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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司天监今天还在吃闭门羹(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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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没想到,学《地髓经》的第一课,真的是筛糯米粉。
沈云舒递给他一只细箩,竹篾编的,边沿磨得光滑:“筛粉要匀,手腕要活,不能使蛮力。”
他接过,照着她示范的动作——手腕轻转,细白的糯米粉如初雪般簌簌落下。才筛了小半袋,手腕就酸了。
“谢大人平日只拿笔杆,不干粗活吧?”沈云舒坐在柜台后,一边记账一边说。
“监正也需巡视观象台,不算全然不动。”谢无咎辩解,但手上动作已有些僵硬。
沈云舒放下笔,走过来。她站得很近,近到谢无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不是香粉,是浸在衣物里的、经年累月的糕饼甜香。
“错了。”她伸手,掌心覆在他手背上。
谢无咎的手一颤。
她的手不大,掌心有薄茧,触感温热而粗糙——是常年揉面、筛粉、做活留下的印记。她带着他的手腕轻转,动作柔和却有力。
“这样。”她的声音就在耳边,“感受粉的流动,像感受风。太急,粉就飞了;太慢,筛不干净。”
谢无咎屏住呼吸。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棉布衣袖传来,与他的手背只隔着一层官服面料。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鼻尖沾着的一小点面粉。
“懂了?”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谢无咎定了定神,重新开始。这次动作顺了些,粉落得均匀细密。
“还行。”沈云舒评价,“比我家那只偷懒的狸花猫强点。”
“狸花猫?”
“去年冬天跑来讨食的野猫,现在赖着不走了。”她指了指后院,“这会儿应该在柴堆上晒太阳。”
谢无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后院不大,种着一株老桂花树,树下石桌上摊晒着草药,一只胖乎乎的狸花猫正蜷在柴堆上,眯着眼打盹。
烟火人间。
他忽然想到这个词。司天监里只有星图、铜仪、冰冷的数据和严谨的推算。而这里,有面粉,有桂花,有晒太阳的猫,有一个会预报天气也会筛粉的女掌柜。
“沈姑娘,”他一边筛粉一边问,“《地髓经》中,可有记载如何从筛粉中悟出道来?”
沈云舒笑了:“没有。但我娘说过,万事万物皆有节奏。筛粉的节奏,和地脉搏动的节奏,本质相通。”
她走回柜台,翻开那卷帛书:“《地髓经》开篇就讲‘地有呼吸’。地脉如水脉,有缓有急,有起有伏。筛粉筛得好的,手稳心静,自然能感受到这种节奏。”
谢无咎若有所思。他想起昨夜在观象台,盯着铜壶滴漏测算星移,却始终无法精准推演下一次地动的时间。也许,问题不在天上,在地上?
“今日筛完这些粉,”沈云舒说,“我带你看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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筛完十斤糯米粉,已是午时。
谢无咎的官袍袖口沾满了白粉,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沈云舒端来两碗桂花酿,冰镇过的,清甜解渴。
“谢大人辛苦了。”她将碗推过来,“不过这只是开始。明日学揉面,后学醒发,再学蒸制。一套下来,少说半月。”
谢无咎看着自己满手面粉,苦笑:“沈姑娘是存心为难在下?”
“是考验。”沈云舒正色道,“我娘收徒有三不传:心浮气躁者不传,眼高于顶者不传,不耐琐碎者不传。谢大人若连筛粉都学不会,后面的,也就不必学了。”
她喝了口桂花酿:“况且,你以为《地髓经》是那么好学的?察地脉需静心,静心需耐性。筛粉练的就是耐性。”
谢无咎沉默片刻,举碗:“受教了。”
午后阳光斜照进铺子,在青砖地上投下窗棂的影子。两人对坐喝甜酿,一时无话。街上传来的叫卖声、车轮声、孩童嬉笑声,都隔着一层,显得遥远。
“沈姑娘,”谢无咎忽然问,“令堂...是如何习得《地髓经》的?”
