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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司天监今天还在吃闭门羹(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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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会揉面的第七日,谢无咎开始学“醒面时辰的把握”。
“今日地气偏燥。”沈云舒将手探入面缸,指尖轻触面团表面,“戌时初醒的面,要比平日少醒一刻钟。”
谢无咎学着她的样子,将手悬在面团上方一寸处——什么也感觉不到。
“不是用皮肤,是用心。”沈云舒合上眼,“感受空气里的湿意,地砖传来的温度,还有...面团自己的呼吸。”
她说话时,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谢无咎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就像在观象台上,老监正们闭目推演星轨时的虔诚。
只不过,他们仰望的是星辰,她感受的是面团。
“感觉到了吗?”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
谢无咎摇头:“只觉手心微温。”
“那就是开始。”沈云舒不以为意,“我六岁学这个,到十岁才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地气。你才七日,急什么。”
她说着,将醒好的面团分成小剂,动作快而准:“今日做枣泥酥和桂花糕各一百五十份。巳时前要送到礼部——他们午宴要用。”
谢无咎系好围裙,开始帮忙包馅。他的动作仍显笨拙,但已比最初好了许多。
“谢大人,”沈云舒忽然问,“你在司天监,也这样手把手教学生吗?”
“司天监有课业规程,按部就班。”谢无咎将一枚枣泥酥捏成歪歪扭扭的兔子形状,“不过...近年少有真正想学的年轻人。多是冲着官职俸禄而来。”
“那你呢?”沈云舒抬眼看他,“当年为何入司天监?”
谢无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家父是上一任监正。我自幼在观象台长大,看星辰比看人还熟。”
“子承父业。”沈云舒点点头,“那你父亲...可曾教过你察地之法?”
“从未。”谢无咎摇头,“司天监只司天,不司地。这是规矩。”
“规矩。”沈云舒轻哼一声,“那若是天与地打架,你们司天监管不管?”
这问题问得天真又犀利。谢无咎一时语塞。
沈云舒笑了:“我娘说,天地本是一体。就像这糕,糯米是地,蒸汽是天,缺一不可。非要分开看,就看不懂全貌了。”
她将包好的糕点整齐码入蒸笼,动作轻盈:“好了,这个话题太深,改日再聊。现在,劳烦谢大人去后院看看那口井。”
“看井?”
“未时二刻快到了。”沈云舒盖上蒸笼,“地脉搏动前,井水会有预兆。你去感受一下,和昨日的有什么区别。”
谢无咎洗净手,走到后院。
井水依然平静。他学着沈云舒的样子,在石凳上坐下,闭目静心。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风声、远处街市的嘈杂、自己的呼吸。但慢慢地,他注意到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不是来自井水,是来自石凳,来自脚下的大地。
像沉睡巨兽的鼾声,低沉而缓慢。
他睁开眼,正好看见井水泛起第一圈涟漪。
这一次,他看懂了——涟漪的扩散比昨日快,圈数也多了一圈。
“感觉到了?”沈云舒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谢无咎点头:“今日的地脉搏动,更急。”
“对。”沈云舒在他身边坐下,“所以今夜子时,西市会有场小骚动——不是地动,是地气上涌,井水会突然上涨,吓到起夜的人。”
她说得笃定,像在说明日早餐吃什么。
谢无咎看着她:“这些,司天监的古籍里从未记载。”
“因为写书的人,不半夜去西市看井。”沈云舒托着腮,“他们坐在高堂上,看星图,写奏折,哪里知道井水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落。”
她转头看他:“谢大人,你半夜去过西市吗?”
“...未曾。”
“那今日夜里,想去看看吗?”沈云舒的眼睛在秋阳下亮晶晶的,“子时,我带你看地气上涌。”
这个邀约,超越了师徒,甚至超越了男女之防。
谢无咎本该拒绝。司天监监正,与市井女子夜半同游,传出去成何体统。
但他听见自己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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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的订单在巳时准时送出。
沈云舒雇了辆板车,谢无咎帮着将蒸笼搬上车。车夫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笑着打趣:“沈掌柜今日有帮手了?这后生长得真俊。”
“远房表亲,来京城谋差事。”沈云舒面不改色地扯谎,顺手往车夫手里塞了块枣泥酥,“王大哥辛苦,路上慢些。”
“好嘞!”车夫赶着车走了。
谢无咎看着远去的板车:“沈姑娘常这样...亲自送货?”
