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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创业筹备 早上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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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解放路后街。
刘建军蹲在门脸门口,递过钥匙:“半个月开业?来不及。”
“能行。”陆源深往前半步,挡在王明丹身前。
门脸空荡,十五六平米,灰墙掉皮,水泥地裂。王明丹环视,店有了,比梦沉。
“咋干?”
“分工。”王明丹掏本子,记着1983年物价:石灰五毛五一袋,涨五分;油漆三块二一桶,涨四毛。“你装修,我进货。”
她算过,基础装修五十块,加进货招牌杂费,两百打不住。
“钱不够。”
陆源深低头看她。睫毛垂,鼻尖红。他伸手握她手腕,细,拇指能圈过,纹身淡。“先干,缺的我想办法。”
王明丹心快跳,手掌茧厚,磨得痒,但暖。她反抓他手腕,像溺水抓浮木。
“陆源深,要是赔了……”
“赔不了。”他另手抬,落她肩上,捏肩骨。“赔了,我养你。”
六字沉。王明丹眼眶热,低头咬唇。
下午,张兰来,脸色差。
“丹,你弟结婚,彩礼钱不够。”
“妈,我忙。”
“忙啥?倒腾破表?”张兰坐凳,“女人家折腾生意干啥?让陆源深养你。”
“他养他的,我赚我的。”
“你赚?你能赚几个钱?”张兰嗤笑,“开店?疯了吧?赔死你!”
王明丹攥电子表,冰凉硌手。想上辈子,张兰同样嘴脸,她信了,赔一辈子。
这辈子,不信。
“妈,您回吧。”
“不回!”张兰拍桌,“今天必须给二十块!你弟结婚是大!”
“没钱。”
“没钱?你手里八十!”张兰眼尖。
王明丹心紧。“那是本钱,不能动。”
“啥本钱!你弟重要还是你店重要?”张兰站起,“王明丹,我白养你了!”
王明丹深吸,胸口闷。上辈子这话听无数遍,每听心冷一分。
“妈,这钱真不能给。”
张兰愣,随即坐地哭嚎:“没良心!”
王明丹站任她哭。泪砸水泥地。
“妈,”她蹲下平视,“等店开赚了钱,我给您养老。但现在,不行。”
张兰爬起抹泪:“行,你狠!”摔门走。
晚上,陆源深回,说瓦工找好,工钱一天两块五。
“材料明天买,三十块。”
王明丹点头。
“我妈下午来了。”
陆源深停脱外套,转身看眼,红肿。他眼神沉。
“要钱?”
“嗯,二十块彩礼。”
“你没给。”
“没给。”
陆源深走她面前,高,低头,影子罩她。王明丹仰脸等骂。他抬手,拇指擦眼下,泪干皮湿。
“王明丹,你做得对。”
王明丹鼻酸,咬唇忍。
“陆源深,店赔了……”
“赔不了。”他握她手,一大一小,糙细贴。“赔了,我养你。”
又说。王明丹泪滚下,前步额头抵他胸。军装硬,胸膛热心跳稳。
陆源深僵瞬,手臂环背搂。轻实。
第二天,陆源深一早就去建材店。石灰袋扛肩上,走两步灰扑簌簌往下掉,呛得他咳嗽。油漆桶拎手里,红漆晃荡,盖子上印着“上海制漆厂1982”。他蹲在店里刷墙,刷子蘸石灰水,一遍遍往上抹。灰墙渐渐变白,但墙角还有裂缝,他又去和了点水泥补上。干到中午,汗湿透背心,他脱了光膀子,肌肉线条在日光下绷紧。王明丹送饭来,看见他背上旧伤疤,一道一道像地图。她没问,递过去馒头咸菜。陆源深接过来大口吃,石灰粉沾在嘴角,她伸手擦掉。两人都没说话,但店里空气暖。
下午王明丹去汽车站,买票去省城转广州。1983年绿皮火车挤,过道满人行李堆顶。她靠窗坐,对面□□,拎大包露布料。
“同志去广州进货?”
“嗯,进衣服。”
“巧,我也开服装店。”
“你有门路?”
“到广州你带我去批发市场,给你五块辛苦费。”
“爽快!”□□拍腿。
火车轰隆南行。王明丹看窗外模糊风景,田埂、水牛、穿补丁衣裳的农民。想起上辈子第一次坐火车是跟陈家明私奔,那时候觉得窗外什么都新鲜,现在只觉得累。她攥紧手里的布包,里面缝着八十块钱,全是十元大团结,硬邦邦的。□□递过来一根烟,大前门,她摆手说不会。□□自己点上,烟雾缭绕里说:“妹子,开店不容易。国营厂子瞧不起个体户,工商所三天两头查,亲戚朋友还嫌你丢人。”王明丹点头:“我知道。”□□笑:“知道还干?”王明丹说:“不干咋办?等死?”□□竖起大拇指:“有骨气。”
到广州是第二天傍晚。火车站乱哄哄,拉客的、卖吃的、扒手混在人群里。□□熟门熟路带她去十三行批发市场。巷子窄,两边摊子挤,挂满衣服,的确良、涤纶、尼龙布,颜色鲜艳得刺眼。老板们用粤语喊价,王明丹听不懂,□□帮着翻译。的确良衬衫批发价四块五一件,涤纶裤子三块八,尼龙外套七块二。王明丹挑款式,简单大方好卖,颜色选黑白灰蓝,耐脏。她砍价,磨破嘴皮子,最后衬衫四块二,裤子三块五,外套六块八。一共进一百二十件成衣,又扯了三百尺布料,浅蓝深灰格子纹。钱花光,只剩十块钱回程路费。□□帮她扛包,送她到火车站,说:“妹子,以后进货找我,我常来。”王明丹塞给他五块钱辛苦费,□□推辞两下收了。
三天后回县城。大包小包挤门脸口。陆源深刷墙满身灰,见放刷子跨来。
“进多少?”
