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短篇》姜不甜

2、星夜沉沦（2）

　　飞船在跃迁空间中疾驰，船舱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陆烬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锁定苏晚操作控制台的侧影。五年时间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不是皱纹，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藏在她看似从容的表象之下。

　　“目的地是哪里？”他打破了沉默。

　　“一个中立空间站，‘流浪者枢纽’。”苏晚没有抬头，手指在星图上滑动，“我们在那里补充物资，然后前往旧地球遗址。”

　　“旧地球？”陆烬皱眉，“那里已经是辐射废土，帝国七十年前就放弃了。”

　　“正是因为它被放弃，才藏得住秘密。”苏晚终于转向他，眼神复杂，“‘创世纪’不是帝国宣称的武器计划，陆烬。它是一场骗局，一场持续了三百年的骗局。”

　　飞船突然剧烈震动，警报响起。

　　“跃迁干扰！”苏晚迅速切换屏幕，“有人在我们航道上布设了拦截网。”

　　屏幕上出现三艘流线型黑色战舰，舰身上的标志让陆烬瞳孔收缩——那是帝国最高议会的直属卫队，理论上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影卫”。

　　“他们怎么可能预测到我们的路线？”陆烬已经拔出了能量枪。

　　苏晚苦笑着摇头：“因为我的思维模式被录入了帝国中央计算机。他们用五年时间建立我的行为模型，能预测我百分之八十的选择。”

　　“那另外百分之二十呢？”

　　“取决于你。”苏晚直视他的眼睛，“我无法被完全预测，因为你是那个变量。”

　　话音未落，飞船再次剧烈震动，一道能量束擦过左翼。苏晚全力操纵飞船进行规避，但对方火力太过密集。

　　“坐稳！”她大喊一声，飞船突然向下俯冲，冲进一片小行星带。

　　陆烬被惯性甩向一侧，手臂撞上控制台，旧伤处传来剧痛。五年前那场战役留下的伤痕，在这个时刻再次提醒他过去的背叛。

　　“你受伤了？”苏晚瞥见他苍白的脸色。

　　“旧伤。”陆烬简短回答，重新坐稳，“需要我做什么？”

　　“后舱有手动炮台，能暂时拖住他们。”苏晚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你的手臂...”

　　“还能用。”陆烬起身走向后舱，每一步都踏得坚定。

　　---

　　手动炮台的操作需要极强的身体协调性，陆烬的左臂每动一次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汗水浸湿了他的军装衬衫，但他咬紧牙关，精准地瞄准追击的战舰。

　　一道能量炮击中敌方领舰的引擎，爆炸的火光在小行星带中绽放。

　　“打得好！”苏晚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抓紧，我要进行短距离跃迁了！”

　　飞船前方出现一个不稳定的跃迁点，这是极端危险的举动，但此刻别无选择。陆烬刚固定好自己，飞船就冲进了扭曲的空间通道。

　　一切声音瞬间消失，时间似乎被拉长又压缩。陆烬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漂浮，五年前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现——

　　研究院的庆功宴上，苏晚穿着银色礼服，在星空投影下对他微笑；他们第一次争吵，因为她坚持要参与某个危险实验；婚礼前夜，她在他怀中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相信我”...

　　然后是她消失的那个清晨，只留下一张字条和满屋的寂静。

　　跃迁结束，飞船出现在一片宁静的星域。远处，“流浪者枢纽”空间站像一颗人工星星静静旋转。

　　陆烬回到驾驶舱时，苏晚正在处理手臂上的伤口——一道能量束的擦伤，血已经浸湿了她的袖子。

　　“让我来。”陆烬接过医疗箱，动作熟练地为她清理伤口。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时，两人都微微一颤。

　　太熟悉了，这种触碰。曾经无数次，他为训练受伤的她包扎，她为实验过劳的他按摩太阳穴。那些亲密无间的日子，如今想来竟像别人的故事。

　　“疼吗？”他问，声音低沉。

　　“比不上心里的疼。”苏晚轻声回答，没有看他。

　　陆烬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包扎。沉默在船舱中蔓延，厚重得几乎能触摸得到。

　　“五年前，”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旗舰被包围时，我收到了一个匿名信号，标注了一条逃生路线。”

　　苏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按照那条路线撤退，但刚离开原位置，旗舰就被击中引擎。如果不是提前了三十秒...”陆烬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那是你吗？”

　　苏晚的睫毛颤动，良久，她缓缓点头：“我不能让他们杀死你。”

　　“为什么？”陆烬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如果你关心我的生死，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加入叛军？”

　　“我没有加入叛军。”苏晚终于迎上他的目光，“我创建了它。”

　　---

　　空间站的灯光透过舷窗，在苏晚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她的坦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陆烬心中激起千层浪。

　　“你是‘黎明’组织的创始人？”陆烬难以置信地问。那个让帝国头疼了十年的反抗组织，领袖一直是个谜。

　　“曾经是。”苏晚移开视线，“直到我发现，连反抗组织也被渗透了。帝国、叛军...所有人都在同一盘棋上，只是棋子不知道自己被谁操控。”

　　她站起身，走向储物舱。回来时，手中拿着一个古老的金属盒，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那是旧地球时代的文字。

　　“这是‘创世纪’计划的真相。”苏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质文件和一枚数据芯片，“帝国宣称这是为了人类进化而设计的基因工程，但实际上...”

