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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门宴撕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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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很快。
煤油灯点上,昏黄的光晕开,把堂屋里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饭桌摆在堂屋正中,一盆热气腾腾的土豆炖鸡,一碗炒白菜,一盘咸菜疙瘩,还有一筐玉米面窝头。桌子是旧木板钉的,四条腿不一样齐,垫了瓦片才稳当。
1983年8月16号,晚。
王明丹坐在陆源深旁边,手里捏着筷子,掌心都是汗。她能感觉到陆源深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确良衬衫传过来。这男人身上有股干净的味道——不是香皂,是那种老式皂角,混着刚砍柴的木屑香。
桌子上挤满了人。
张兰坐在主位,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像两盏小灯笼。她旁边是王明圣,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滴溜溜转,盯着桌上的鸡。
王建国坐在另一边,闷头抽烟。墙上的毛主席像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桌上的搪瓷缸磕掉了漆,露出黑色的铁皮。
大姑、二婶、三舅妈都来了,挤在长板凳上,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来回扫。
“吃饭吧。”王建国开口,声音沙哑。
筷子动起来。
王明圣第一个伸筷子,夹起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肉是三黄鸡,去集市买要三块二毛钱,相当于王明丹在纺织厂干三天的工钱。
张兰夹了块鸡翅膀,放进王明丹碗里:“明丹,多吃点。看你瘦的。”
王明丹看着碗里的鸡翅膀,没动。
前世,这顿饭她吃得战战兢兢。张兰全程哭穷,说弟弟要结婚,家里没钱,逼她拿钱。亲戚们帮腔,说她嫁得好,该帮衬娘家。
最后她哭着答应了,欠了一屁股债。
这辈子……
她不想哭。
也不想答应。
“妈,”王明丹抬头,看着张兰,“下午那三十块钱,够买多少东西?”
张兰一愣,没想到她突然提这个。
“三十块……”她顿了顿,“能买三十多斤猪肉,够吃好几个月。猪肉现在八毛钱一斤,买三十斤得二十四块。剩下六块能买七斤半水果糖,或者三瓶二锅头。”
“那鸡呢?”王明丹问。
“这只鸡,”张兰指了指盆,“三块二毛钱。鸡蛋现在八分钱一个,这一只鸡能下两三个月的蛋。”
王明丹点点头:“那这顿饭,我们吃了三块二毛。回门礼的规矩,本来该给三十块,现在给了,还搭了顿饭。”
她顿了顿:“妈,你说弟弟要五百块彩礼。小花家要这么多?”
张兰眼神躲闪:“可不是嘛!现在姑娘金贵……”
“小花家我去过,”王明丹打断她,“她爸在公社食堂做饭,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五。她妈在家种地,一年挣不了五十块。五百块,够他们家不吃不喝攒一年半。”
堂屋里安静了。
只有油灯芯毕剥作响。
大姑小声说:“五百块……是有点多……”
张兰脸上挂不住,一拍桌子:“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人家要五百,那是人家的事!你当姐姐的不帮衬,谁帮衬!”
“我没钱。”王明丹说。
“陆源深有!”
“那是他的钱。”
“你们是夫妻!”
“夫妻也不能强拿强要。”陆源深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沉得像石头砸在水里。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源深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张兰脸上。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火苗。
“妈,”他说,“明丹嫁给我,是我媳妇。她的钱,我管不着。我的钱,她也能用。但这是我们家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王明圣:“明圣要结婚,是好事。彩礼钱,该他自己挣。挣不出来,是他没本事。没本事,就别娶媳妇。”
话说得直,像刀子。
王明圣脸涨成猪肝色,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陆源深!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源深看着他,“男人要靠自己。”
“你……”
“行了!”王建国突然吼了一声。
所有人闭嘴。
王建国把旱烟杆往桌上一磕,烟灰溅得到处都是。他盯着王明圣:“你姐夫说得对。二十多岁的人,天天在家混,打牌喝酒。钱,自己挣去!”
王明圣不服:“爸!我……”
“闭嘴!”王建国眼睛一瞪,“再说话,滚出去!”
