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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广州第一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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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火车小站临时停车。
车厢里鼾声起伏,王明丹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摸她的包。她一惊,睁开眼。
黑暗里,一只手正伸进她放地上的背包里。她抬头,对上一双凶眼。
胡子拉碴的男人压低声音:“别动,把钱交出来。不然……”
他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刀。
王明丹心跳到嗓子眼。
她正要喊,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陆源深的手。
他动作快得像闪电,抓住男人的手腕一拧。
“啊——”男人惨叫。
刀还没掏出来,手腕就被陆源深拧到背后。咔一声,关节响。
“轻……轻点……”男人疼得冒汗。
陆源深没松手,另一只手摸向男人腰间,抽出那把弹簧刀。刀刃磨得发亮。
“哪儿的?”陆源深问。
“我……我就是想借点钱……”男人声音抖。
“借?”陆源深手上加力,“借得用刀?”
男人嗷嗷叫。
周围乘客被吵醒,有人探头看,见陆源深制服了歹徒,又缩回去。
1983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明丹松口气,摸摸背包——钱还在。三十块,贴身藏着。
“陆源深,”她小声说,“咋处理?”
陆源深沉默几秒,松手。
男人连滚带爬往车厢门口跑,边跑边骂:“算你狠!老子记住你了!”
陆源深没追,把弹簧刀揣兜里。
“留着防身。”
王明丹点点头。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天边透出鱼肚白。1983年8月18号,凌晨四点。
离广州还有十个小时。
上午十点,火车进入广州地界。
窗外景色变了——稻田少了,楼房多了。电线杆密密麻麻,街上自行车叮铃铃响,行人穿得也比北方时髦。花衬衫,喇叭裤,烫卷发。
王明丹趴在窗边看。
她上辈子没来过广州。1983年的广州,改革开放最前沿。
“陆源深,”她说,“你看那些人穿的衣服,颜色真鲜。”
“嗯。”陆源深也看窗外,“南方风气开放些。”
火车减速,进站。
广州火车站比县城火车站大十倍。三层楼高,人山人海。广播喇叭用普通话和粤语交替喊:“乘客们请注意,列车已到达广州站……”
两人下车,跟着人流往外走。
火车站广场上,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靓女,买电子表不?最新款,防水防震,二十五块一只!”
“计算器!日本进口计算器!四十五块一个!”
“录音机!邓丽君磁带!一块五一盘!”
王明丹眼睛一亮——电子表,二十五块。广告上批发价十五块,零售二十五。对上了。
她拉陆源深袖子:“听见没?电子表二十五块。”
“嗯。”陆源深点头,“先找李经理。”
广告上地址:越秀区解放路XX号。
两人出火车站,找公交站。
1983年的广州公交,蓝色大客车,车票一毛钱。他们挤上车,颠簸半小时,到越秀区。
解放路是条老商业街,两边骑楼,店铺林立。卖布料的,卖电器的,卖成衣的。街上人挤人,自行车铃铛声,小贩叫卖声,热闹得很。
王明丹按地址找,找到XX号——是个小门脸,挂着“广州电子器材批发部”牌子。
门口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电子表、电子计算器。柜台后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白衬衫,戴眼镜,正打算盘算账。
王明丹推门进去。
“同志,请问李经理在吗?”
中年男人抬头,推推眼镜:“我就是。你们是……”
“我们看了广告,”王明丹掏出报纸,“想进电子表。”
李经理接过报纸看看,笑了:“哦,这广告是我们发的。想进多少?”
王明丹心算一下。他们现在有五十八块钱——三十块加陆源深的应急钱,减去一路开销。
“能……能先买三只吗?”她小声问。
三只四十五块,剩十三块当路费。
李经理摇头:“三只太少。批发最少五只。”
王明丹心一沉。
五只七十五块。钱不够。
“同志,”陆源深开口,“我们头一回来,钱不多。能不能破个例?”
李经理看看陆源深,又看看王明丹,犹豫。
“你们……哪儿人?”
“北方,县城来的。”
“跑这么远,就进几只表?”李经理皱眉,“不划算啊。”
王明丹咬咬牙:“李经理,我们真是想做生意。头一回,试试水。要卖得好,下回多进。”
李经理沉默几秒,叹气:“行吧。看你们年轻,不容易。三只就三只。但价钱得按零售——二十块一只。”
二十块?广告上批发价十五块。
“同志,”王明丹说,“广告写批发价十五块……”
“那是五只以上,”李经理打断,“三只就按零售价。二十块一只。”
王明丹算账:三只六十块。他们还剩五十八块。差两块钱。
她急得冒汗。
陆源深忽然开口:“李经理,我们差两块钱。能不能……用这个抵?”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弹簧刀,放柜台上。
李经理一愣,拿起刀看看:“这……哪儿来的?”
