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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司天监今天还在吃闭门羹(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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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第一次见到《地髓经》原本,是在霜降后的第三个清晨。
晨雾尚未散尽,糕饼铺后院的老桂花树上凝着细密的白霜。沈云舒从灶台下的暗格里取出那只樟木匣子,动作比平时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我娘临终前说,这书该传给‘懂它的人’。”她将木匣放在石桌上,霜气在深褐色的木纹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但我一直没找到...直到谢大人出现。”
谢无咎站在石桌旁,晨雾濡湿了他的衣摆。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待。
沈云舒打开木匣。里面是三卷帛书,颜色已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最上面一卷的题签还能辨认——《地髓经·地脉篇》。
她轻轻展开第一卷。帛书薄如蝉翼,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是工整的小楷,间或配着简拙的图示:山脉走势、水脉流向、地气聚散...
“这是我外曾祖父的手迹。”沈云舒的手指悬在帛书上空,没有触碰,“他走遍九州,花了四十年写成这三卷。第一卷记地脉,第二卷记水脉,第三卷...”
她展开第二卷,这一卷的图示更加精细,描绘着各种地质的剖面,不同深度的土层、岩层、水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记。
“第三卷呢?”谢无咎问。
沈云舒沉默片刻,展开第三卷。这一卷破损最严重,中间有大片焦痕,字迹模糊不清。但残存的部分依然令人震撼——那上面画的不是地形,是...星图?
不,不是星图。谢无咎仔细辨认,发现那些点与线描绘的是地脉与星象的对应关系。在残卷的角落,还有一行小字:
“地脉应星轨,天象通地气。上下本一体,何故分两仪?”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谢无咎心中某个蒙尘的角落。
司天监传承数百年,一直奉行“天象主吉凶,地变属偶然”的训诫。观星推演是正道,察地观气是旁门。可这卷两百年前的帛书却说——天地本一体。
“这焦痕...”他轻声问。
“五十年前宫中大火,《地髓经》被列为‘妖书’,差点全部焚毁。”沈云舒的声音很平静,但谢无咎听出了下面的波澜,“我外曾祖父拼死抢出这三卷,自己却...没能出来。”
晨雾在院中缓缓流动。桂花树上的霜开始融化,滴落的水珠敲在石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所以令堂才隐匿市井?”谢无咎问。
沈云舒点头:“我娘说,真正的学问不在高堂,在民间。在农人看云识雨的眼里,在工匠辨石选材的手上,在医者尝草辨性的口中。”
她抬眼看他:“也在...糕饼铺掌柜看井水涨落的心里。”
谢无咎与她对视。晨雾中的她,眉眼清晰又朦胧,像远山笼罩在薄雾里,看不真切,却更引人探寻。
“沈姑娘,”他缓缓道,“若我请求,将此书抄录一份,存于司天监书库...你可愿意?”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类似的要求。但这一次,沈云舒没有立刻拒绝。
她看着帛书上的焦痕,许久,轻声说:“谢大人,你知道我为何愿意教你吗?”
“为何?”
“因为你的眼睛。”沈云舒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清澈见底,“你看这书时,眼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求知。就像我外曾祖父当年,在山川大地上行走时的眼神。”
她顿了顿:“我娘说过,学问若只藏于一家一户,终将湮灭。但要传给谁,得看那人的心。”
晨雾渐散,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石桌上。帛书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些古老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
“我可以让你抄录。”沈云舒最终说,“但有个条件。”
“请讲。”
“抄录本不得署我名,不得提此书来历。”她一字一句,“就说是司天监自行整理的‘地象杂录’。而且,抄录时,我要在场。”
“为何?”
“怕你抄错。”沈云舒难得露出狡黠的笑,“有些图,有些注,顺序若错,意思全反。”
谢无咎明白了。她不是不信任他,是要确保传承无误。
“好。”他郑重应下,“从今日起,每日抄录一卷。沈姑娘可随时指正。”
沈云舒点点头,将帛书小心卷好,放回木匣。正要合盖时,谢无咎忽然问:“沈姑娘,那第三卷的焦痕处...原本写的是什么?”
沈云舒的手顿了顿。
“我娘补全了一部分。”她从木匣夹层取出一沓纸页,那是更粗糙的纸张,字迹娟秀,“她说,第三卷讲的是‘天地感应’。地动与星移,潮汐与月相,旱涝与云气...皆有对应。”
谢无咎接过纸页。上面果然是沈母补录的内容,除了文字,还有精细的图示——地震前的地光与极光对应,大旱前的星象异常,洪水前的地气蒸腾...
这些,司天监的古籍中从未系统记载。
“令堂...真是奇女子。”他由衷叹道。
沈云舒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是啊。她常说,可惜生为女子,否则定要走遍九州,续完外曾祖父的《地髓经》第四卷。”
“第四卷?”