王明圣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张兰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她看着王明丹,又看看陆源深,眼神像刀子。
“好,好,”她咬着牙,“你们两口子一条心,欺负我们娘俩是吧?”
“没人欺负谁。”陆源深说,“道理讲明白而已。”
张兰忽然笑了,笑容阴冷。
她从怀里掏出那三十块钱,三张十块的票子,在油灯下晃了晃。1983年最大面额的纸币,崭新,还带着油墨味儿。
“行,你们讲道理,我也讲道理。”她把钱放在桌上,一字一顿,“这三十块,我不要了。”
王明丹一愣。
不要了?
张兰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但是,”张兰继续说,目光从王明丹脸上,移到陆源深脸上,“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王明丹问。
张兰盯着她,眼神锐利:“以后,别进这个门。”
话音落下。
堂屋里死一般安静。
连油灯芯都不响了。
王明丹感觉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喘不过气。
别进这个门……
意思是,从今往后,娘家不认她了?
前世,她跟娘家闹翻,是三年后。因为钱的事,张兰当众骂她没良心,她哭着跑出去,再没回来。
这辈子……
提前了。
提前了三年。
王明丹攥紧筷子,手指关节发白。
她抬起头,看着张兰。
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忽明忽暗。张兰的脸在油灯下显得陌生——不是慈祥的母亲,不是疼她的妈,是……一个要跟她划清界限的陌生人。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确定?”
“确定。”张兰声音斩钉截铁,“你们翅膀硬了,用不着娘家了。那以后,各过各的。”
王明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放下筷子,站起来。
“好。”她说。
一个字。
干脆利落。
她转身,往外走。
手腕上的涅槃印记,突然灼热起来。
像在燃烧。
但她没停。
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等等。”陆源深开口。
王明丹脚步一顿。
陆源深站起来,走到张兰面前,拿起桌上那三十块钱。
他把钱放回张兰手里。
“妈,”他说,“规矩是规矩。回门礼该给,我们给了。你说不让进门,是你的决定。我们不认。”
他顿了顿:“但有一句话,我得说明白。”
他看着张兰,眼神沉得像夜里的深潭。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更硬。
“明丹是我媳妇。这辈子,我会护着她。谁欺负她,就是欺负我。”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你们是娘家人,我们该敬该孝。但敬和孝,不是无底线的给钱。”
“明圣要结婚,我们出一百块贺礼,已经是情分。嫌少,那就不给。”
“你们要闹,我们奉陪。闹到部队,闹到公社,闹到县里,都行。”
“但我把话放这儿——”
他盯着张兰,一字一顿。
“明丹,以后有我。”
堂屋里,只剩下油灯芯的毕剥声。
张兰手里的钱,攥得紧紧的。
她看着陆源深,眼神复杂。
像恨,像怕,又像……别的什么。
王建国突然站起来,把旱烟杆往地上一摔。
“够了!”他吼。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建国脸色铁青,胸口起伏。
他指着张兰:“你!闭嘴!”
又指着王明圣:“你!滚出去!”
