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如此天作之合》姜不甜

3、星夜沉沦（3）

　　旧地球的辐射云层像一床肮脏的棉被，笼罩着这片死寂的大地。侦察舰冲破云层时，陆烬看见了下方那片文明的坟场——扭曲的金属骨架曾经是摩天大楼，破碎的玻璃反射着病态的微光，街道被时间与灾难撕裂成峡谷。

　　“辐射水平超出预期百分之四十。”苏晚盯着仪表盘，眉头紧锁，“防护服最多支撑六小时。”

　　陆烬的目光从舷窗外收回，落在她侧脸上。自从空间站的逃亡后，两人之间有某种东西改变了——不再是纯粹的追捕者与猎物，也不是简单的背叛者与被背叛者。一种更复杂、更脆弱的东西在他们之间生长，如同废墟中挣扎求存的野草。

　　“坐标确认。”苏晚的声音打破沉默，“‘创世纪’实验室遗址，就在曾经的北纬39度，东经116度。”

　　“旧北京。”陆烬低声说。他记得历史课上那些泛黄的照片，那座充满生机的城市如今只是一片扭曲的混凝土丛林。

　　飞船降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激起漫天尘埃。两人穿上厚重的防护服，透过面罩对视一眼，然后打开舱门。

　　外面的世界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大地，灰色的废墟。只有偶尔出现的变异植物带着诡异的荧光绿，证明生命以某种形式延续着。

　　“这边。”苏晚指向一个半倒塌的拱形结构，那是旧时代地铁站的入口。

　　地下通道相对完好，至少避开了最直接的辐射。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墙壁上斑驳的涂鸦——那些三百年前人类最后的留言，有的充满希望，有的充满绝望。

　　“我父亲曾是这里的考古学家。”苏晚突然开口，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有些失真，“他发现了实验室的初步线索，但在他准备上报时...出了‘意外’。”

　　陆烬想起苏晚的父亲，那位温文尔雅的学者，在他和苏晚订婚后三个月死于太空船故障。现在想来，太多巧合堆积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所以你早就知道一些真相？”

　　“只知道碎片。”苏晚停在一扇锈蚀的金属门前，开始解码电子锁，“直到五年前，我获得了最高权限，才看到完整的图景。”

　　门开了，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斜坡，通往更深的地底。空气突然变得潮湿，带着陈腐的气味。

　　“实验室建在地下一千米处，旧时代的防空洞改造的。”苏晚解释，率先走了进去。

　　斜坡很长，仿佛通往地心。黑暗中，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回荡。陆烬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注意着苏晚的步伐节奏，就像五年前他们一起登山时那样——她总是走得太快，他总会放慢脚步等她。

　　“小心。”陆烬突然伸手拉住苏晚——她差点踩进一个塌陷的坑洞。

　　隔着两层防护服，他仍能感觉到她手腕的纤细。苏晚转身，面罩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

　　“谢谢。”她轻声说，没有立刻抽回手。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地下一千米的黑暗中，三百年的秘密之上，两个被命运玩弄的人，在防护服包裹下寻找着彼此的体温。

　　最终是苏晚先松手：“我们得继续走。”

　　---

　　实验室的规模超乎想象。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排列着数百个培养舱的遗迹，玻璃破碎，金属骨架锈蚀，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精密与先进。

　　“这里是第一批‘新人类’的诞生地。”苏晚的声音带着敬畏与恐惧，“也是他们发现致命缺陷的地方。”

　　她走向中央控制台，试图启动备用电源。几次尝试后，几盏应急灯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控制台上积累的灰尘。

