫面前，有意无意的提过自己心脏不好，口袋里常备着特效药之类。
　　如果上天垂怜，行动队的人手忙脚乱下把写着硝酸甘油的东西给他服下，那也算是殊途同归。

　　余则成长叹口气 ，脑海中虽已千万遍的演练过这番情形，但他知道，这都是好一点的设想。也许……也许他会死无全尸，但也许，一切尚有转机……再坚持几天，台湾真的解放了呢？

　　忽然外面响起敲门声，余则成立刻起身站直，手抚上胸口。近期这样的敲门声让他神经紧绷，还好，门口的人并未推门进来，只说道：“林副队长叫您去趟刑讯室。”
　　“好，我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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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来被押往刑讯室。

　　沉重的脚链拖在地上，双手也被手铐拷住，押解的人动辄踢他两脚，给他两拳，不过被抓来几天，他已经搞的浑身是伤了。

　　这几天被关押在监舍内，没有饭吃，连水也没的喝。他嘴唇干裂，整个人渴的火烧火燎，胃里空空如也，饿的百爪挠心。
　　刑罚还未上身，饥饿就快击溃他的意志。幸好台北天气不冷，不然的话，只怕他现在已经快见阎王了。

　　他被强硬地禁锢在了电椅上，这时候的挣扎毫无意义，他只盼着，忽然出现个人救了他、或者，或者他忽然猝死也好……

　　强大的恐惧摄去他的心智，他不住地痉挛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他从前在广东开饭店讨生活，只因为学了点文化，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给忽悠住了，广东解放前他加入了共产党。后面妻子早逝，他孤家寡人一个，这才被组织送往了台湾，变成搞情报的。

　　他以为钱校才不会再次被抓，他以为台湾马上就解放，他以为自己肯定是安全的……
　　可这后来发生的一切，仿佛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赤裸裸的现实告诉他，他的接头人，余则成，说的是对的。

　　待会，待会会发生什么呢？他会被施加怎么样的酷刑？他能扛得住吗？他抖索着，忽然，他僵在座椅上，整个人如同被钉子钉住，从门口谈笑着走进来的三个人内，赫然有他的下级接头人，余则成！

　　一瞬间他的情绪先他的大脑作出了反应，他整个人变得亢奋激动，他看到了生的希望——余则成是不是组织派来救他的？组织是不是出手了，台湾是不是解放了？他是不是能回广东开饭店了？

　　余则成却淡淡的，仿佛压根不认识他似的，先环视了一圈刑讯室的情况，才慢慢落座在讯问桌前。

　　他身边的那个女人，穿着行动队的制服，和余则成谈笑风生，右手不时别过耳发，腕间一丝晶芒闪过。

　　徐来整个人如同被一桶冷水浇透，他抖的更厉害了，因为这几个人，不是来救他的，而是来给他用刑的。
　　他的接头人就坐在他对面，他能够忍过刑罚，不说出那三个字吗？
　　他不知道。

　　例行讯问结束，他因为回答问题态度良好，倒也没怎么被为难。
　　可紧接着，女人问出了那个叫他头大如斗的问题：“和你同伙的人都叫什么？你们是怎么接头的？都在哪里见面？下次接头是什么时候？”

　　徐来嗫嚅着，“叫什么……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代号。我们……我们在蓝色咖啡厅接头。”

　　“他代号是什么？”
　　徐来现编了一个：“钻石。”他是看到女人手腕上那丝闪过的光芒后想到的。

　　“下次接头是什么时候？接头的流程和暗号都是什么？”
　　徐来半真半假的回答着。

　　可不知道哪句话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纰漏，女人立即暴跳如雷，起身过来就按了电椅的启动按钮。

　　强力的电流瞬间将他击穿，他的五脏六腑都痉挛起来，整个人仿佛被掏空，只能发出“啊……”的惨叫。

　　时间静止，他的意识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一个男人的喝问：“还不交代？！”

　　他的目光艰难地重新聚焦，眼前发问的这张脸，他好像是认识的……

　　神思逐渐回笼，他感觉到下身一片濡湿，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失禁了。嘴巴里还有胆汁的苦味，他方才竟然吐了。

　　男人和女人轮番诘问他，但他都如同一个失了智的傻子般。原来电椅，竟是这样的感受……发明它的人，到底是怎么样的魔鬼？

　　男人看他这幅什么都问不出来的鬼样子，气急转身，不防脚下一个踉跄，桌上放的水杯被不小心撞倒，撒了女人一裤子。
　　女人不满地说了几句，只得出门去换衣服了。

　　男人又对速记员道：“这块砖凸出来了，要敲敲，你去拿个锤子。另外把扫把什么的也拿进来，稍微清理一下。”说着他无比嫌恶地盯着电椅下方，“今天这人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真的太臭了。”

　　速记员愣了一下，男人看出他的犹豫，便自己先走到了门口：“我去抽支烟。”
　　速记员再不好说什么，起身一溜烟地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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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男人步履极快地来到他身旁，问：“你还好么？”

　　徐来流下眼泪，“余则成，我错了……我是不是救不出去了？”
　　余则成不点头也不摇头，满脸不忍地看着他。

　　“杀了我，就现在。”徐来做出了重大决定，“若你不动手，我会惨死在这里，受尽百般折磨。我可能会受不住，我怕我会叛变……我不想叛变啊……”

　　余则成心中五味杂陈，时间紧迫，他只能问：“组织还有新的接头人安排给我吗？”

　　“没有，组织完全乱了……”徐来泪眼朦胧，“快动手啊。”
　　相较被酷刑加身折磨致死，或者自己变成叛徒，那他更愿意痛快点死了，保全身后之名，留一个烈士的称号。

　　余则成为难，徐来了然，这里人多眼杂，或许他无法立刻杀了他。徐来咬紧牙关，“现在不方便的话，那我等你……”

　　速记员拿来锤子和扫把的时候，余则成正靠在走廊上抽烟，他脚下已经扔了一根烟头，嘴里叼着的那根也快吸到了烟屁股。这样的刑讯持续了四个月，大家都有些疲惫了，余则成踩熄已经吸完的烟，“锤子给我，我来敲，刚才把我差点绊倒，还把林副队长的衣服都弄脏了，真是该死的砖头。”

　　两人分工合作，余中校亲自敲平砖头，速记员只是微末工作人员，只能老老实实打扫便溺。

　　电椅上的人依旧坐着抽搐，速记员粗略扫了扫就离开这肮脏汇聚的一片地方。

　　林婷换好衣服，再次飒爽地走进刑讯室。只不过椅子上那软骨头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来今天也问不出什么了，她喊余则成：“找个地方坐坐去，这污秽地儿呆多了真的恶心。”

　　“那就去他刚说的蓝色咖啡厅？又能喝咖啡又能看看情况。”余则成提议。
　　林婷满意点头：“还是你会选。”

　　余则成笑笑，双手揣进口袋里，手指用力，细软的两截烟肚子，在他手指的揉捏下，碎成了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