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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倒卖电子表 窗户纸刚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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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纸刚透点亮,鸡叫第三遍了。
王明丹从炕上爬起来,眼睛还眯着。1983年8月17号,早上五点左右。
她扭头看旁边。
陆源深睡得沉,背挺得笔直,像根棍。军绿被子搭到胸口,脖子和锁骨露着。呼吸轻,但有力,胸膛一起一伏。晨光从窗户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麦色的皮肤泛着层薄薄的光。王明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慌——这男人,上辈子为她死了。这辈子,她得让他好好活。
她轻手轻脚下炕。
泥地冰凉,夯得硬实。她走到桌边,点亮煤油灯。黄光晕开,照亮桌上那沓钱——三十块。
三张十块票子,崭新。油墨味儿还没散尽。
她拿起来,又数一遍。一张,两张,三张。三十块。
在1983年,这钱不少。国营厂工人一个月挣三十块上下,猪肉八毛一斤,的确良布一尺一块二。三十块能买三十多斤猪肉,或者扯一身衣裳加条裤子。要是精打细算,够一家三口过一个月。
但她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上辈子她死在1995年,欠一屁股债。陈家明骗光她的钱,陆源深为救她死了。这辈子她要挣钱,挣大钱。不光为还债,更得好好活——活得像个人样,活得不憋屈,活得……能配得上陆源深这份以命相护的情义。
她走到墙根,从柜子里翻出张报纸。
《人民日报》,1983年7月15号。花一分钱买的。报纸泛黄,边角卷了,字还清楚。她翻到第三版,眼睛盯住右下角那一小段广告:
“广州电子表,最新款,走时准,防水防震。批发价:15元/只。零售价:25元/只。联系人:李经理,电话:020-xxxxxxx。”
十五块一只。
王明丹心里算账。三十块能买两只。卖出去得五十块。赚二十。
二十块够一个月饭钱。可太慢了。照这速度,攒够五百块彩礼钱得两年。两年后,弟弟等得起,她等不起。她得赶在严打前把生意做起来,赶在改革开放头一波红利里捞一桶金。
她知道信息差值钱。1983年,广州的电子表、电子计算器在内地县城是稀罕物。一只电子表批发价十五块,运到北方能卖三十块。翻一倍。要是能弄到十只,赚一百五。一百五,够在县城租个小门脸了。
正琢磨,身后有动静。
“起这么早?”
王明丹一激灵,转身。
陆源深已经坐起来了,正瞅着她。油灯光在他脸上跳,轮廓忽明忽暗。那双眼清醒得很,压根不像刚醒。
“我……睡不着。”她下意识把报纸往身后藏。
陆源深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沉,像秤砣。
看了几秒,他下炕走过来。拎起暖壶倒了碗水,递给她。
“喝点。”
王明丹接过碗,抿了一口。
“刚才看啥呢?”陆源深问。
语气平常,但王明丹明白,他不是随便问的。这男人当过兵,眼尖得像鹰。
她吸了口气,把报纸拿出来放桌上。
“这个。”
陆源深低头看。
“电子表?”
“嗯。”
“你想买?”
“不是买,”王明丹说,声音有点紧,“是想卖。”
陆源深抬起头,眼神里闪过疑惑。
“卖这个?”
“对。”王明丹点头,“广州批发价十五块一只,咱这儿能卖二十五。一只赚十块。要是多进点货,赚得更多。”
陆源沉默了几秒。
“你咋知道咱这儿能卖二十五?”
王明丹被问住了。她不能说上辈子知道。
“我打听过。”她声音有点虚,“昨儿在供销社门口,听见几个年轻人说想买电子表,但县城买不着。得去市里买,一只三十块。”
陆源深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她。
王明丹心里发毛。手心出汗。
“陆源深,”她小声说,“我想试试。就试一回。三十块钱买两只。卖出去赚二十。要是卖不出去……我认。”
其实她知道肯定能卖出去。但不能说。
堂屋里静得只剩油灯芯毕剥响。窗外天又亮了些。鸡叫得更欢了。
“太险。”陆源深忽然开口。
王明丹心一沉。
“可是……”
“但你想试,”陆源深打断她,“就试。”
王明丹一愣。
“你同意了?”
“嗯。”陆源深点头,“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
“我跟你一块去。”陆源深语气硬,“去广州进货。路上不平安,一个人不成。”
王明丹看着他。
煤油灯光在他眼里跳。语气没商量余地。
他是认真的。是在担心她?
王明丹心里一暖。
“行,”她说,“一块去。”
陆源深点点头,站起身。
“收拾收拾,”他说,“早上七点班车去县城。从县城坐火车去广州。”
王明丹惊讶:“你咋知道有班车?”
陆源深看她一眼:“我以前在部队跑运输。路线熟。”
她赶紧收拾。
把三十块钱仔细包在手帕里,塞进贴身衣服口袋。收拾两件换洗衣裳——的确良衬衫,蓝布裤子。用布包装好。
陆源深也收拾好了。一个军绿挎包,里头装着水壶、干粮,还有一把匕首。
“路上用。”他解释一句,“防身。”
王明丹点点头。
收拾完,天大亮了。
太阳出来,金光从窗户纸透进来。
两人出门。
锁好门,往村口走。
路上碰见早起下地的村民,眼神有点怪。昨儿回门宴的事肯定传开了。
王明丹没在意。
走到村口,槐树下。
班车还没来。
王明丹站在树下,抬头看。
槐树叶密,绿油油的。阳光从叶缝漏下来。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她想起昨晚,王明圣蹲在这儿说“这事儿没完”。
心里一紧。
“陆源深,”她小声说,“我弟他……”
“甭管。”陆源深说,“有我。”
两个字。简简单单。
但王明丹心里,忽然踏实了。
她扭头看陆源深。
阳光照他脸上,勾出硬朗的轮廓。侧脸好看——鼻子挺,嘴唇薄,下巴线条分明。军绿衬衫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
这男人,上辈子为她死了。
这辈子,她要好好待他。
“陆源深,”她说,“谢了。”
陆源深转头看她一眼。
“谢啥?”
“谢你……信我。”王明丹说,眼睛看着他,“别人都不信,你信。”
陆源深沉默了几秒。
晨光里,他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变了。”他开口。
王明丹心里一跳。
“哪儿变了?”
“说不上,”陆源深说,“但就是变了。跟以前……不一样。”
他顿了顿,“以前你爱哭,现在……不爱了。”
王明丹咬着嘴唇。
她想说,因为我重生了。我知道上辈子对不起你,所以这辈子想好好对你。
但她说不出口。
只能沉默。
远处传来喇叭声。
班车来了。
一辆绿皮老客车,摇摇晃晃开过来。
车停槐树下。
售票员嗓门大:“上车上车!去县城的!五毛一位!”
陆源深买了两张票。
两人上车。
车里人不多。窗户都开着,风带着土味儿灌进来。
王明丹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陆源深坐她旁边。
车开了。
摇摇晃晃,颠得厉害。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扬起黄尘。
王明丹看着窗外。
田野,村子,土坯房。电线杆上绑着大喇叭,广播“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
1983年。
她回来了。
这回,她要抓住机会。
赚第一桶金。
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车拐个弯,上了大路。
前面是县城。
王明丹深吸一口气。
心里暗暗发誓——
这回,绝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