“开头三年是。”沈云舒转身回铺子,“后来生意好了,就雇了人。但礼部、兵部这些衙门的单子,我还是亲自送。不是巴结,是要认路。”
“认路?”
“认地气走的路。”沈云舒打水洗手,“每条街的地气都不同。礼部衙门那条街,地气沉滞,所以那儿的官员多保守。兵部那条街,地气躁动,所以武将多脾气急。”
她说得玄乎,但谢无咎想起在朝堂上见过的那些官员——确实,礼部的人多古板,兵部的人多急躁。
“地气...还能影响人?”他问。
“天地人三才,本就相通。”沈云舒擦干手,“只是大多数人感觉不到罢了。”
她忽然看向他:“谢大人今日回司天监吗?”
“要回。有些公务要处理。”
“那申时再来。”沈云舒说,“今日学看云——不是观天的云,是察地的云。”
谢无咎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沈云舒已开始准备午市,挽袖、系裙、生火,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这个女子,能在晨光中感受地气,能在午市时蒸糕卖饼,能在夜里看井水涨落。
她活得如此...完整。
而自己,除了星辰推演,还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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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监里,气氛微妙。
谢无咎刚踏进观象院,就听见几个监生窃窃私语:“听说了吗?监正大人最近总往永安街跑...”
“说是查什么地脉异象,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糕饼铺的女掌柜,我见过,长得确实...”
声音戛然而止。谢无咎面无表情地走过,目光扫过那几个监生,年轻的脸庞上顿时失了血色。
“今日星图推演,做完了?”他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还、还未...”有人结巴道。
“那还有空闲聊?”谢无咎走向正堂,“未时前我要看到推演结果。错一处,加十遍。”
监生们噤若寒蝉,低头忙去了。
正堂里,副监正周衍正在等他。
“监正大人,”周衍拱手,“今日早朝,工部张尚书问起,城东地动后修缮款项,司天监能否预知下次地动时日,好早做准备。”
谢无咎在案后坐下:“地动非天象,司天监无此职能。”
“但陛下似乎...”周衍欲言又止。
谢无咎抬眼:“周监副有话直说。”
“老朽听闻,永安街有位奇人,能预知地动。”周衍缓缓道,“若真有此能,何不请入司天监,专司地变预警?如此,既可解朝廷之忧,又可...”
“又可什么?”谢无咎打断。
周衍顿了顿:“又可免去监正大人日日奔波市井,惹人非议。”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你在市井与女子往来,有损官声。不如把她弄进司天监,放在眼皮底下,也好堵众人之口。
谢无咎看着这位三朝老臣花白的鬓发,忽然觉得很累。
“周监副,”他缓声道,“若真有此能人,她愿不愿入司天监,是她的自由。本官无权强求。”
“可监正...”
“此事不必再议。”谢无咎起身,“本官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离开正堂,回到自己的值房。桌上堆满了星图奏折,每一份都需要他批阅。这些,才是他“该做”的事。
而不是学筛粉,学揉面,学看井水。
可是——
他推开窗,望向永安街方向。秋日晴空,万里无云。
而她说过,申时要教他看云。
谢无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做了决定。
他唤来陆青:“今日所有公务,你代为处理。若有急事,去永安街云间糕饼铺寻我。”
陆青瞪大眼睛:“监正,这...”
“照做就是。”谢无咎脱下官袍,换了身寻常青衫,“有人问起,就说我去查访地脉异象。”
“可...”
“陆青。”谢无咎看着他年轻的眼睛,“你信地脉之说吗?”
陆青犹豫片刻,重重点头:“信。属下老家在蜀中,地震前,井水确实会浑。”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谢无咎拍拍他的肩,“天地之妙,不只在天上。”
他走出司天监,走在秋日的街道上。青衫布履,像个寻常书生。
这一次,不是去调查,不是去请教。
是去学习。
也是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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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的糕饼铺,午市刚过。
沈云舒正在清扫柜台,听见门响,抬头看见谢无咎,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谢大人今日来得早。”
“公务处理完了。”谢无咎走到柜台边,“沈姑娘说要教我看云。”
沈云舒放下抹布,笑了:“那你来得正好。今日的云,很有看头。”
她带他来到后院,指着西北方的天空:“看那边。”
谢无咎抬头。天空湛蓝,只有几缕薄云,如丝如絮。
“这是‘马尾云’。”沈云舒说,“按你们司天监的说法,是晴天之兆,对不对?”
