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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合伙模式确立 晚上六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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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半,广州火车站检票口。
王明丹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回头看见陈家明站在不远处,白衬衫,金边眼镜,眼神复杂地盯着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骗光她钱、害死陆源深的男人,这辈子提前在广州遇见了。
“王明丹?”陈家明走过来,推推眼镜,“真是你啊。你怎么来广州了?”
语气温和,带着笑。但王明丹知道,这笑底下是算计。
“来……来办点事。”她声音有点紧。
陆源深往前一步,挡在她前面。
“你是?”他问,声音冷。
陈家明打量陆源深,眼神扫过他的军绿衬衫,退伍兵特有的站姿,笑了:“这位是……陆同志吧?我是陈家明,明丹的同学。”
1983年,“同志”还是通用称呼。
但王明丹听得刺耳。
“陈同学,”她开口,“你咋也在广州?”
“学校派我来学习,”陈家明说,“我在省城师范学院读书,学校组织来广州参观改革开放成果。”
他顿了顿,看王明丹手里的包:“你们……是来进货的?”
王明丹手一紧。
包里有三只电子表。不能让陈家明看见。
“没有,”她说,“就来看看。”
陈家明笑笑,没追问,但眼神扫过陆源深挎包——那里鼓囊囊的,装电子表报纸包。
“明丹,”他语气忽然真诚,“上回……在你家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为你着急。”
王明丹心里冷笑。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说的——为她着急,为她好,然后骗走她所有钱。
“我没事,”她说,“谢谢关心。”
检票口队伍往前挪。
“我们要上车了,”陆源深说,“再会。”
“等等,”陈家明叫住他们,“你们……要是缺钱,我这儿有点。同学一场,能帮就帮。”
他从兜里掏出张十块钱票子,递过来。
王明丹一愣。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先给点小恩小惠,博取信任,然后连本带利讨回去。
“不用,”她摇头,“我们有钱。”
陈家明坚持:“拿着吧。出门在外,多个钱多个保障。”
陆源深开口,声音硬:“谢了。但不用。”
他拉王明丹,转身往检票口走。
陈家明看着他们背影,眼神阴了阴,但很快又笑起来,挥挥手:“路上小心!”
王明丹没回头。
她知道,这辈子跟陈家明的孽缘,提前开始了。
火车哐当哐当,向北开。
硬座车厢,人挤人。王明丹靠窗坐着,陆源深坐外面。
窗外天黑透了,星星稀稀拉拉。
王明丹心里乱。
遇见陈家明,是意外,也是警钟。上辈子的债,这辈子得还。但怎么还,她还没想好。
“陆源深,”她小声说,“那个陈家明……你觉着他咋样?”
陆源深沉默几秒:“假。”
一个字,戳穿。
王明丹心里一暖——这男人,眼毒。
“嗯,”她点头,“我也觉着假。”
“你跟他……有过节?”陆源深问。
王明丹咬嘴唇。
有过节?上辈子血海深仇。但这辈子,还没发生。
“以前……他追过我,”她说,“我没答应。他……可能记仇。”
陆源深看她一眼,没说话。
但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像保护欲被激活了。
“离他远点。”他说。
“嗯。”
王明丹靠回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1983年8月18号,晚上八点。
她手里有三只电子表,成本五十八块。回县城卖掉,能赚十五块。
十五块不多,但够买十斤猪肉,或者给陆源深扯身新衣裳。
她想起上辈子,陆源深死时穿的是洗得发白的军装。这辈子,她要让他穿好的,吃好的,活得好。
“陆源深,”她开口,“等表卖了钱,我给你买件新衬衫。”
陆源深愣了下:“不用。”
“用,”王明丹说,“你那件衬衫,袖子都磨毛了。”
陆源深低头看自己袖子——军绿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1983年,一件新衬衫三块五。
“省着钱,”他说,“做生意用。”
“生意要本钱,但日子也得过,”王明丹说,“咱俩合伙,不光为挣钱,也为把日子过好。”
陆源深看她。
车厢里灯光昏暗,她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他心软了一下。
“行,”他说,“听你的。”
王明丹笑起来。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两人身上。
第二天中午,火车到县城。
两人下车,出站。
县城汽车站门口,王明丹一眼看见蹲台阶上的王明圣。
他又来了。
这回身边没人,就他一个。叼着烟,眼神阴。
王明丹心里烦——这弟弟,没完了。
“姐,姐夫,”王明圣站起来,笑,“回来啦?广州好玩不?”
“还行。”陆源深说,“有事?”
“没啥事,”王明圣笑,“就……妈让我问问,你们进货进得咋样?”
王明丹警惕:“你咋知道我们进货?”
“猜的,”王明圣说,“跑那么远,不进货干啥?”
他眼神往陆源深挎包上瞟。
王明丹攥紧包带。
“进了一点,”她说,“小本买卖。”
“啥货?”王明圣问,“电子表?”
王明丹心一沉——他知道了。谁告诉他的?陈家明?
“你……听谁说的?”
