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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回门宴护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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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内侧像被火燎了一下。
王明丹站在娘家院子门口,听见张兰在堂屋里嚷嚷:“五百块!少一分都不行!”
她跨过门槛,鸡鸭扑棱着翅膀飞开,扬起一阵灰。墙角那口破缸边上长满青苔,几只芦花鸡正在刨食——1983年的农村,到处是这样破败的景象。
堂屋里挤满了亲戚——大姑、二婶、三舅妈,眼睛都盯着她,像等着看戏。墙上毛主席像泛黄卷边,桌上搪瓷缸磕掉了漆,露出黑色的铁皮。
张兰冲过来抓住她胳膊:“钱呢?五百块带来了没?”
“我没钱。”王明丹抽回手。
空气凝住了。
张兰瞪眼:“你说什么?”
“我和陆源深刚结婚,哪来的五百块?”王明丹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源深有三千块退伍金!”张兰嗓门尖利起来,“那可是三千块!猪肉才八毛钱一斤,三千块得买多少肉!”
“那是他的钱,”王明丹看着她,“不是我的。”
“你……”张兰气得脸通红,“你这丫头!嫁了人就不认娘家了是不是!我白养你这么大!二十二年,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掏的!”
“妈,”王明丹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嫁人时你收了陆家三百块彩礼。这钱,我一分没见着。”
张兰噎住了,眼神躲闪。
旁边的亲戚开始窃窃私语。
“三百块彩礼啊……不少了……”
“张兰这闺女嫁得值……”
“现在又要五百,是有点……”
王明丹转过身,看向那些等着看热闹的脸:“大姑,二婶,三舅妈。你们今天在这儿,是想看我能不能拿出五百块帮弟弟,对吧?”
没人吭声。
大姑手里攥着把瓜子,不嗑了。
“那我也跟你们交个底,”王明丹说,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我手里,一共三十块钱。是陆源深给我的零花钱,还有娘家给的压箱底钱。”
她顿了顿,语气更坚定:“这些钱,我原本打算今天买回门礼的——按规矩,给爸妈各做一身的确良衣裳,带大前门烟、二锅头酒、水果糖、茉莉花茶四色礼。”
堂屋里更安静了。
“妈非要五百,”王明丹看向张兰,“这三十先拿着,剩下的四百七,我写欠条,五年还清。”
王建国磕了磕旱烟杆,烟灰散了一地:“算了,太多了。”
“什么算了!”张兰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王建国!你闺女嫁了个有钱的!三千块退伍金啊!她不掏钱,谁掏钱!明圣还等着娶媳妇呢!”
“妈,”王明丹忽然笑了,笑容有点冷,像腊月里的冰碴子,“你要真想帮弟弟,不如劝他别赌钱了。昨天我还看见他跟村头那帮人打牌,输了三块多。三块钱,够买四斤猪肉了,够一家人吃好几天。”
张兰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她跳起来,指着王明丹的鼻子就要骂。
可就在这时——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量好的。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陆源深。
他肩上扛着一捆柴,柴火是新劈的,还带着松木的清香。额头上都是汗,顺着麦色的皮肤往下淌,军绿色的衬衣湿了一片,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胸膛和臂膀的轮廓。
看见堂屋里的阵仗,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走进来。
“爸,妈,”他开口,声音低沉,像闷雷,“我回来了。”
堂屋里,又是一片安静。
张兰的骂声卡在喉咙里,憋得脸通红。
陆源深把柴放在墙角,直起身,看向王明丹。
四目相对。
王明丹忽然觉得,手腕上的印记,没那么热了。
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一股暖流,顺着印记的位置,蔓延到全身。
“怎么了?”陆源深问。
语气很淡,可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圈,从眼睛到嘴唇,再到脖颈,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王明丹心里一暖,鼻子有点酸。
“没事,”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些,“我妈要五百块给弟弟相亲,我说我没钱。”
陆源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张兰:“妈,家里现在确实没钱。我退伍金是有点,但那是留着盖房子和应急用的。不能动。”
张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陆源深的目光太沉,太冷,像是能看透人心。他那双眼睛,经历过战场,见过生死,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张兰竟然有点发怵。
“那……那也不能一分不拿啊,”她嘟囔着,气势弱了一半,“明圣是你小舅子,你当姐夫的,总得帮衬吧……”
“帮衬可以,”陆源深说,语气没什么起伏,“等他正经找个活儿干,踏踏实实上班,结婚的时候,我出一百块贺礼。”
一百块。
在这个月工资三十块的年代,一百块已经是重礼了。县城里的工人,一个月也才挣四五十。一百块,能买一百多斤猪肉,能买七八十尺的确良布料,能办一场体面的婚礼。
可张兰显然不满意。
“一百块够干什么!”她又嚷嚷起来,但声音小了,“彩礼就要五百!一百块顶什么用!”
