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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岁月史书 刑讯室里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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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6月。
余则成坐在办公室,眼下乌青一片。
连日来的焦灼和恐惧,已经将他熬的就剩外面这层皮了。台北不比天津,他虽身在情报局,但再也不是那个身居高位的二把手了。再说天津他熟门熟路,当时组织安排的接头人够专业靠谱,纵然被撕开口子,他与接头人严密配合,也能想办法自救,扭转局势。
而且当时都是单线联系,信息保密度够。军统就算抓了一个人,那也是只是影响到一个小环节,线索极其容易中断,想要顺藤摸瓜没那么容易。
但现在的多线联系,一下子让钱校才成了巨大的突破口,这一个月来,从他口中供述的人,不下十个。那十个人里,还有叛变的,由点到面,如此辐射出去,一波又一波的人被暴露……
每一个,都是严刑拷打后,再拉往圣洁广场枪决,以作震慑。
余则成不知道哪天会轮到自己。
那把悬而未决的枪紧紧抵着他的额头,随时可能射穿他的脑袋。
公寓里,地垫上的香灰曾出现过两回脚印。上下班路上,也有身着黑衣的人尾随,他知道,他已经被军统盯上。
钱校才不认识他,但他供出来的同党,说不准哪个就知道余则成的真实身份。徐来……徐来若被抓,他必然得陪葬。徐来不被抓,但若他将自己的信息早就告知了其他人呢?
……
余则成不敢想。
西岸咖啡店他偶尔还是会去,就如同往常一样。他很清楚,如果突然不去,倒是显得可疑。
只不过他再没等到过徐来,也没等到新的接头人。
他的情报无法送出,有满肚子的救人计划,但凭自己,却无法付诸实践。余则成心下一片死灰,唯一有点安慰的,便是晚秋已从香港搭上去日本的船,此后山高水远,可以安然一生了。
吴敬中那边也不好过,也有人开始背地里调查他,监控他。
余则成苦笑,也许这就是自食其果吧,当年他把黄雀计划的名单送给组织,等于给天津保密局的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面纱。万幸的是,余则成的谨慎细心已经刻在了骨子里,那些监控他的人,什么都没查到。
敲门声响起,余则成心中一惊,待看清是传达室往常来送报的人,他才长舒了口气。那人按例将报纸放到他桌上,转身走了。
余则成一眼瞥到报纸上醒目的标题——朝鲜军队越过三八线,向韩国发起进攻!
他草草读完,门又响了,抬眼一看,正是机要室的陈卫书记来了。
余则成脸上堆起假笑,沏了杯茶端过去,陈卫掏出怀里的万宝路,派了一根给余则成:“尝尝,美国的烟,味儿挺特别。”
“呦,这我还真没抽过,得尝尝。”余则成平常并不抽烟,要放在往常,他肯定摆手拒绝了。但刚好有消息想和陈卫打听,只得伸手接过了那支香烟,俯身就着陈卫手里的打火机点上,只吸了一口,就被呛的咳嗽起来。
“哈哈哈,你不会抽烟啊?”
余则成不好意思道:“平常不抽。”
“看报纸了吗?朝鲜打仗了。”
余则成点点头,“刚看。”
陈卫深吸了口手中的万宝路,评判道:“两千多年的统一史啊!就这样被搞分裂了。”
“是啊,”余则成附和道,不动声色转了话题:“这国外打仗,咱们这最近也不太平,啧。”
“可不是,文正鹄抓了个钱校才,一下子拔出萝卜带出泥,□□布在台湾的特务,迟早要被一锅端咯。”陈卫掸掸烟灰。
“真羡慕文队长啊,这功绩汇报上去,被提拔是早晚的事。”余则成装出一副失意的表情,“不像我,从天津到台湾,越干越往下走了。”
“吴敬中退了,这情报处不就是你的了?”陈卫调侃,“急什么。”
“书记你觉得,到时候情报处的一把手,会是吴站长提拔的人吗?”余则成笑着把问题抛给陈卫。
陈卫皱眉思索:“天津保密局的黄雀计划名单泄露,委员长一直对你们有意见,吴敬中来台湾这么久了,退职这事办的并不顺利……你想的有道理,这么一分析,我也觉得到时候情报处有可能空降领导,大概率是委员长亲自安排。”
“我说不好哪天就被革职了。”余则成开玩笑道,“唉,要是我也能像文队长那样,给军统办点事就好了,抓几个□□情报头子什么的,让上面也知道还有我余则成这么一号人。”
“说什么瞎话,老兄你可是戴局长盛赞过的人,军统内部谁不知道你的丰功伟绩?”