“《人脉篇》。”沈云舒望向院外渐次苏醒的街市,“地脉通水脉,水脉通植脉,植脉通人脉。人活于天地间,呼吸吐纳皆与天地相应。这本该是第四卷要写的...但外曾祖父没来得及。”
她收回目光,看向谢无咎:“谢大人,你说,若真有人写出第四卷,司天监会收录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谢无咎沉默片刻,诚实回答:“以目前司天监的规制...不会。那些老监正,连《地髓经》前三卷都视为旁门。”
“那谢大人觉得呢?”沈云舒追问,“人脉之说,是妄言,还是...真知?”
晨光完全洒满小院。蒸笼开始冒气,糕饼的甜香弥漫开来。远处传来早市的喧闹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早晨,在这个寻常的糕饼铺后院,谢无咎面对着一个不寻常的问题。
他想起昨夜井边,沈云舒说“人只是天地呼吸中的一缕气息”。想起那些看云识雨的农人,那些凭手感醒面的糕点师傅,那些望闻问切的医者。
也许,人脉之说,并非虚妄。
“我觉得,”他缓缓道,“令堂想写的第四卷,或许才是《地髓经》最珍贵的一卷。”
沈云舒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晨雾散尽后初升的朝阳。
“谢大人,”她轻声说,“你果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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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录工作从当日午后开始。
谢无咎特意从司天监带来了最好的澄心堂纸和松烟墨。沈云舒则在石桌上铺开帛书,一卷一卷,逐字逐图地讲解。
“这里,‘地脉如人经络’。”她指着第一卷的一处图示,“你看,山脉主脉像脊椎,支脉像肋骨,水脉像血脉。地气运行,就如气血循环。”
谢无咎提笔记录,不时提问:“那地气郁结之处,是否就如人经络阻滞?”
“正是。”沈云舒点头,“所以地震多发生在山脉转折处,就像人关节易患病。地气在那儿淤积久了,总要寻路宣泄。”
她说得生动,将生涩的地脉学说讲得如医理般易懂。谢无咎笔下不停,心中却暗暗震撼——这般智慧,竟被埋没市井两百年。
抄到第二卷“水脉篇”时,已是申时。阳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桌上,重叠在一起。
“这里要小心。”沈云舒俯身,手指轻点帛书一处复杂的水系图,“外曾祖父标注的这条暗河,三十年前改道了。我娘后来勘验过,在这里做了修正...”
她靠得很近,发丝垂下,几乎触到谢无咎的衣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谢无咎笔尖微顿,墨在纸上晕开一小点。
“怎么了?”沈云舒抬眼。
“无事。”谢无咎定定神,重新蘸墨,“请姑娘继续说。”
沈云舒看了他一眼,继续讲解。但谢无咎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抄录进行到第三日,变故突生。
那日清晨,谢无咎刚踏进糕饼铺,就看见沈云舒站在柜台后,手中捏着一张拜帖。素白纸,朱红印,是官府的制式。
“谢大人来得正好。”她将拜帖递过来,“礼部周侍郎府上送来的,邀我明日过府一叙。”
谢无咎接过拜帖。内容客气,说是“闻听永安街有奇女子,善观天候,特请过府讨教”。落款是礼部右侍郎周明堂。
“周侍郎...”谢无咎皱眉,“他怎会知道姑娘?”
“我也奇怪。”沈云舒倒了杯茶,“这三日我们闭门抄书,除了送糕的伙计,没人来过。”
谢无咎心中警铃大作。周明堂是朝中有名的守旧派,最重礼法规矩。他若知道沈云舒与司天监往来密切...
“姑娘不能去。”他沉声道。
“为何?”沈云舒挑眉,“帖子都下了,不去就是失礼。”
“周侍郎此人...”谢无咎斟酌措辞,“对女子涉足天文地理之事,向来不以为然。他请你过府,恐非真心讨教。”
沈云舒笑了:“谢大人是担心他为难我?”
“是。”
“那谢大人觉得,我该如何应对?”沈云舒端起茶杯,眼中带着玩味。
谢无咎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明白,她其实并不紧张。这女子,能在市井中隐匿传承两百年,能在男子为尊的世道里独撑铺面,自有她的生存智慧。
“姑娘已有打算?”他问。
沈云舒点头:“去还是要去的。不过...得做些准备。”
她放下茶杯,走到后院井边,俯身观察水面。良久,直起身:“明日午时,周府后园的那口老井,水位会降两寸。”
谢无咎一怔:“姑娘要...”
“他不是要讨教‘观天候’吗?”沈云舒转身,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就教他看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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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周府花厅。
周明堂年约五旬,面白微须,穿着常服坐在主位。见沈云舒进来,只微微颔首,连茶都没让。
“沈掌柜坐吧。”他语气平淡,“听闻掌柜善观天候,能预知风雨,本官甚为好奇。不知掌柜师承何人?”