“那就不够吧。”陆源深忽然说。
张兰愣住了。
陆源深转身,走到王明丹身边,看着她:“你带钱了吗?”
王明丹点头,从腰间的粗布口袋里掏出那三十块钱。
三张十块的票子,崭新,还带着油墨味儿。1983年最大面额的纸币了。
她摊开手掌,递过去。
陆源深拿过来,走到张兰面前,递给她:“妈,这是三十块。按规矩,回门礼该给的。今天特殊情况,礼数不周,您多包涵。”
张兰看着那三十块钱,手伸出去,又缩回来,脸上表情复杂——想要,又觉得少,不好意思,又不甘心。
最后还是接过去了。
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陆源深又看向王建国:“爸,家里要是有活儿需要帮忙,您随时叫我。砍柴挑水,我都在行。”
王建国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歉意。
气氛缓和了一些。
但王明丹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果然,张兰把钱收进怀里,眼珠子转了转,又开口了:“那……那晚上在家吃饭吧?我杀只鸡。”
这是要留他们吃晚饭。
回门宴。
王明丹本能地想拒绝。这顿饭,肯定吃得闹心。
可陆源深却点头了:“行。谢谢妈。”
张兰脸上这才露出点笑容,转身去厨房忙活了。边走边喊:“明圣!去地里拔几根葱!”
亲戚们也散了,各回各家,边走边议论,声音压得低低的。
堂屋里,只剩下王明丹、陆源深,还有蹲在门槛上抽烟的王建国。
王建国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杆在地上磕干净,站起来,看了陆源深一眼。
“源深,”他说,“你……你跟我来一下。”
陆源深点头,跟着王建国去了后院。
王明丹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
手腕上的印记,又微微热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后院,王建国和陆源深站在猪圈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听不清。
但能看见王建国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皱着。
陆源深一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过了大概十分钟,两人回来了。
王建国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拍了拍陆源深的肩膀,手劲有点重。
“那……那就这样吧。”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们坐着,我去帮帮你妈。”
说完,他也去了厨房。
堂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明丹看向陆源深:“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陆源深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看不出情绪。
“你爸说,”他开口,声音低低的,“让我好好对你。”
王明丹心里一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还有呢?”她问。
“还说,”陆源深顿了顿,“张兰性子急,说话不好听,但她心里是疼你的。让我别往心里去。”
王明丹鼻子一酸,眼眶有点热。
前世,她从来没听她爸说过这些话。
或者说,她从来没给过她爸说这些话的机会。
她总是觉得,娘家在吸她的血,爸妈只偏心弟弟。她恨他们,躲他们,三年没回过几次家。
可现在看来……
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也许,她爸心里有她,只是不会说。
也许,她妈要钱,也不全是为了弟弟。
“陆源深,”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哽,“谢谢。”
陆源深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指尖很轻,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子,刮过她的脸颊皮肤。
王明丹浑身一僵。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心跳得太快了。
怦怦怦,像要跳出胸口。
她能闻到陆源深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儿,混着一点汗味,还有刚砍过柴的木屑香气。很浓,很真实,带着男性特有的体温。
“王明丹,”陆源深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热气拂过她耳畔,“你这三天,变化很大。”
王明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里,此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是疑惑。
像是……试探。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说,我重生了,我知道前世对不起你,所以这辈子我想好好对你?