“匹夫不提当年之勇,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余则成又吸了口烟,呛出了眼泪花儿。
陈卫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内,余则成顺手将怀里的东西塞进了陈卫口袋,“书记有事想着我点,老弟只想在军统安身立命。”
多余的话自不用说,陈卫感受着口袋里沉甸甸的两根金条,道:“我和文正鹄熟,前几天他刚找我倒苦水,说最近行动队忙不过来了,老兄你别急,回头我和他推荐推荐你。你在保密局这么多年了,刑讯犯人还是拿手的吧?”
“看家本领,不在话下。”
“好。”
“能在这次大清算里出点力,到时候哪怕换上司,老弟也不怕没有拿得出手的功绩了,感谢书记,这是大恩呐!”
陈卫把手揣进口袋里,感受着报纸内里裹着的坚硬物什,笑道:“什么恩不恩的,都是为军统办事,我行举荐之职,老兄履讯问之能,各司其职而已。”
不过两天,文正鹄真着人请了余则成过去帮忙。抓捕来的犯人太多,都关押在监舍内,行动队的人刑讯不过来,分了一拨给余则成问话,当然,还派了个行动队的人和他一起。
这种讯问、逼供,至少得两个人在场,互为帮衬,更互为监证。
余则成的搭班对象叫林婷,竟然是个女的。年纪不大,制服在身,颇有一番美女的韵味。
头次见面,余则成带了瓶香水当作见面礼,意大利到的新货。林婷很满意余则成的懂事,对他印象颇佳。
刑讯室内,犯人被安置在电椅上,旁边还坐着记录员,提笔待动,随时记录双方对话。
林婷按照惯例,先问了犯人的基本信息,然后问重点:“和你同伙的人都叫什么?住在哪里?你们是怎么接头的?”
余则成也适时插话提问几句。
然而坐在电椅上的小伙,脑子很精,句句回答真话假话参半,绕了余则成和林婷一大圈,气的林婷双眼喷火,想也没想就按下了电椅按钮。
椅子上的人瞬间被电流击穿,惨叫连连,小便失禁,椅子下滴滴答答落了一滩,尿骚味遍布刑讯室。
余则成不是没有见过这幅场景。但他心中还是一阵反胃恶心,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刻的痛楚和悔恨。
此刻,他宁愿这电椅上坐的,是个出卖同伴的叛徒,这样林婷对叛徒施以虐待的时候,自己不会如此自责和不忍,不会如此难过。
声声哭喊刺痛着余则成的耳膜,他咬紧牙关维持神色,脑海中忽然闪过吴敬中对他的评价:“你这个人啊,心思重,但手不狠,难成大事。”
果然是他的老师,对他的点评都如此字字玑珠。
“快说!”余则成吼道,“我们这里还有火钳,你想试试吗?!”
记录员下笔如飞,丝毫不为电椅上人的嚎叫所感染,旁边林婷嘴角露出一弧笑意,仿佛看人受刑,很有成就感。
余则成背后一阵恶寒,冷漠看客,蛇蝎美人,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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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湖村。
陈桃花在家门口晒麦子,脱了壳的小麦需要被阳光晒干水分,才能装袋放到库房中。
陈扣存用手扒拉了会,看了看天,道:“晚上可能要下雨,这也晒的差不多了,装袋吧。”
吴秀英拿来洗干净的尿素袋,整整齐齐的一大叠,三人分工合作,陈桃花负责用推耙将小麦聚拢成一堆,吴秀英把袋子打开,拎住口头,陈扣存则是用铁锹铲了小麦装入袋子里。
等尿素袋装满了,吴秀英提起来抖搂几下,确保装实了,然后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将袋口扎紧。
日头西移,门口薄薄的小麦地毯变成几袋胖乎乎的粮食,陈桃花又和陈扣存把粮食袋抬进房里去,这将是他们一家四口接下来半年甚至一年的口粮。
吴秀英还在用簸箕簸剩下的一些掺了土的小麦,灰尘扬起,阳光刺破投射过来,照在女人老旧的面皮上。
邻居陈翠翠过来,喊陈桃花:“陈主任,一起去夜校啊!”
陈桃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等会啊!我们一家子都去!”
这一个月来,她和支书忙活着在大队腾了地方,弄了个简单的教室,就由给圆圆起名的老头来当老师,村里的人都可以报名去夜校上课,那些大字不识的老农民,都被陈桃花喊着着去扫盲,其中就包括她的父母。
椅子不够,她们这些抱娃的妇女和老弱病残先坐,其余的年轻人,都是挤着站在一起听讲。
一间陋室,一片破黑板,一个老灯泡,一个先生,几十双渴求知识的眼睛,构成了这个年代夜里独有的风景。
刑讯室里余则成后背尽湿,血腥味和污秽臭味直冲脑门,有人在这里死去,有人在这里重铸。相隔万里的大洋彼岸,教室里静悄悄的,稚子已睡,唯有老先生沧桑雄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