　　她深吸一口气：“它是大规模意识控制项目。通过基因编辑和神经植入，让人成为绝对忠诚的‘完美公民’。”

　　陆烬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越读他的脸色越苍白——实验记录、基因序列、神经改造方案...每一项都触目惊心。

　　“五年前，我发现我的研究被用于这个项目。”苏晚的声音微微颤抖，“我试图阻止，但已经太晚。最高议会决定清除所有知情者，包括我...和你。”

　　“我？”陆烬猛地抬头。

　　“你是最年轻的舰队指挥官，声望日隆，却不够‘听话’。”苏晚苦笑，“他们计划在那场战役中让你殉职，成为鼓舞士气的烈士。我提前得知了计划，所以...”

　　“所以你偷了数据，投奔叛军，让我活下来，却背上背叛者的骂名？”陆烬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

　　“我有选择吗？”苏晚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泪光，“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会相信吗？还是会把我看作试图动摇军心的叛徒？”

　　陆烬无言以对。五年前的他，对帝国充满忠诚，确实可能做出后者。

　　船舱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同，其中有震惊、愤怒，还有开始瓦解的隔阂。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陆烬最终问道。

　　“因为我们快到终点了。”苏晚指向窗外越来越近的空间站，“而你需要知道，我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飞船缓缓驶入“流浪者枢纽”的对接港。这个空间站是银河系各势力交汇处，充满了机会与危险。

　　他们需要伪装。苏晚从储物舱拿出两套便服——普通的太空探险者装束，但剪裁合身，能完美隐藏武器。

　　陆烬背过身换衣服，却听到苏晚倒吸一口冷气。

　　“你的背...”她声音里的震惊让他转身。

　　苏晚正盯着他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那是五年前旗舰爆炸时留下的，但他从未提过伤势如此严重。

　　“没什么。”陆烬迅速穿上衬衫，掩饰那些伤疤。

　　苏晚却走近，手指轻轻抚过衬衫下的凸起：“这些伤...如果当时我在...”

　　她的触碰透过布料传来温度，陆烬感到心跳漏了一拍。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将对这个女人的感情彻底埋葬，但此刻它们正破土而出，不受控制。

　　“都过去了。”他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继续触碰。

　　但苏晚没有退缩，反而更近一步。他们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呼吸交织在狭小的空间里。

　　“没有过去，陆烬。”她低声说，“每一天，每一个夜晚，它们都在那里。就像你对我的恨，就像我对你的...”

　　她没有说完，但未竟的话语悬在空气中，比任何表白都更沉重。

　　对接完成的震动打破了这一刻。陆烬松开了手，转身走向舱门。

　　“我们该走了。”

　　苏晚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随即被惯常的冷静取代。

　　“记住，”她在开门前说，“在这里，我们是一对探险者夫妻。叫我林晚，你是我的丈夫陈烬。”

　　陆烬点头，调整了一下表情。当他们走出飞船时，已经是一对看似普通的太空旅人。

　　但空间站的酒吧里，几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们。

　　---

　　“流浪者枢纽”的内部像一个倒置的城市，建筑沿着圆形空间站的内壁延伸，中央是巨大的重力生成器，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苏晚带着陆烬穿梭在拥挤的市场区，她的步伐从容，仿佛对这里了如指掌。

　　“我们需要信息。”她低声说，“关于最近谁在打听旧地球的消息。”

　　他们走进一家名为“星尘回忆”的酒吧。灯光昏暗，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星际种族的气味和酒精的味道。苏晚径直走向吧台，对酒保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

　　酒保是个脸上有机械改造痕迹的中年人，看到手势后眼神微变：“林小姐，好久不见。”

　　“我需要见‘档案员’。”苏晚将一枚信用芯片推过去。

　　酒保收起芯片，指了指后面的走廊：“老地方，但他今天有客人。”

　　苏晚眉头微皱，但还是点头致谢。她示意陆烬跟上，两人穿过嘈杂的酒吧区，进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

　　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谈话声。苏晚示意陆烬停在转角处，自己悄悄靠近。

　　“...旧地球的坐标已经确认，但辐射水平异常高，需要特殊的防护。”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陆烬的身体僵住了——那是林澈，他曾经的副官，现在应该还在“夜影号”上服役。