沈云舒转着手中的碗:“我外曾祖父是游方郎中,一生行医,也一生记录山川地势。他写了《地髓经》初稿。传到我外公,增补了水脉篇。传到我娘,又加了植脉篇。”
她顿了顿:“我娘说,外曾祖父临终前叮嘱:此书不献帝王,不入庙堂,只传有心人。因为庙堂之上,要的是‘天佑皇朝’,不是‘地有呼吸’。”
这话说得直白。谢无咎想起司天监的职责——确实,每次天象奏报,都要附会吉凶,关乎国运。地震是“地龙翻身”,需皇帝下罪己诏;彗星是“天降警示”,需百官自省。
没有人真正关心,大地为何呼吸,星辰为何运转。
“所以姑娘才隐匿市井?”他轻声问。
“也不全是。”沈云舒笑笑,“我确实喜欢做糕点。看客人买了我做的糕,吃得开心,那种满足感,和预知了一场风雨差不多。”
她起身收拾碗筷:“好了,带你看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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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舒带谢无咎来到后院。
院子东南角有口井,青石井沿磨得光滑。她打上来一桶水,放在石桌上。
“看水面。”她说。
谢无咎俯身细看。井水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
“等。”沈云舒在石凳上坐下,“大约一盏茶时间。”
两人静静等待。狸花猫醒了,跳下柴堆,蹭到沈云舒脚边。她弯腰挠了挠猫下巴,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谢无咎看着这一人一猫,忽然觉得,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不像在司天监,每刻都在计算时辰,推算星位。
“来了。”沈云舒轻声说。
谢无咎低头,看见水面起了极细的波纹。不是风吹的——院里无风。那波纹从中心荡开,一圈,两圈,三圈,持续了约莫十息,又渐渐平息。
“这是...”他抬头。
“这是永安街的地脉搏动。”沈云舒说,“每隔两个时辰一次,像人的心跳。刚才那阵,是未时初刻的搏动,比平时略急,所以今晚戌时,街西头王屠户家那口井,水位会下降三寸。”
她说得笃定,像在说明日太阳会升起。
谢无咎盯着恢复平静的水面,心中震撼。司天监有最精密的漏刻,能测时辰到刻;有最庞大的星图,能推百年天象。却从不知,脚下的大地,有自己的心跳。
“如何感知?”他问。
“先学筛粉。”沈云舒站起身,“手稳了,心静了,自然能感受到。现在,谢大人该回司天监了。明日卯时,继续来筛粉。”
她下了逐客令,但语气温和。
谢无咎看看天色,确实不早了。他拱手:“明日必准时。”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沈姑娘,那日城东地动,敲锣示警的人,是你吧?”
沈云舒正在喂猫,头也不抬:“谢大人觉得是,那就是。”
“为何不承认?”
“为何要承认?”她反问,“我娘说过,做了该做的事,不是为了让人知道。”
谢无咎看着她蹲在院中的背影,灰色衣裙,简单木簪,脚边一只胖猫。这样寻常的画面,却让他想起观象台上,那些仰望星空的老监正们。
一个看天,一个察地。
也许,天地本就需要两种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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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司天监,已近申时。
观象台上,几位老监副正等着谢无咎。为首的是副监正周衍,须发皆白,已历三朝。
“监正大人,”周衍拱手,“今日散朝后,户部李侍郎问起,为何城东地动,司天监未有预警。”
谢无咎神色不变:“地动非天象,司天监只司天,不司地。”
“但民间传言,有糕饼铺掌柜早三日便预知。”周衍抬眼看着谢无咎,“还说监正大人近日常去那铺子。”
消息传得真快。谢无咎心中冷笑,面上平静:“确有此事。本官正在调查,那掌柜所用之法,是否可补司天监观测之不足。”
“市井妇人,懂什么天象地动!”另一位老监副嗤笑,“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谢无咎看向说话之人,是掌管星图库的赵监副。
“赵监副,”他缓缓道,“七月至今,司天监天气奏报错漏九次。而那‘市井妇人’的预报,十七次全准。若这是瞎猫,我等连猫都不如?”
赵监副脸涨得通红。
周衍打圆场:“监正大人息怒。只是...与市井妇人往来过密,恐损司天监威仪。”
“威仪不是端出来的,是本事挣出来的。”谢无咎转身看向观象台下,京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若真有本事,在庙堂在市井,都是威仪。若无本事,端得再高,也是笑话。”
他回头,目光扫过众人:“从明日起,本官会继续调查。若有结果,自会上报。诸位若无事,便散了吧。”
老监副们面面相觑,最终拱手退下。
谢无咎独自站在观象台上。夜幕降临,星辰初现。他抬头,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那些他烂熟于心的星官,在夜空中静静闪耀。
而脚下,大地正在呼吸。
他忽然很想立刻回到那间糕饼铺,看看那口井的水面,下一阵波动何时来。
“监正。”身后传来声音。
是年轻的司辰郎陆青,刚入司天监两年,才二十出头。
“何事?”
