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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突击检查 苏婉清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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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走后第三天早上八点半,工商所又来了,这次阵仗不一样——赵同志领头,后面跟四五个制服笔挺的,最前面是个四十多岁肚腩微挺的干部,皮鞋锃亮眼神像刮刀。
王明丹心一沉,放下手里新款呢子大衣转身迎上去。
“赵同志早。”
赵同志侧身让出中间那位:“王明丹同志,这是我们所马副所长。”
马副所长背手踱两步扫视货架:“生意不错啊,王同志。”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官腔,1983年副所长这级别在县城管着几十上百家个体户的生杀大权。
王明丹强迫自己笑:“托政策好,刚起步。”
“起步?”马副所长转身看她,“起步就能日营业额两百?你这比国营厂还猛啊。”
话里有刺。王明丹攥紧指尖,指甲掐进掌心。
“马所长,我们合法经营账目清楚,上次赵同志检查过……”
“上次是上次,”马副所长打断,“有人实名举报,性质不一样。”他从公文包抽出几张纸,“举报你们三项:偷税漏税、销售三无产品、非法雇佣。”
王明丹脑子嗡一声。前两项还能辩,第三项要命——刘婶没办正式雇佣手续,这年头个体户雇工算“投机倒把”尾巴,真追究能封店。
她深吸气:“马所长,税我们按时交,产品标签已补全,雇佣……”
“雇佣啥?”马副所长挑眉,“你们有劳动合同吗?有劳动局批文吗?没有就是非法。”
1983年《关于城镇非农业个体经济若干政策性规定》刚出,个体户雇工限制严,最多请一两个帮手还得街道开证明。王明丹急着开业,刘婶手续确实没办全。
“马所长,我们补……”
“补?”马副所长冷笑,“等你补完,店早该关了。”挥手,“赵同志,贴封条。”
赵同志掏封条往前走。
王明丹浑身发冷,腿像灌铅。眼看封条要贴上玻璃门——
“等等。”
声音从后屋传来。陆源深掀帘出来,手里拎个冒热气的搪瓷缸,走到王明丹身边肩膀微侧把她护在身后。
“马副所长,”他开口声音稳,“封店得有正式文书。”
“你谁?”
“陆源深,店主。”
“退伍军人?”马副所长打量,眼神闪了下随即板脸,“军人更该守法。你们非法雇佣事实清楚,必须查封。”
陆源深没动:“非法雇佣得劳动局认定,工商所越权了吧?”
马副所长噎住。1983年部门职权划分模糊,但工商确实管不了雇佣。他脸色难看:“好,就算雇佣不归我管,偷税漏税、三无产品总归我管吧?”
“税,”陆源深说,“开业不到半月未到申报期,何来偷漏?”
“那三无产品呢?”
“标签已补,有印刷厂收据。”
马副所长咬牙:“补了不算!得重新检测!”
“检测需要抽样送省城周期半月。”陆源深盯着他,“马所长,您是依法办事还是故意刁难?”
空气死寂。店里顾客早吓跑,只剩工商所几人。马副所长脸涨红手指着陆源深:“你、你威胁干部?”
“不敢。”陆源深声音低但字字砸地,“我只问,个体户政策是不是鼓励发展?中央文件是不是说‘适当放宽、加强管理’?马所长今天来,是加强管理还是想断我们生路?”
马副所长说不出话。赵同志凑近低语几句,他眼神阴晴不定最后甩手:“行,你们嘴硬。封条暂时不贴,但店必须停业整顿——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
停业整顿。四个字像冰锥扎进王明丹胸口。店刚起色,停一天损失上百,半月能拖死。
她张嘴想争,陆源深按住她手腕。他手指温热,圈住她腕骨,拇指在她皮肤上轻轻摩挲——那是火焰纹身的位置,他总爱碰那里,像确认什么。
“马所长,”他说,“停业可以。但请您出书面通知,写明依据期限复查标准,我们也好配合。”
马副所长瞪眼:“你还要书面?”
“依法办事,”陆源深说,“对您对我们都负责。”
马副所长气得发抖,从公文包扯张纸潦草写几行,啪拍柜台上。
“三天!三天后我亲自来查!再有问题直接封!”说完带人摔门走。
店里静得吓人。王明丹盯着柜台那张纸手指冰凉。陆源深转身双手扶她肩。
“王明丹。”
她抬头眼眶红透。
“陆源深,店不能停……三天,顾客全跑光……”
“我知道。”他拇指擦她眼角,指腹粗粝,刮得她眼皮微疼,“但硬顶没用。马副所长明显被人指使,今天就是来找茬。”
“谁?”