　　“议会要求在下个月之前拿到‘原初样本’。”另一个声音回答，冰冷而机械，“不惜一切代价。”

　　苏晚退回转角，脸色苍白：“是最高议会的特使。他们也在找‘创世纪’的源头。”

　　“林澈为什么...”陆烬的话被突然打开的房门打断。

　　林澈出现在走廊上，正好与他们对视。一瞬间的震惊后，他的表情变得复杂：“指挥官...还有苏博士。”

　　“你背叛了舰队？”陆烬的声音冷如寒冰。

　　“我服务于更高的忠诚。”林澈举起手中的能量枪，“很抱歉，指挥官。议会命令，见到你们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枪声响起。

　　但倒下的不是陆烬或苏晚，而是林澈。子弹来自他身后的房间——那个议会特使手中的枪口还在冒烟。

　　“无用的情感总是导致失败。”特使走出房间，面具下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苏晚博士，陆烬少将，或者我该称呼你们...‘原初样本的后裔’？”

　　苏晚将陆烬拉到身后，直面特使：“你们知道多少？”

　　“一切。”特使向前一步，“三百年前，‘创世纪’不是计划，是事故。一次基因实验意外，创造了第一批‘新人类’——完美的大脑，强健的身体，延长的寿命。你们的祖先。”

　　陆烬感到一阵眩晕。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家族中那些异于常人的长辈，那些被解释为“优秀基因”的特征。

　　“但完美的代价是无法繁衍。”特使继续说，“所以帝国建立了‘创世纪’计划，试图复制那个意外。三百年了，我们失败了无数次，直到你们两人出现。”

　　他的目光在他们之间移动：“一个拥有完美战斗基因，一个拥有无与伦比的智力。而当你们的基因结合...”

　　“住口！”苏晚厉声打断，但颤抖的声音泄露了她的恐慌。

　　陆烬突然明白了许多事——为什么家族一直催促他与苏晚结婚，为什么最高议会亲自批准了他们的婚约，为什么在他们订婚后，苏晚被要求提供更多的基因样本...

　　“我们是实验品。”他的声音空洞，“从一开始就是。”

　　特使点头：“而现在，是收获成果的时候了。”

　　酒吧突然陷入黑暗，所有灯光同时熄灭。在混乱的尖叫声中，苏晚抓住陆烬的手：“跑！”

　　他们冲进拥挤的人群，特使的子弹射偏了，击中了一个无辜的顾客。混乱迅速蔓延，给了他们逃脱的机会。

　　但就在即将冲出酒吧时，陆烬感到左臂一阵刺痛——一枚微型追踪器被射入了他的身体。

　　“他们会找到我们。”他咬牙说，试图挖出追踪器。

　　“不行，它会释放神经毒素。”苏晚阻止了他，“给我时间，我能屏蔽它的信号。”

　　他们躲进一条维修通道，狭窄的空间迫使两人紧贴在一起。陆烬能感觉到苏晚的心跳，快速而有力；能闻到她发间的气息，还是五年前那种淡淡的栀子花香。

　　“对不起。”苏晚突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陆烬低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注视她的眼睛：“现在告诉我，全部。”

　　苏晚深吸一口气：“我们不是自然出生的，陆烬。我们是基因编辑的产物，被设计来结合，产生‘完美后代’。整个帝国高层都知道，只有我们被蒙在鼓里。”

　　“五年前，我发现了真相，也发现了他们的下一步计划——在我们结婚后，将我们永久监禁，作为活体样本。”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所以我必须离开，必须摧毁那些数据。但我低估了他们的执念，也低估了...”

　　“低估了什么？”

　　“低估了我对你的感情。”苏晚哽咽，“我以为离开就能保护你，却让你承受了五年的痛苦和仇恨。”

　　陆烬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擦去泪水。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五年时光从未流逝。

　　“我们还有选择吗？”他问。

　　苏晚点头：“旧地球。那里有‘创世纪’事故的原始记录，有证明我们不是财产，而是人的证据。”

　　外面传来搜索的脚步声。时间不多了。

　　“如果你要回到帝国，现在可以走。”苏晚说，“追踪器在我身上，他们不会追你。”

　　陆烬没有犹豫：“带我去旧地球。”

　　他们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五年的误解与仇恨，在这一刻开始融化。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理解；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前方有更重要的战斗。

　　“那么，”苏晚握住他的手，“让我们去夺回属于我们的命运。”

　　维修通道的尽头，一扇隐蔽的门通向废弃的船坞。那里停着一艘破旧但经过改装的侦察舰，是苏晚多年前准备的另一重保险。

　　当他们启动飞船，冲破空间站的外壳，驶向旧地球的方向时，陆烬知道，这不再是一场追捕与逃亡。

　　这是一场革命。

　　而革命的开端，是两个被当作实验品的人，决定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