王明圣站起来想说什么,被王建国一个眼神瞪回去,灰溜溜出去了。
王建国喘了几口气,看向陆源深。
“源深,”他说,声音有点哑,“今天这事儿,是我们不对。”
他顿了顿:“这三十块,你们拿回去。回门礼,我们不缺这点。”
陆源深没动。
“爸,”他说,“规矩就是规矩。给了就是给了。我们不要回来。”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那……行。”
他看向王明丹。
“明丹,”他说,“你妈今天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想回来,随时回来。”
王明丹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爸……”她开口,声音哽住了。
王建国摆摆手:“行了,吃饭吧。”
没人动。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土豆炖鸡结了层白油。油是猪油,自家熬的,雪白,凝固后像蜡。鸡是三黄鸡,肉紧实,凉了之后发硬。
炒白菜蔫了,叶子发黄,软塌塌贴在碗底。
咸菜疙瘩还是那个咸菜疙瘩,切得粗,盐粒没化开,咬一口齁得慌。
玉米面窝头凉了,干,掉渣。
王建国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土豆,塞进嘴里。
嚼得很慢。
堂屋里,只剩下他咀嚼的声音。
一下,一下。
沉重得像在嚼石头。
王明丹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菜,看着张兰铁青的脸,看着王建国低垂的头。
手腕上的印记,热度慢慢褪去。
像火,烧完了。
只剩灰烬。
她深吸一口气,走回桌边,坐下。
拿起筷子。
夹了块鸡翅膀。
放进嘴里。
凉了。
油凝固了,黏在嘴唇上,腻得慌。
但她吃下去了。
一口,一口。
嚼得很用力。
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
陆源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眼神很深。
像在说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
一顿饭,吃得死一样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咀嚼的声音。
像葬礼。
吃完饭,张兰收拾碗筷,乒乒乓乓。
搪瓷盆碰在木桌上,声音刺耳。
王建国继续抽烟。
大姑、二婶、三舅妈互相使眼色,起身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他们四个。
张兰洗了碗,擦干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钱。
三张十块的,还有一些零票——五块的,一块的,毛票。
她把钱放在桌上,推到王明丹面前。
“拿着。”她说。
王明丹没动。
“妈……”
“让你拿着就拿着!”张兰声音高起来,但没骂,“这三十块,是你们给的。我收了,就是我的。现在,我给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是彩礼,不是回门礼。是……妈给你的。”
王明丹愣住了。
看着桌上那把钱。
油灯下,票子的颜色发暗,但崭新。十块钱上印着工农兵,五块钱上印着纺织女工,一块钱是女拖拉机手。
张兰看着她,眼神复杂。
像有恨,像有怨,又像……别的什么。
她忽然转身,进了里屋。
门关上。
堂屋里,只剩下他们和王建国。
王建国磕了磕烟杆,站起来。
“源深,”他说,“你们回去吧。”
陆源深点点头,站起来。
王明丹也站起来。
她把桌上那三十块钱拿起来,攥在手里。
票子还是新的。
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走到里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关着。
里面没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妈,”她说,“我走了。”
里面还是没声音。
她站了几秒,转身。
走到堂屋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王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
烟雾缭绕。
看不清脸。
她转身,跨过门槛。
夜里的风很凉。
1983年8月的夜风,带着秋意,吹在脸上,像刀。
她打了个哆嗦。
手腕上的印记,突然又热了一下。
很轻。
像在安慰。
又像在说——
别怕。
我在。
陆源深跟上来,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军绿色的外套,洗得发白,但干净,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那股皂角味儿。
很重。
很暖。
王明丹抓紧外套。
深吸一口气。
转身。
往前走。
一步一步。
离开。
离开娘家。
离开那个,以后可能再也进不去的门。
夜色很浓。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稀稀疏疏,发着微弱的光。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白天走都费劲,晚上更看不清。
王明丹走得慢,深一脚浅一脚。
陆源深在她旁边,不说话,只是跟着。
走到村口。
槐树底下。
王明丹停下脚步。
回头。
看那间土坯房。
煤油灯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昏黄。
微弱。
像随时会灭。
她站了很久。
夜风很冷。
吹得她头发乱飞。
但手腕上的印记,一直微微热着。
像火。
很小。
但没灭。
在夜里。
亮着。
像一颗星。
“走吧。”陆源深开口。
声音低沉,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明丹转过头,看着他。
夜色里,他的脸看不清楚,只能看见轮廓——硬朗的,像山。
“陆源深,”她说,“谢谢你。”
陆源深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然后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指尖很轻,但粗糙,带着茧子。
“手冷,”他说,“回去穿厚点。”
王明丹鼻子一酸。
眼眶又热了。
但她没哭。
只是点点头。
“嗯。”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手腕上的印记,一直热着。
像在说——
别怕。
我在。
夜色里,两个人影,一前一后。
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槐树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
是王明圣。
他咬着牙,手里的木棍攥得死紧,眼神阴狠。
“陆源深,”他低声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远处,陆源深的脚步停了停。
他没有回头。
但握着王明丹的手,紧了紧。
夜色更深了。
风也凉了。
但那只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