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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司天监今天还在吃闭门羹(4) ...

  •   戌时刚过,沈云舒就开始收拾铺面。

      她将最后几块没卖完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挂在屋檐下——这是给夜归更夫留的,三年来从未间断。然后打水擦洗柜台、案板,清扫地上的面粉屑。动作麻利,却比平日慢了些。

      谢无咎在旁帮忙,将长凳翻上桌面的动作已很熟练。

      “谢大人真要做惯了。”沈云舒擦着柜台,抬眼看他,“明日可以学擀皮了。”

      “擀皮?”谢无咎将最后一条长凳放好,“那不是更难的?”

      “难,也不难。”沈云舒洗净抹布,“关键在均匀。擀得太薄易破,太厚不熟。就像观星,看得太细易迷,看得太粗易错。”

      她又用观星比喻做糕。谢无咎发现,在她眼里,天地万物都是相通的。

      收拾停当,已是亥时。沈云舒点上灯笼,不是常见的红纸灯笼,是素白的绢纱灯,光线柔和。

      “走吧。”她提灯出门,“西市离这儿两条街,得走一刻钟。”

      秋夜已凉,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更夫敲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沈云舒提着灯走在前面,素白的灯光映着她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谢无咎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这是礼数。但沈云舒忽然慢下脚步,与他并肩。

      “谢大人,”她轻声说,“夜里走路,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谢无咎微怔,随即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灯笼的光晕在脚下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炊烟的余味和夜来香的清冽。

      “沈姑娘常夜里出来?”谢无咎问。

      “每月初七、十七、廿七,地气最活跃。”沈云舒说,“我都会出来看看。有时看井,有时看树,有时...就坐在屋顶上看云。”

      “看云?”

      “夜里的云不一样。”她抬头望向夜空,“白天看云形,夜里看云光。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能看出地气的流向。”

      谢无咎随着她的目光望去。今夜月明星稀,只有几缕薄云如纱,缓缓飘移。

      “你看西北方那缕云,”沈云舒指给他看,“云边泛青,那是地气上涌的征兆。所以我说,西市井水今夜必涨。”

      她说得笃定,谢无咎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姑娘如何知道,西市哪口井会涨?”

      “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已到西市。

      夜市刚散,地上散落着菜叶、果皮、碎纸。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隐约的喧哗声。沈云舒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巷底有口井,井台青苔斑驳,看来有些年头了。

      “就是这口。”她将灯笼挂在井边树枝上,“西市最老的井,开凿于前朝,深九丈七尺,直达地下暗河。”

      谢无咎走近细看。井口不大,井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看不出任何异常。

      “还要等多久?”他问。

      “约莫一刻钟。”沈云舒在井台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坐吧,站着累。”

      谢无咎犹豫一瞬,还是坐下了。井台石头冰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两人并排坐着,肩膀几乎相触。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三更,关门关窗,小心火烛——”

      声音渐远,四周重归寂静。只有风声,虫鸣,和彼此的呼吸声。

      “谢大人,”沈云舒忽然开口,“你小时候...在观象台都做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谢无咎想了想:“认星。家父在我五岁时,就指着星空教我认紫微垣。七岁学用浑仪,十岁能推简单星轨。”

      “听起来很寂寞。”

      “寂寞?”谢无咎没想过这个词。

      “整天对着星星,没有玩伴,不寂寞吗?”沈云舒转头看他,灯笼的光在她眼中跳跃。

      谢无咎沉默了。是啊,寂寞。别的孩子在街上追逐嬉戏时,他在观象台描星图;别的孩子听父母讲故事时,他听父亲讲星官传说。

      但他从未承认过。

      “习惯了。”他最终说。

      沈云舒轻轻叹了口气:“我小时候,娘也总让我看井、看云、看树叶。一开始觉得烦,后来才发现,这些‘朋友’比人可靠。”

      她顿了顿:“至少,井水不会骗人,云不会背叛,树不会搬弄是非。”

      这话里藏着什么。谢无咎侧目看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有些朦胧。

      “沈姑娘...有过不愉快的经历?”

