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恶意举报 开业第三天 ...
-
开业第三天,生意稳了。
每天营业额一百二到一百五,周末冲两百。王明丹算,月毛利四千,净利两千出头。
1983年,这数字吓人。县城国营厂长月薪八十块。
但麻烦来了。
上午十点,工商所两人上门,灰制服,脸板。
“王明丹同志?有人举报偷税漏税、卖假货。”
王明丹心沉:“谁举报?”
“匿名。”赵同志亮检查证,“查账查货。”
陆源深站王明丹身前,半个身位挡:“手续齐就查。”
账本拿出,进货单、销售记录、现金流水。赵同志翻仔细。1983年个体户税简单——营业税5%,所得税累进。王明丹刚开业,未到申报期,但账清。
两小时后,赵同志合账本:“账目清楚。”
王明丹刚松气,钱同志翻衣服:“标签不对。正规的确良该有厂名厂址。”
王明丹咯噔。这批货广州小厂产,标签只尺码成分,没厂址。
“新厂,”她解释,“手续全,标签没印全。”
“不行。”钱同志板脸,“标签不全,算三无产品,查封。”
陆源深开口:“鉴定多久?”
“少则一周,多则半月。”
半月?货封,店还开啥?
王明丹脑子转。上辈子听说,标签问题可大可小,有人打招呼就往大办。
谁打招呼?陈家明?李雪薇家?
“赵同志,”她摸出两包大前门塞过去——1983年办事送烟常事,一包三毛五,“通融通融。”
赵同志推辞:“犯纪律。”
“就两包烟,”王明丹说,“没别的意思。”
赵同志看钱同志,钱同志眼神闪。
“这样,”赵同志说,“货先不封,你们补全标签——自己印,贴上去。三天后我们再查,合格没事。”
“行!”王明丹赶紧应。
两人走。
王明丹瘫坐凳,后背汗湿。
陆源深蹲下,看她:“怕了?”
“嗯。”王明丹说,“差点被封。”
“谁举报?”
“陈家明,或李雪薇家。”王明丹说,“陈家明盯过,李雪薇家有工商局关系。”
陆源深眼神冷:“找死。”
王明丹拉他手:“别冲动。开店,得按规矩来。”
陆源深反握她,拇指摩挲她手腕内侧——火焰纹身淡红,微烫。“我知道。”他说,“但有人使坏,得防。”
他手没松,指腹在她皮肤上轻轻划圈。王明丹心跳快,那点痒从手腕窜到心口。
下午,王明丹去县城印刷厂。1983年印刷厂国营,效率低。印标签排队,最快三天。
她加急,多付五块——工人两天工资。印刷厂主任点头:“明天下午来拿。”
标签问题解决,但王明丹心里不安。举报不会只一次。
晚上,她提一斤鸡蛋糕——1983年高档礼品,一斤一块二——找刘建军。
刘建军住机械厂宿舍筒子楼。
“刘哥,有事求您。”王明丹把工商所查店说。
刘建军皱眉:“标签小事,但举报的人盯你们了。”
“我猜陈家明,或商业局李副局长家。”
“李副局长?”刘建军瞪眼,“那可是大人物。你们咋惹上的?”
王明丹苦笑:“陈家明跟他女儿李雪薇谈对象,可能吹风。”
刘建军沉默一会儿:“我在工商所有战友,姓孙,副所长。我帮你说说。”
王明丹心里喜:“谢谢刘哥!”
“但人情得还,”刘建军说,“以后我儿子找工作,你得帮忙。”
“一定!”
从刘家出,王明丹松气。
第二天,孙副所长来店,检查标签,点头:“补全就行。以后注意。”
“谢谢孙所长。”
孙副所长压低声:“举报事,我查,匿名。但……有人打招呼。”
“李副局长?”
孙副所长没否认:“你们小心点。他管个体户审批,卡你们容易。”
“那我们咋办?”
“正规经营,别让人抓到把柄。”孙副所长说,“还有,找更大靠山。”
更大靠山?王明丹琢磨。县里谁比李副局长大?县委书记?不认识。
晚上,她跟陆源深商量。
“陆源深,咱们要不要找县委书记?”
陆源深摇头:“没门路。”
“那咋办?”
“先稳,”陆源深说,“店开起来,赚钱,自然有人靠过来。”
他伸手,揽她肩。王明丹靠过去,额头贴他颈侧。他体温透过衬衫,她闻到他身上石灰和汗味,混杂皂角气。
“陆源深,”她小声,“我累。”
“嗯,知道。”
他手指插进她发间,轻轻按头皮。王明丹闭眼,紧绷一天的神经松下来。
“撑不住说,”陆源深说,“我扛。”
第三天,卫生局来人,说举报店里卫生不合格,有老鼠。
店新装修,干干净净。卫生局同志说:“垃圾桶没盖,罚款五块。”
1983年,五块不是小数。王明丹认罚。
第四天,消防局来人,说消防通道不畅,要整改。
王明丹明白,连环套。
晚上,她坐店里,累得不想动。
陆源深蹲下,给她捏肩:“王明丹,撑得住?”
“撑得住。”王明丹声哑,“但烦。天天应付检查,没精力做生意。”
“我去找陈家明。”
“别。”王明丹拉他,“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落把柄。”
“那咋办?”