“县城就这么大,”王明圣笑,“你们前脚走,后脚就有人传——陆源深带媳妇去广州倒卖电子表。”
王明丹咬牙。
1983年,消息传得快。尤其这种“投机倒把”的事。
“王明圣,”陆源深开口,“你想干啥?”
“不干啥,”王明圣说,“就……姐,你赚了钱,别忘了家里。妈拉扯你大,不容易。”
“我知道。”王明丹说,“该给的钱,我会给。”
“那行,”王明圣点头,“我等着。”
他扔下烟头,转身走了。
王明丹松口气,但心里更沉。
这弟弟,盯上他们了。
两人回家,放下行李。
王明丹拿出三只电子表,仔细检查——银色表壳,黑色表盘,红色数字显示。最新款。
“陆源深,”她说,“咱明天去县城卖。”
“去哪儿卖?”
“供销社门口,”王明丹说,“年轻人多,好卖。”
陆源深点头:“我陪你去。”
“嗯。”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县城。
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1983年8月,县城年轻人开始追求时髦,电子表是新鲜玩意儿。
王明丹找块空地,铺张报纸,把三只电子表摆上去。
陆源深站旁边,像保镖。
很快有年轻人围过来。
“同志,这表多少钱?”一个穿喇叭裤的小青年问。
“二十五块。”
“二十五?太贵了吧?”小青年皱眉,“市里卖三十,但那是市里……”
“我这是广州最新款,”王明丹说,“防水防震,走时准。二十五,不贵。”
小青年犹豫。
旁边另一个年轻人开口:“我要一只。有发票没?”
“没有发票,”王明丹说,“但保三个月。有问题找我。”
“找你?你哪儿人?”
“陆家村的。我叫王明丹。”
年轻人点点头,掏钱——二十五块,一张十块,两张五块,五张一块。
王明丹接钱,递表。
第一只卖出去了。
她心里激动——赚钱了。
陆源深看她一眼,嘴角微动。
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都卖了。
三只表,七十五块钱。成本五十八块,赚十七块。
王明丹数钱,手指发抖。
1983年,十七块钱,能买二十一斤猪肉,或者一个月的口粮。
“陆源深,”她说,“咱……赚了。”
陆源深点头:“嗯。”
两人收摊回家。
路上,王明丹买了两斤猪肉——八毛一斤,花一块六。又买了半斤白糖,三毛钱。
回家,王明丹做红烧肉。
肉切块,下锅炒糖色,加水炖。香味飘满屋。
陆源深坐堂屋,看她忙活。
“王明丹,”他忽然开口,“下回……进多少?”
王明丹擦擦手:“十只。批发价十四块一只,十只一百四。卖二十五,赚一百一。”
“钱够?”
“咱现在有七十五,还差六十五。”王明丹算,“我……再想想办法。”
陆源深沉默几秒,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放桌上。
“这还有二十,”他说,“退伍金里留的。”
王明丹愣住。
“你……还有钱?”
“应急的。”陆源深说,“现在……应急。”
王明丹鼻子一酸。
这男人,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陆源深,”她说,“你放心。这钱,我加倍还你。”
“不用还,”陆源深说,“合伙的钱。”
王明丹看着他。
堂屋里,红烧肉咕嘟咕嘟响。香味热腾腾。
“陆源深,”她说,“咱俩……真成合伙人了?”
“嗯。”
“那……以后咋分账?”
“你定。”
王明丹想了想:“赚的钱,七成留本钱,三成过日子。本钱部分,你六我四——你出人多。”
陆源深摇头:“五五。”
“不行,”王明丹说,“你出人多,出力大,得多分。”
“五五,”陆源深坚持,“合伙,就平等。”
王明丹看他。
他眼神坚定,没商量余地。
她心一暖,笑了:“行,五五。”
1983年8月19号,下午五点。
王明丹和陆源深,在自家堂屋,定下合伙协议。
没有纸笔,没有公证,就两句话。
但王明丹知道,这辈子,她跟这男人,绑一块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红烧肉的香味越来越浓,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王明丹走过去掀开锅盖,热气扑面,她眯起眼。
肉炖得烂,糖色亮,油汪汪的。她拿筷子戳了戳,能戳透。
“陆源深,”她说,“饭好了。”
陆源深站起来,去厨房拿碗筷。
两人在堂屋小方桌边坐下。一碗红烧肉,两碗糙米饭。1983年8月,北方农村的傍晚,天还没黑透,院子里蝉鸣声阵阵。
王明丹给陆源深夹了块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
“吃吧,”她说,“辛苦一路了。”
陆源深看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他吃饭快,但安静,不吧唧嘴。这是部队养成的习惯。
王明丹也吃。肉炖得真烂,入口即化。糖色的甜味和酱油的咸味混在一起,香得她鼻子发酸。
上辈子,她没给陆源深做过一顿像样的饭。这辈子,她要好好补上。
“陆源深,”她忽然说,“等咱钱多了,我给你买块手表。”
陆源深抬头:“不用。”
“用,”王明丹说,“你现在戴的还是部队发的老式手表,不准。”
“准。”
“不准,”王明丹笑,“我早上数过,一小时慢五分钟。”
陆源深没吭声,低头继续吃饭。
但王明丹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她心里一乐。
这男人,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