“是。”
“但你看云的走向。”她示意他注意云丝飘移的方向,“不是顺风,是逆风。地面吹东南风,云往西北走。”
谢无咎凝神细看,确实如此。
“这叫‘云逆地气’。”沈云舒解释,“地气上涌时,会托着云往反方向走。所以今夜,不止西市井水上涌,城北那片菜地,地气也会上泛,菜根会烂。”
她说得笃定,像在陈述事实。
谢无咎看着她仰起的侧脸,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这一刻,她不像糕饼铺掌柜,像个...通晓天地秘密的隐士。
“沈姑娘,”他忽然问,“你从未想过,将这些写成书,传于后世?”
沈云舒收回目光:“我娘试过。但书写到一半,她说,有些东西,写不下来。”
“为何?”
“因为感受无法落笔。”沈云舒转身走向井边,“就像我教你感受地气,我说再多,你不亲身感受,永远不懂。书写得再详实,读者不去摸井水,不去看云走,还是不懂。”
她打上来一桶水,用手掬起一捧:“就像这水,我说它今夜子时会涨三寸,你不亲眼见,会信吗?”
水从她指缝漏下,在日光下晶莹剔透。
谢无咎看着她被水沾湿的手,忽然很想握住。
但他只是说:“我信。”
沈云舒抬眼看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谢大人,”她轻声说,“你和其他官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来问我天象,是想要‘神迹’,想要未卜先知的本事。”沈云舒将水泼回井中,“而你...是真的想学。”
她顿了顿:“哪怕学的是筛粉、揉面、看井水这些‘粗活’。”
谢无咎心中一颤。
他想起这些日子,手腕的酸,满身的面粉,同僚的议论。确实,若只为查案,早该收手了。
可他还在学。
为什么?
“因为...”他缓缓道,“这些‘粗活’里,有司天监丢失的东西。”
沈云舒笑了,那笑容在秋阳下温暖明亮:“那今日,我再教你一样——蒸糕时,如何判断火候。”
她转身回厨房:“不是看时辰,是听蒸汽的声音。”
谢无咎跟着她。厨房里蒸汽氤氲,甜香扑鼻。沈云舒将耳朵贴近蒸笼,闭目倾听。
“来,”她示意他过来,“听。”
谢无咎学着她的样子,俯身靠近蒸笼。蒸汽扑在脸上,温热湿润。他听见水沸腾的咕噜声,蒸汽顶开笼盖的噗噗声,还有...
“听见了吗?”沈云舒的声音就在耳边,“面在呼吸。醒得好的面,呼吸声均匀绵长;醒得不好的,呼吸声短促杂乱。”
谢无咎凝神细听。起初只听到水声,但渐渐地,他仿佛真的听到了另一种节奏——低沉,缓慢,像大地的心跳。
“听出来了?”沈云舒问。
谢无咎睁开眼,发现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蒸汽模糊了视线,但她的眼睛清晰明亮,像雨后的天空。
“嗯。”他轻声应道。
“那就记住了。”沈云舒直起身,“这就是地气的节奏。学会了听这个,你就学会了《地髓经》的第一层。”
她揭开蒸笼,热气腾起,桂花糕的甜香弥漫开来。
“尝尝。”她夹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谢无咎忘了该拒绝。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糕体松软,桂花香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怎么样?”沈云舒期待地看着他。
“很好。”谢无咎说,“比司天监的官厨做得好。”
沈云舒笑了,自己也吃了一块。两人站在蒸汽缭绕的厨房里,分享着一笼刚出笼的糕。
窗外,秋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这一刻,谢无咎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愿意日日来这里。
不只是为了学《地髓经》。
是为了这个人。
这个在蒸汽中侧耳倾听面团呼吸,在井边感受大地心跳,在晨光中认真揉面的女子。
她活得如此真实,如此完整。
让他这个活在星图与奏折中的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沈姑娘,”他忽然说,“今夜子时,我陪你去西市看井。”
沈云舒抬眼看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化了开来,像春冰初融。
“好。”她轻声应道。
蒸汽仍在升腾,糕香仍在弥漫。
而有些东西,在这个秋日的傍晚,悄悄改变了。
就像面团在蒸汽中慢慢醒发。
就像种子在土里悄悄发芽。
不急,不躁。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