      沈云舒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三年前,我刚挂天气牌不久,有个书生常来买糕。他说佩服我的本事,想与我探讨天地之道。我信了,教了他一些观地之法。”

      她的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他中了举,写了一篇《论地气与国运》的策论,得了考官赏识。文章里,把我的法子说成是他家传绝学,还说我一个女子,懂什么天地大道。”

      谢无咎心中一紧。

      “再后来,他做了官,路过铺子时,看都不看一眼。”沈云舒拨弄着井台边的青苔,“所以我娘说得对,本事是刀,要握在自己手里。”

      夜风吹过,灯笼晃了晃。光影摇曳中,谢无咎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和唇边那一抹自嘲的笑。

      “那人叫什么?”他问。

      沈云舒抬眼看他:“怎么,谢大人要替我出头?”

      “不是。”谢无咎摇头,“只是想知道,是谁如此...短视。”

      沈云舒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算了,都过去了。而且,没有他那一出,我也不会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谁都配学。”

      她站起身,走到井边:“时间快到了。”

      谢无咎也起身。两人并肩站在井边,低头看着幽深的井水。

      起初什么也没有。井水平静如镜,倒映着月光和他们的脸。

      然后,谢无咎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极细微的震动。不是地动,是某种更温柔、更绵长的脉动。

      “来了。”沈云舒轻声说。

      井水开始上涨。

      不是突然涌起,是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上升。水面逐渐漫过原有的水痕,在井壁上留下新的湿迹。水光荡漾,将月光搅碎成万千银鳞。

      谢无咎屏住呼吸。

      他见过地动山摇,见过暴雨倾盆,见过星坠如雨。但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奇迹——大地在呼吸,井水在和应。

      “涨了三寸半。”沈云舒蹲下身,用手指在井壁湿痕处做了个标记,“比我预想的多了半寸,看来今夜地气比往常旺。”

      她抬头看谢无咎:“谢大人感觉到了吗?地气的节奏。”

      谢无咎点头。他感觉到了——从脚底传来的,温暖而有力的搏动,像巨兽沉睡中的心跳。

      “这就是《地髓经》要说的。”沈云舒站起身,“天地不是死物,是活的。有呼吸,有心跳,有情绪。地气旺时,万物生长;地气虚时,万物萧索。”

      她顿了顿:“而人,只是这天地呼吸中的一缕气息。懂了这一点,才能真看懂星象,看懂云雨,看懂...一切。”

      月光洒在她身上,素白的衣裙泛着淡淡的光。这一刻,她不像糕饼铺掌柜,不像地脉传人,像个...与天地对话的使者。

      谢无咎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好奇,不是敬佩,是某种更柔软、更深刻的东西。

      “沈姑娘,”他听见自己说,“谢谢你带我看这些。”

      沈云舒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谢什么,是我答应教你的。”

      “不只是教。”谢无咎看着她,“是让我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活着的世界。一个有呼吸、有心跳、有温度的世界。不是星图上冰冷的点与线,不是奏折上枯燥的字与数。

      是井水在月光下上涨三寸半的奇迹。

      沈云舒与他对视。灯笼的光,月光,井水的反光,在她眼中交织成复杂的光影。许久,她轻声说:“谢大人也让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

      “原来司天监里,也有会看井水的人。”

      她说得轻,但谢无咎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夜风又起,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简单自然,却让谢无咎心中一动。

      “该回去了。”沈云舒提起灯笼,“子时一过,地气就会渐弱。再晚,路上不安全。”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灯笼的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温暖的轨迹。

      走到糕饼铺门口时,沈云舒忽然说:“谢大人,明日...还来吗?”

      “来。”谢无咎毫不犹豫。

      “那明日教你擀皮。”沈云舒笑了,“不过擀皮要早起,面团醒发最好的时辰是卯时正。”

      “我卯时必到。”

      沈云舒点点头,推门进屋。门即将关上时,她回头:“谢大人,路上小心。”

      “你也是。”

      门关上了。灯笼的光从门缝透出,渐渐熄灭。

      谢无咎站在门外,许久未动。

      今夜的一切——井水上涨的奇迹,沈云舒述说的往事,月光下她眼中的光影——在他心中翻涌。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日日想来这里。

      不是因为《地髓经》,不是因为地脉之说。

      是因为她。

      这个在月光下看井水上涨,在晨光中揉面团,在蒸汽里听糕呼吸的女子。

      她活得如此真实,如此完整。

      让他这个活在星图与奏折中的人,看到了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

      回到司天监时,已近子时末。

      值夜的监生看见谢无咎从外面回来,眼神闪烁,却不敢多问。

      谢无咎直接回了值房。桌上堆着的奏折文书,此刻看来格外刺眼。他推开窗,望向永安街方向。

      那里,她应该已经睡下了。

      或者在听地气的余波?在看夜云的走向?