陆源深会信吗?
他会不会觉得她疯了?
手腕上的印记,突然又灼热起来。
这次,热得有点发烫,像在警告。
王明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可陆源深却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很烫,完全包裹住她的小臂。掌心粗糙,指节分明。
指尖正好按在那个火焰印记的位置。
“这是什么?”他问。
语气很平静,可眼神却锐利得像刀,盯住她的眼睛。
王明丹心里一慌。
“没……没什么,”她试图抽回手,“就是……可能是过敏了,起了点红疹子……”
“不是过敏,”陆源深打断她,手指摩挲着那个位置,力度不轻不重,“我昨晚看见了。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刚才又出现了。”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王明丹,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王明丹咬着嘴唇,脑子里飞快地转。
怎么办?
要不要说实话?
可说了实话,他会信吗?
万一他觉得她是妖怪,或者疯了……
手腕上的印记,越来越烫。
像是在催促她。
又像是在……警告她。
王明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陆源深的目光。
“陆源深,”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我告诉你,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我们的前世,你会信吗?”
话音落下。
陆源深的手,紧了紧。
他盯着她,眼神复杂——疑惑,警惕,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梦见了什么?”他问。
“梦见了很多,”王明丹说,眼眶又热了,“梦见了我混账,对不起你。梦见了我被陈家明骗钱,梦见你……为了救我,死了。”
最后一个字,她说得很轻。
轻得像羽毛。
可陆源深的呼吸,却明显顿了一下。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王明丹,”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是不是……魔怔了?”
王明丹苦笑。
魔怔?
也许吧。
重生这种事,说出来谁信呢?
可她必须让他相信。
至少,得让他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陆源深,”她说,眼神坚定,“我知道你不信。但……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三个月。就三个月。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是认真的。”
陆源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明丹以为,他会转身就走。
久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鸡鸭的叫声。
可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三个月。”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王明丹,”他说,“晚上吃饭,坐我旁边。”
王明丹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妈,”陆源深说,语气很淡,但眼神很沉,“可能会找茬。”
说完,他就出去了。
王明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院。
手腕上的印记,热度慢慢褪去。
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
水是凉的,从瓦罐里倒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儿。
喝下去,胃里却暖了。
因为陆源深刚才那句话。
“坐我旁边。”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他要护着她。
王明丹端着碗,眼眶忽然红了。
前世,她从来没给过他护着自己的机会。
她总是把他推开,嫌他粗鲁,嫌他没文化,嫌他不懂风情。
她跑去跟会写酸诗的陈家明诉苦,说陆源深这个当兵的,一点都不会疼人。
结果呢?
陈家明骗走了她的钱,跑得无影无踪。
陆源深却用命救了她。
这辈子……
她一定要好好抓住。
抓住这个男人,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守护。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厨房里传来杀鸡的声音,还有张兰嚷嚷着“放血放干净”的大嗓门。
后院,陆源深在劈柴。
一下,一下。
沉稳有力,节奏分明。
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上面。
王明丹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踏实了。
她知道,晚上这顿饭,不会太平。
张兰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些亲戚,晚上肯定还会来。
桌上,肯定有话等着她。
但有陆源深在。
有他这句话。
她就不怕。
手腕上的印记,又微微热了一下。
像是在说——
别怕。
我在。
可这一次,王明丹感觉到,那热度里,除了安抚,还有一丝……兴奋?
像是什么事,要发生了。
她低头看去。
淡红色的火焰,在皮肤下,轻轻跳动。
像是活的一样。
随着她的心跳,一起一伏。
王明丹握紧了手腕。
不管是什么。
来吧。
她等着。
等晚上这出戏,怎么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