来了。谢无咎坐在客位,心中微紧。
沈云舒却神色自若:“民女家传些看云识雨的小技,不值一提。倒是大人府上这花厅,坐向甚好,冬暖夏凉。”
她话题转得自然,周明堂愣了愣:“哦?沈掌柜还懂堪舆?”
“略知一二。”沈云舒微笑,“譬如大人后园那口井,应是前朝旧物,深八丈有余,井水甘冽,但每逢冬月水位必降,可对?”
周明堂眼中闪过惊讶。那口井确实如她所说。
“沈掌柜如何得知?”
“看园中草木。”沈云舒指指窗外,“井边那株老槐,根系发达,但朝东一侧枝叶稀疏,可见地下水脉偏西。再看地面青苔分布...”
她说得头头是道,将地脉水势讲得生动有趣。周明堂起初还端着架子,渐渐听入了神。
“...所以依民女浅见,”沈云舒最后说,“大人若在井东侧三丈处挖一渗坑,引多余地气,冬月井水便不会干涸。”
周明堂抚须沉思。他好风水,府中布局都请高人看过,但从未听过这等“地气”之说。
“沈掌柜所言,可有依据?”
“大人可曾注意,”沈云舒不答反问,“每月初七、十七、廿七,井水会在午时上涨少许?”
周明堂摇头。谁没事天天看井水?
“那今日午时,大人可愿与民女一同观井?”沈云舒起身,“眼见为实。”
一行人移步后园。那口老井果然古旧,井台青苔斑驳。周明堂命人打上来一桶水,放在石桌上。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问。
“午时一刻。”谢无咎答道。他心中忐忑,不知沈云舒的预测是否准确。
众人静等。园中只有风声鸟鸣。周明堂的眉头渐渐皱起——这女子莫不是在故弄玄虚?
就在此时,井中传来细微的“咕噜”声。
“来了。”沈云舒轻声说。
周府管家趴在井口一看,惊呼:“老爷!井水真在上涨!”
周明堂快步上前。只见井水果然缓缓上升,虽只有寸许,但清晰可见。
“这...这是何故?”他转向沈云舒,眼中再无轻视。
“地气上涌。”沈云舒从容解释,“每月这三天,地气最旺,会托着地下水脉上升。大人若不信,可连续观察三月。”
周明堂盯着井水,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掌柜...真乃奇人。”他语气复杂,“本官唐突了。请回花厅用茶。”
回到花厅,周明堂的态度已然不同。不仅让人上茶,还摆了几样精致茶点。
“沈掌柜这等本事,埋没市井可惜了。”他缓缓道,“本官可代为引荐,入司天监做个女史...”
“大人美意,民女心领。”沈云舒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但民女志不在此。开铺卖糕,观云看井,已是平生所愿。”
周明堂愣了愣,看向谢无咎:“谢监正以为呢?”
谢无咎起身,拱手:“下官以为,人各有志。沈掌柜的能耐,在民间在庙堂,皆是社稷之福。强求反而不美。”
这话说得圆融,既维护了沈云舒,又给了周明堂台阶。
周明堂看看两人,忽然笑了:“本官明白了。也罢,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不过沈掌柜——日后若有所需,可来府中寻我。”
这是承诺,也是认可。
离开周府时,已是申时。秋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姑娘今日...”谢无咎斟酌着措辞,“很从容。”
沈云舒笑了:“我娘说过,与官家人打交道,要不卑不亢。你越从容,他们越不敢小觑你。”
她顿了顿:“不过今日,还要谢过谢大人。”
“谢我什么?”
“谢你在周侍郎面前,为我说话。”沈云舒抬眼看他,“你说‘人各有志’时,周侍郎的眼神变了。他知道,司天监监正站在我这边。”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谢无咎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这本就是事实。”他认真道,“沈姑娘的志向,不该被任何人左右。”
沈云舒停下脚步,在秋日的长街上,静静看着他。夕阳在她眼中投下温暖的光。
“谢无咎,”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她其实问过多次。但这一次,谢无咎知道,她要的不是“为了司天监”“为了学问”这样的答案。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沈姑娘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被尊重,被理解,被...珍视。”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云舒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井水在月光下上涨,温柔而坚定。
“谢无咎,”她轻声说,“我娘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若有一天,遇到一个肯为你放下身段、肯真正懂你所学、肯在众人面前维护你的人...”沈云舒顿了顿,“那这个人,值得托付。”
托付什么?她没有说。但谢无咎听懂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紧紧依偎。
“沈姑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我...”
“回去吧。”沈云舒忽然转身,继续往前走,“《地髓经》第三卷还没抄完呢。明日要继续。”
她走得很快,但谢无咎看见,她的耳尖又红了。
他笑了,快步跟上。
长街尽头,糕饼铺的屋檐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那里有未抄完的书,有未蒸好的糕,有未说完的话。
还有,一个值得托付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