　　陆烬的注意力却被墙上的显示屏吸引——那里显示着基因序列图，而最顶端的两个名字让他血液凝固：

　　【供体A：陆凛（祖父）】
　　【供体B：苏清河（外祖父）】
　　【项目：基因优化融合实验】
　　【结果：第三代实验体陆烬（编号017）稳定性89%...】

　　他沿着显示屏往下看，在另一侧看到了苏晚的记录：

　　【供体A：苏明月（祖母）】
　　【供体B：陆远山（外祖父）】
　　【项目：认知增强基因编辑】
　　【结果：第三代实验体苏晚（编号018）稳定性91%...】

　　“我们不仅是实验品，”陆烬的声音嘶哑，“我们还是...亲戚？”

　　“远亲。”苏晚已经走到他身边，同样盯着屏幕，“我们的祖辈参与了最早的实验，获得了优化基因，但也背负了秘密。这些基因在家族中传递，直到我们这一代，出现了最接近‘完美’的组合。”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看这里。帝国记录显示我们‘偶然’相遇、相恋，但实际上是基因吸引——我们的DNA中存在互补序列，会本能地被彼此吸引。”

　　陆烬感到一阵反胃。那些心动的瞬间，那些深夜的思念，那些以为独一无二的爱情...都可能只是基因编程的结果？

　　“不。”他突然说，斩钉截铁。

　　苏晚转头看他。

　　“在研究院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在对着一个失败实验发脾气。”陆烬回忆着，嘴角不自觉上扬，“你把数据板摔在地上，然后发现我在门口看着，脸一下子红了。”

　　他走近一步：“星空下那次约会，你告诉我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星际植物学家，因为你觉得宇宙中开出的花最美。那是基因程序吗？”

　　又一步：“我受伤住院时，你连续三天没合眼，研究神经再生方案，最后晕倒在实验室。那也是基因决定的吗？”

　　两人现在几乎面贴面，隔着面罩，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倒影。

　　“也许开始是基因。”陆烬承认，“但后来的每一刻，每一次选择，都是我们自己的。苏晚，我相信这点，就像我相信即使在五年仇恨后，我仍然...”

　　他没有说完，但话语悬在空气中，比任何誓言都沉重。

　　苏晚的面罩忽然起了雾——她在哭。

　　“我以为你会恨我。”她哽咽，“恨我到宁愿那些感情都是假的。”

　　陆烬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她面罩上，仿佛在擦拭她的眼泪：“我确实恨过你。恨到每个夜晚都能梦见你离开的背影。但恨的另一面...”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

　　地下空间开始震动，碎石从天花板落下。

　　“他们找到了我们。”苏晚迅速恢复冷静，开始下载数据，“追踪器的信号我屏蔽了，但他们可能用了其他方法。”

　　“多久？”

　　“三分钟下载完毕，然后我们需要原路返回。”苏晚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但路上可能已经被封锁。”

　　陆烬拔出能量枪：“我开路。”

　　数据下载到百分之八十时，入口处传来脚步声。不是帝国军靴整齐的踏步，而是杂乱无章的、仿佛野兽般的奔跑声。

　　“那是什么？”陆烬将苏晚护在身后。

　　黑暗中，出现了人影——但又不是完全的人。他们的动作扭曲，皮肤在应急灯下呈现不自然的灰白色，眼睛是浑浊的乳白。

　　“实验失败品。”苏晚倒吸一口冷气，“记载中他们应该全部被处理了...”

　　“显然没有。”陆烬开枪击中最前面的那个“人”，但它只是晃了晃，继续前进。

　　它们越来越多，从各个通道涌出，发出非人的嘶吼。陆烬边射击边后退，直到背靠控制台。

　　“还有多久？”

　　“三十秒！”苏晚的声音紧绷。

　　一个失败品突破火力网，扑向苏晚。陆烬来不及调转枪口，直接用手臂挡开它。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撞在控制台上，防护服发出撕裂的声音。

　　“陆烬！”

　　“继续下载！”他咬牙站起，左臂传来剧痛——旧伤又加重了。

　　数据下载完成的提示音终于响起。苏晚拔出数据芯片，同时扔出一枚EMP手雷。强烈的电磁脉冲让所有灯光熄灭，失败品们发出痛苦的嚎叫。

　　“走！”她抓住陆烬未受伤的手臂，冲向一条侧面的通道。

　　这条通道比来的路更狭窄、更陡峭。陆烬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左臂流下——防护服破了，辐射正在渗入。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是另一个出口，开在一处悬崖壁上，下方是干涸的河床。

　　“飞船在三点钟方向，但我们需要绕过这片废墟。”苏晚查看定位器，然后注意到陆烬的手臂，“你的防护服...”