“一百二十件成衣,三百尺布料。钱花光,剩十块。”
陆源深点头接重包:“装修差不多,后天开业。”
王明丹进店看,墙白刺眼,地水泥未干,窗玻璃新亮。招牌“深丹服装”四红字漆未干,阳光下晃。刘婶在擦玻璃,四十多岁,瘦高个,蓝布衫洗得发白。她回头笑:“王同志,陆同志,我这月薪四十块,啥时候开工?”王明丹说:“明天就来,先理货。”刘婶点头,手脚麻利地开始拆包挂衣服。
王明丹心里盘算:月薪四十在1983年算高,供销社老员工才三十八。但她看中刘婶经验,卖货利索,会算账。值。
开业定三天后周日赶集日。王明丹借录音机录:“深丹服装开业大酬宾!全场八折!买一送一!”喇叭放门口循环。她又印了五百张传单,红纸黑字,请街上小孩帮忙发,一张给一毛钱。小孩们蹦跳着满街跑,传单雪花似的飞。
招牌挂红布掀,鞭炮噼啪响,炸街红纸屑。
上午八点店门开。
第一顾客进,三十多岁妇女蓝布衫拎菜篮。摸这件看那件。
王明丹心提嗓子眼手心汗。
妇女挑的确良衬衫问:“多钱?”
“八块五,八折六块八。”
妇女犹豫翻标签。
王明丹屏吸。
“能试?”
“能。”
妇女试,对缺半边破镜照。衬衫浅蓝衬皮肤亮些。
“还行。六块八贵了。”
“大姐正宗广州货,质量好穿三年不坏。开业特价就三天。”
妇女又照,点头:“行,包起。”
第一单成交。六块八毛钱攥手,纸币软但烫。王明丹眼眶热。
上午卖十八件。下午人更多。刘婶嗓门亮,介绍布料成分、怎么洗不掉色,顾客听得点头。有个老太太想给孙子买件外套,嫌贵,刘婶说:“大娘,这尼龙外套结实,穿三年不破,比棉袄划算。”老太太掏钱买了。王明丹在旁边学,心里记。
晚六点关店,王明丹手抖数钱。
营业额:一百五十四块三毛。
数三遍确认没错。
陆源深站她身后看背影,肩颤。他伸手覆她手,两只手上下夹皱纸币。
“王明丹,”他声低哑,“成了。”
王明丹转身抬头,泪唰流。她不擦,就看他。
“陆源深,这才第一天。”
“嗯。”
“以后会更好。”
“嗯。”
陆源深抬手擦泪,动作笨拙但轻。她抓他手腕,脸贴掌心蹭。
店没开灯,门口路灯光漏进昏黄。但两人眼有光。
窗外天黑透,远狗叫。
王明丹忽想起,松手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对面电线杆底,人影。站会儿转身走。
路灯太暗看不清脸。但王明丹觉得,像陈家明。
她攥拳,指甲掐进手心。
陆源深走过来,站她身后。“看见谁了?” “没看清。”王明丹说,“可能是陈家明。” 陆源深眼神冷下来,盯着街对面空荡荡的电线杆。“明天我去找他。” “别。”王明丹转身拉他胳膊,“现在找,他正好闹。店里刚开业,经不起折腾。” “那咋办?” “等。”王明丹说,“等他自己跳出来。” 陆源深沉默,伸手揽她肩。两人并肩站,看门外夜色。1983年的县城,夜里九点就静悄悄,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路灯昏黄,照着坑洼的柏油路。远处国营厂区还有机器轰鸣声,混着夜风。 “陆源深,”王明丹轻声,“今天营业额一百五十四块三毛。除去成本,净赚大概四十块。” “不少。” “嗯。但房租一个月三十,刘婶月薪四十,水电杂费估计十几块。这么算,一天净利四十,一个月一千二,扣掉开销,剩六百左右。”王明丹算账,“六百块,在县城算高收入,但想扩大,不够。” “你想扩大?” “想。”王明丹说,“这店太小,货也少。我想攒钱,开分店,去省城开。” 陆源深看她侧脸,路灯映着她睫毛影子,微微颤。“行,我帮你。” “你退伍金还剩多少?” “一百二。” “先不动。”王明丹说,“留着应急。” 陆源深点头,手从她肩上滑下,握她手。掌心茧厚,但暖。两人回店,收拾货架,扫地,关灯锁门。出门时,王明丹回头看一眼招牌。“深丹服装”四个红字在夜色里模糊,但明天太阳出来,又会鲜亮。她知道,路还长。
今天开业红火,但麻烦已经在暗处等着。八十年代个体户的路,从来不是坦途。她知道,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