“李副局长,或陈家明。”陆源深眼神冷,“他们想逼我们低头。”
王明丹咬牙:“我不低。”
“嗯。”陆源深点头,“所以得想别的办法。”
他松开手走到门口看外面。秋阳高照,街上行人匆匆。
“陆源深,”王明丹跟过去,“你有办法?”
陆源深沉默几秒回头:“我去找孙副所长。刘建军人情还没用完。”顿了顿,“你去趟印刷厂催标签,再加印雇佣合同——照正规格式,我找街道补章。”
王明丹点头:“那税呢?”
“税没事。开业不到一月未达起征点,他们拿这个说事站不住脚。”
他伸手,掌心贴她脸颊。粗糙茧子磨得皮肤微疼,但暖意透进来,像冬日里捂手的热水袋。
“王明丹,”他说,“别怕。天塌下来,我顶。”
王明丹眼泪滚下,抓他手脸埋进掌心。他手指收拢包住她半边脸,她鼻尖蹭他掌纹,闻到他手上石灰味混着淡淡烟草气。
“陆源深,我是不是太贪了?重生一次老老实实当工人不好吗?非要开店……”
“不好。”陆源深低头看她,眼神深得像井,“上辈子你憋屈死,这辈子你想干啥就干啥。我陪。”
六个字比“我养你”更重。王明丹哭出声,额头抵他胸,手攥他衣襟。陆源深手臂环住她,下巴搁她发顶,一动不动。
下午分头行动。王明丹挤公交去印刷厂,1983年县城公交就两条线等半小时才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护着包,里面装着家里最后五十块钱——进货尾款还没结。
印刷厂主任见她来摇头:“标签下午才印完,你明天来拿。”
“主任加急,今天就要。”王明丹塞过去两包大前门——一包三毛五,这年头办事硬通货。
主任掂掂烟脸色缓:“行,我催催。”
等了俩钟头标签到手。王明丹又要求印雇佣合同。主任皱眉:“这得劳动局范本,我这儿没有。”
“您照着国营厂合同改改,”王明丹说,“个体户用简单点。”
主任沉吟片刻从抽屉翻出份旧合同抄了一遍。王明丹付了五毛工本费。
拿合同和标签赶回店天已擦黑。陆源深还没回。王明丹开灯开始贴标签,一件件衣服翻出来标签粘领口内侧,指尖很快起皱但她不停。
贴到第一百件门响。陆源深进来脸色沉。
“咋样?”
“孙副所长说了,马副所长确实接李副局长电话让‘从严查处’。”陆源深脱外套,肩线绷得紧,“不过孙副所长答应周旋。他说只要雇佣合同补全标签贴好税没问题,工商所就没理由封店。”
“那停业整顿呢?”
“他说尽量压到一天——明天查合格就解封。”
一天。还好。王明丹松口气:“合同我印了,标签正贴。”
陆源深点头走过来看桌上标签,拿起一张对着灯看。
“印刷厂没耍滑吧?”
“应该没有,我盯着印的。”
陆源深放下标签,目光落在她手上。指尖红肿沾着胶。
他皱眉抓过她手:“疼不疼?”
“不疼。”
“撒谎。”陆源深拇指轻按她指腹,她抽气。
“疼……”
陆源深不说话转身去后屋,端出盆温水按她坐下把她手浸进去。
温水包裹刺痛缓解。王明丹低头看他蹲在地上捧着她手,一根根揉搓指尖。他动作笨但认真,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揉完拿毛巾擦干,从抽屉翻出蛤蜊油——1983年流行护肤品一盒一毛五——挖一坨涂她指尖。凉丝丝带着廉价香气。
“明天我去街道补章,”他说,“你守店。工商所来查照实说,别硬顶也别怂。”
“嗯。”
“还有,”陆源深抬眼,“如果他们非要封店……”
他停住。王明丹心跳快,往前凑近:“咋办?”
陆源深抿唇,眼底闪过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暗流,像蓄势的火山。
“那我就找更大的人。”
“谁?”
他没答,站起身:“饿了吧?我去买馒头。”
夜里王明丹躺后屋小床上,毯子有他身上的皂角味。半梦半醒间听见陆源深坐门口点烟,烟味飘进来呛但安心。
他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承诺:
“王明丹,你放心。”
“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了——”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
但她知道他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