“找记者。”王明丹说,“把事情闹大。”
上辈子,她认识省报记者苏婉清。这辈子未认识,但可主动找。
县里宣传干事周同志,以前采访陆源深退伍事迹。王明丹决定找他。
第二天,她买两瓶麦乳精——1983年高档营养品,一瓶两块八——去周家。
周干事四十多岁,戴眼镜。
“王同志,有事?”
王明丹把连环举报说。
“周干事,您认识省报记者不?能不能帮忙报道?个体户创业不易,不能让人这么欺负。”
周干事沉默一会儿:“我认识苏婉清,省报的。但她忙,不一定来。”
“您帮问问,”王明丹说,“就说个体户,被权力打压,想讨公道。”
周干事点头:“行,我写信。”
从周家出,王明丹心里踏实。
但麻烦没停。第五天,房东刘建军上门,脸色为难。
“王同志,房管所打电话,说门脸手续不全,要收回。”
王明丹心凉:“手续不全?当初您说全。”
“我祖产,没办产权证。房管所说,没证就不能出租。”
“那咋办?”
“给三天时间,”刘建军说,“要么补□□,要么搬走。”
补□□?1983年产权证难办,得找关系送礼排队。三天不可能。
王明丹咬牙:“刘哥,您帮拖拖,我想办法。”
刘建军走。
王明丹站店,看四周。墙白,地净,货齐。但风雨欲来。
陆源深从外面回,手里拎麻袋——砖头、沙子。
“陆源深,你干啥?”
“加固门窗,”陆源深说,“防人砸。”
王明丹眼圈红。
“陆源深,”她说,“我是不是错了?不该开店?”
陆源深停手看她:“王明丹,你没错。”
“但这么多麻烦……”
“麻烦来了,解决。”陆源深说,“解决不了,扛。”
“扛不住呢?”
“我陪你扛。”
王明丹泪掉。
陆源深走过来,伸手擦泪。拇指粗糙,刮脸疼,但动作轻。
“王明丹,”他说,“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王明丹点头。
晚上,两人蹲店,吃馒头咸菜。1983年,馒头五分一个,咸菜一毛碟。
“陆源深,”王明丹说,“要是店真开不下去了,咋办?”
“换个地方开。”
“钱呢?”
“再赚。”
“要是赚不到呢?”
“我养你。”
王明丹笑,笑着又哭。
“陆源深,”她说,“你这人,嘴笨,但话实在。”
“嗯。”
窗外天黑透,星星点点。
王明丹靠墙坐,陆源深坐旁边。肩膀挨,体温传。
“陆源深,”她小声,“谢谢你。”
陆源深不说话,手伸过,握她手。掌心茧厚,但暖。
两人就这么坐,不说话。
夜风吹进,带秋凉。
但店里,暖和。
第六天,省报记者苏婉清来。
三十出头,短发,灰风衣,拎相机。
“王明丹同志?我是苏婉清。”
王明丹赶紧迎:“苏记者,您真来了。”
“周干事写信我,”苏婉清说,“事情我大概了解。但我得核实——你说各部门刁难,有证据吗?”
王明丹拿出罚款单、整改通知、房管所电话记录。
苏婉清看,点头:“够写一篇了。”
“苏记者,”王明丹说,“我们个体户,就想好好做生意。但有人不让。”
“谁?”
“我猜商业局李副局长,或他女儿李雪薇,还有陈家明。”
苏婉清记名字:“我会调查。”
她顿了顿,“王同志,这篇报道发出去,可能会得罪人。你们不怕?”
“怕,”王明丹说,“但更怕被人欺负死。”
苏婉清笑:“好,有骨气。”
采访完,苏婉清走。
王明丹站店门口,看远处。
天边乌云压,要下雨。
但她心里,有光了。
陆源深站她身边:“王明丹,记者能成?”
“能。”王明丹说,“舆论一起,他们不敢乱来。”
“那房管所呢?”
“我想办法。”王明丹说,“找更大的人脉。”
“谁?”
王明丹想起上辈子一个人——县纪委书记,姓郑,刚正不阿,后来升省里。
这辈子,能不能提前搭上?
她不知。但得试。
雨点落,啪嗒啪嗒。
王明丹伸手接雨:“陆源深,你说,咱们能赢吗?”
“能。”
“为啥?”
“因为,”陆源深说,“我们在一起。”
王明丹转头看他。
他眼神坚定,像磐石。
店里只点了一盏四十瓦的灯泡,昏黄光线把货架影子拉得老长。王明丹看着墙上贴的进货单,钢笔字迹晕开,像泪痕。陆源深走过来,站她身后,手搭她肩膀。“明天我去印刷厂拿标签,贴完就没事了。” “嗯。”王明丹说,“但房管所那边,三天时间不够。” “找郑书记。”陆源深说,“我托战友打听,他刚调来,管纪委,作风正。” “能行?” “试试。”陆源深说,“不行,再想别的。” 王明丹转头看窗外,雨点噼啪砸玻璃,外头黑漆漆,只有对面供销社门口一盏路灯还亮。1983年的县城,夜里九点半就静得像坟墓。她想起上辈子,也是这样的雨夜,她被陈家明打得鼻青脸肿,缩在墙角哭。这辈子不一样了,她有店,有陆源深。但风雨不会停。她知道,举报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手段。八十年代个体户,想出头,就得跟天斗跟地斗跟人斗。 “陆源深,”她说,“咱们得快点赚钱,攒够本钱开分店。去省城,那儿市场大。” “行。”陆源深说,“我帮你。” 两人沉默,听着雨声。雨越大。
但两人并肩站,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