      谢无咎摇摇头,开始处理积压的公务。批阅星图,复核推演,回复各部咨文。这些他做了十年的工作,今夜却显得格外乏味。

      批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

      取过一张白纸,研墨,提笔。不是写公文,是作画。

      笔尖游走,勾勒出井台、月光、上涨的井水,和一个蹲在井边的身影。身影朦胧,只有侧脸,和别到耳后的一缕碎发。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今夜的一切,都凝固在纸上。

      画完最后一笔,已是寅时。

      谢无咎放下笔,看着画中的人。月光下的她,井水边的她,真实又遥远。

      他将画仔细卷好,收进书架最深处。

      然后继续批阅公文,直到晨光初现。

      卯时正,他换了常服,准备出门。

      陆青恰好进来送文书,见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监正今日又要出去?”

      “嗯。”谢无咎接过文书,“急件?”

      “户部催问冬日至日祭祀的吉时。”陆青顿了顿,“还有...周监副让我问,监正何时有空,商讨明年观象台的修缮事宜。”

      “后日吧。”谢无咎快速浏览文书,“冬日至日的吉时,按旧例推演即可。至于修缮...让周监副先拟个条陈。”

      “是。”陆青应下,却未离开。

      “还有事?”

      陆青犹豫片刻,压低声音:“监正,近日监内有些传言...说您与那糕饼铺女掌柜...”

      “说什么?”谢无咎抬眼。

      “说您...对她有意。”陆青声音更低,“还说她用了什么邪术,蛊惑了您。”

      谢无咎放下文书,看向陆青:“你信吗?”

      “属下不信!”陆青连忙道,“只是...众口铄金,监正还是小心些为好。”

      谢无咎沉默片刻,拍了拍陆青的肩:“清者自清。你去忙吧。”

      他走出值房,走向宫门。晨光中的司天监,飞檐斗拱,庄严肃穆。这是他生长的地方,他为之奋斗的地方。

      但此刻,他更想去那条寻常的街道,那间寻常的铺子,见那个...不寻常的人。

      ---

      卯时三刻,云间糕饼铺。

      沈云舒正在擀皮。面团在她手下变成均匀的圆片,薄厚适中,边缘光滑。

      谢无咎敲门进来时,她刚好擀完一张。

      “谢大人真准时。”她抬眼看他,“来,试试。”

      她让开位置,递给他擀面杖。谢无咎接过,学着的样子开始擀。第一张擀破了,第二张太厚,第三张...勉强成形。

      “不急。”沈云舒在旁看着,“我学擀皮时,废了三斤面才擀出一张能用的。”

      她说着,重新和了一小团面:“来,我带你擀一次。”

      她站到他身后,手覆在他手上。这个姿势,几乎是从背后环抱着他。

      谢无咎身体一僵。

      “放松。”沈云舒的声音在耳边,“手腕用力,不是手臂用力。感受面的延展...”

      她带着他的手动,擀面杖在面团上滚过。一下,两下,三下...面团渐渐变成圆片。

      这一次,成功了。

      “对了。”沈云舒松开手,退后半步,“记住这感觉。”

      谢无咎回头看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中是纯粹的笑意。

      这一刻,谢无咎忽然很想问:三年前那个书生,是否也曾这样站在你身后,学你擀皮?

      但他没问。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沈姑娘,”他轻声说,“今日擀完皮,我能看看《地髓经》的原本吗?”

      沈云舒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不过原本残破,很多字迹已模糊。我娘补了一部分,我也补了一部分。”

      她顿了顿:“你看完后,或许...也能补一些。”

      这话里的信任,沉甸甸的。

      谢无咎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郑重道:“必不负所托。”

      晨光愈发明亮。铺子里,蒸汽升腾,糕香弥漫。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擀皮,包馅,上笼。

      寻常的早晨,寻常的糕饼铺。

      但有些东西,正在这不寻常的寻常中,悄悄生长。

      就像井水在深夜上涨。

      就像面团在蒸汽中醒发。

      不急,不躁。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该来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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