“火车上抢的,歹徒的刀。”
李经理盯着刀看了几秒,又看看陆源深,忽然笑了:“当过兵?”
“嗯。”
“哪个部队?”
“XX部队运输连。”
李经理眼睛一亮:“巧了!我弟也是那个部队的,三年前退伍。”
他把刀推回来:“刀你留着。两块钱……算了。三只表,五十八块,我收了。”
王明丹惊喜:“谢谢!谢谢李经理!”
她赶紧掏钱——贴身藏着的三十块,加上陆源深的二十八块,凑够五十八块,递过去。
李经理点钱,从柜台里拿出三只电子表,用报纸包好。
“这是最新款,走时准,防水。你们拿回去,一只最少能卖二十五块。”
王明丹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包里。
“李经理,”她问,“下回……我要是进十只,能便宜点吗?”
“十只的话,批发价十四块。越多越便宜。”
“那……我下回来,进十只。”
“行,”李经理点头,递过来张名片,“下次来,提前打电话。”
王明丹接过名片——白色卡片,印着“□□经理,电话:020-xxxxxxx”。
1983年,有名片的人不多。
两人道谢离开。
走出批发部,王明丹长出一口气。
手里攥着三只电子表,心里踏实一半。
“陆源深,”她说,“咱现在……有本钱了。”
陆源深看她一眼:“你打算咋卖?”
“回县城卖,一只卖二十五块。三只能赚十五块。”
“十五块……”陆源深顿了顿,“不多。”
“是不多,但这是开头。下回咱进十只,就能赚一百多。”
陆源深没说话。
两人找地方吃饭。
路边小摊,卖肠粉。一毛五一盘,淋酱油,撒葱花。王明丹买两盘,跟陆源深坐在马路牙子上吃。
1983年8月的广州,湿热。太阳毒,晒得人冒油。
王明丹一边吃,一边看街上行人。
骑自行车的,拎公文包的,穿喇叭裤烫卷发的年轻人。还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改革开放,广州先来了。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她死在1995年,欠一屁股债,被人追着骂。这辈子,她要在广州这地方,挣出个未来。
“陆源深,”她开口,“你觉着……广州咋样?”
“热闹。比北方活泛。”
“嗯,”王明丹点头,“以后……咱常来。”
陆源深看她一眼:“你……真想做生意?”
“想,”王明丹说,“不光为挣钱。我想……活出个人样。”
她顿了顿,“上辈子我活得憋屈,欠你太多。这辈子,我想好好过——跟你一块,把日子过好。”
陆源深沉默。
风吹过来,带着广州特有的湿气,混着肠粉的酱油香。
“行,”他说,“我陪你。”
三个字。简简单单。
但王明丹心里,像开了朵花。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陆源深,”她说,“你放心。我出脑子,你出人。咱俩合伙,准能成。”
陆源深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
但眼神,软了些。
吃完饭,两人去火车站买回程票。
晚上七点的车,硬座票,八块五一张。两张,十七块。
买完票,还剩四十一块钱——五十八块减去十七块。
王明丹小心地把钱和电子表分开藏好。
下午四点,两人在火车站候车室等着。
候车室人声嘈杂,长椅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有人扛着麻袋,有人拎着网兜,还有人抱着孩子喂奶。空气里混着汗味儿、烟味儿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咸香。1983年的广州火车站,像一锅煮沸的水,热气腾腾。
王明丹靠陆源深肩上,打盹。
陆源深坐着,背挺直,像山。他目光扫过周围,警惕地观察着每个靠近的人。左手始终搭在挎包上,那里装着三只电子表和剩下的四十一块钱。
窗外,广州的天空,蓝得透亮。云朵白得像棉花糖,慢悠悠地飘。
王明丹半睡半醒间,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上辈子被陈家明骗走的私房钱,被追债时躲藏的黑屋子,还有陆源深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她猛地一颤,醒过来。
“咋了?”陆源深低头看她。
“没……没事。”王明丹摇摇头,坐直身子,“就是……做了个梦。”
“噩梦?”
“嗯。”
陆源深没追问,从挎包里掏出水壶递给她:“喝点。”
王明丹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温吞吞的,带着铁锈味儿。
“陆源深,”她忽然问,“你信我吗?”
陆源深看她一眼:“咋这么问?”
“就……想知道。”王明丹说,“你肯把退伍金拿出来合伙,是真信我能赚到钱,还是……只是陪着我闹?”
陆源深沉默了几秒。
“你变了。”他说,“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你……没这么多主意。”
“那……是好是坏?”
“不好说。”陆源深顿了顿,“但至少……你现在敢想敢做。”
王明丹笑起来。
这男人,说话永远这么直。但至少,他没说假话。
“陆源深,”她说,“你放心。我一定……让你这钱翻倍。”
“嗯。”
风吹进来,带着火车站特有的铁轨味儿。
王明丹握紧水壶,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让这男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