　　“没事。”陆烬简短地说，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

　　他们沿着悬崖边缘小心前进，失败品的嘶吼声渐渐远去，但辐射计数的警报声在陆烬的防护服里越来越尖锐。

　　突然，陆烬脚下一滑，碎石滚落悬崖。苏晚及时抓住他，但惯性将两人都带向边缘。

　　千钧一发之际，陆烬用右手抓住一根裸露的钢筋，左手紧紧抱住苏晚。两人悬在悬崖边，脚下是百米深的峡谷。

　　“放手...”苏晚说，“你可以自己爬上去。”

　　“闭嘴。”陆烬咬牙，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绝不松手。

　　五年前，他没能抓住她。

　　五年后，即使世界崩塌，他也不会再放手。

　　凭着惊人的意志力，陆烬一点一点将自己和苏晚拉回安全地带。当两人终于瘫倒在悬崖内侧时，都浑身是汗，气喘吁吁。

　　陆烬的防护服报警器疯狂作响——辐射水平已达危险阈值。

　　“我们必须立即返回飞船。”苏晚试图扶起他，但陆烬摇摇头。

　　“芯片...”他喘息着，“比我的命重要。如果我撑不到，你一个人走。”

　　“不。”苏晚的眼睛在破损的面罩后燃烧，“我不会再离开你，绝不。”

　　她从随身医疗包中拿出应急注射器——高剂量辐射中和剂，但副作用极大。

　　“这会让你接下来几小时非常痛苦。”她警告。

　　“比现在更痛吗？”陆烬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注射器刺入颈侧，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几乎立刻，陆烬感到全身像被火焰吞噬，每个细胞都在尖叫。但辐射警报声渐渐平息了。

　　苏晚半拖半抱地带着他前进，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当飞船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两人都已筋疲力尽。

　　但飞船周围，站着六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不是帝国军人，也不是议会特使——他们的装备杂乱，但眼神锐利如刀。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疤痕的女人，她看着相互搀扶的两人，挑了挑眉。

　　“看来我们不是唯一对旧地球感兴趣的人。”她的声音沙哑，“把数据芯片交出来，也许我们能留你们全尸。”

　　陆烬将苏晚护在身后，举起能量枪，尽管手臂颤抖不止：“退后。”

　　女人笑了，挥手示意手下上前。就在这时，苏晚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她摘下了自己的面罩。

　　“我是苏晚，‘黎明’的创始人。”她直面那些枪口，“如果你们真的是反抗军，就该知道这个名字。”

　　士兵们骚动起来。疤痕女人眯起眼睛：“苏晚五年前就死了。”

　　“那么站在你面前的是幽灵。”苏晚毫无畏惧，“带我们去见‘守望者’，我会证明我的身份，并给你们无法拒绝的筹码。”

　　紧张的对峙持续了漫长的十秒。最终，疤痕女人放下枪：“如果你说谎，死亡将是你最轻的惩罚。”

　　陆烬想反对这个冒险，但眩晕袭来，世界开始旋转。在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感觉到的是苏晚紧紧握住他的手，以及她低声的誓言：

　　“这次，我们一起面对一切。”

　　黑暗吞噬了他，但不同于五年前那孤独的、充满背叛的黑暗，这次他知道，醒来时她会在他身边。

　　而这次，他们将不再逃亡。

　　他们将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