陆青递上一卷文书:“这是您要的,近十年京城所有异常地动记录。”
谢无咎接过,展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震动的时间、方位、强度。
“还有...”陆青压低声音,“属下私下查了永安街云间糕饼铺。那铺子开了七年,掌柜沈云舒,籍贯是...空白的。”
“空白?”
“户部档案上只写‘原籍江南’,具体州县无记载。她母亲沈氏,十年前病故。父亲一栏空白。”陆青说,“更奇的是,她预报天气的牌子,是三年前才开始挂的。之前四年,铺子只是寻常糕饼铺。”
谢无咎合上文书:“知道了。此事不必再查。”
“可是监正...”
“本官自有分寸。”谢无咎看着陆青年轻的脸,“你明日开始,整理司天监所有关于地动、地脉的古籍记录,无论是否被定为‘杂说’,都整理出来。”
陆青眼睛一亮:“监正信地脉之说?”
“先整理。”谢无咎不置可否,“记住,私下做,莫声张。”
“是!”
陆青退下后,谢无咎继续站在观象台上。夜风渐凉,吹动他深青色的官袍。
他想起午后,沈云舒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想起她说“感受粉的流动,像感受风”。
也许,他真的该好好学筛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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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谢无咎准时出现在糕饼铺门口。
门已经开了,沈云舒正在卸门板。晨光中,她素面朝天,头发简单绾着,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
“谢大人真早。”她并不意外,“进来吧,今日学揉面。”
铺子里热气腾腾,大锅里水已烧开,蒸笼叠得老高。沈云舒指着一盆已经和好的面团:“这是昨夜醒好的面。揉面要诀是‘三光’——手光,盆光,面光。”
她示范给他看。双手按压、推拉、折叠,动作流畅如舞蹈。面团在她手中渐渐光滑细腻,不粘手,不粘盆。
“试试。”她让开位置。
谢无咎上前,依样画葫芦。但面团在他手里完全不听话,粘得到处都是。
沈云舒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身后握住他的手腕。
这个姿势,几乎是拥着他。她的前胸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
“腰用力,不是手用力。”她带着他的动作,“感受面的劲道。太软不成型,太硬蒸不松。”
谢无咎浑身僵硬。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曲线,感受到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逾越了礼数。
但他没躲。
因为她教得认真,心无旁骛。她的手带着他的手,一下,两下,三下...面团渐渐变得听话。
“对了,就这样。”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记住这感觉。”
谢无咎回头看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清澈专注。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她身上那种吸引力来自何处——不是容貌,不是身份,是那种全然投入当下、心无杂念的专注。
就像她筛粉,揉面,观水纹。做什么,就全心全意做什么。
而他,在司天监十年,看似专注星象,实则总被朝堂纷争、同僚倾轧、虚名浮利所扰。
“沈姑娘,”他轻声问,“你从未想过,用这些本事去谋个一官半职,或换些富贵?”
沈云舒笑了,继续揉另一团面:“我娘说过,本事是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用来谋生,刀就是刀。用来谋权谋利,刀就成了凶器。”
她抬眼看他:“谢大人觉得,我这本事,该用来切菜,还是杀人?”
谢无咎哑然。
“好了,”沈云舒将揉好的面团放进蒸笼,“今日就学到这儿。明日学醒发时辰的把握——那才是《地髓经》的真功夫。”
“醒发时辰?”
“面团醒发,看温度,看湿度,也看...地气。”沈云舒神秘一笑,“地气旺时,醒发快;地气虚时,醒发慢。同一团面,今日蒸和明日蒸,味道都不同。”
她盖上蒸笼:“所以《地髓经》里说:‘地气通人气,人气通食气’。不懂地气的人,蒸不出好糕。同样,不懂地气的人,也看不懂大地呼吸。”
蒸笼上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的面容。甜香弥漫开来,温暖了整间铺子。
谢无咎站在热气中,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十年所学,也许只是天地奥秘的一角。
而另一角,在这个糕饼铺里,在一个会揉面也会察地脉的女子手中。
“沈姑娘,”他郑重道,“请继续教我。”
沈云舒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先去洗手,然后帮我包桂花馅。今日要做三百块糕,兵部、礼部都订了货。”
她又扔给他一条围裙,这次是蓝色的。
谢无咎系上围裙,走到水盆边。水中倒映出他的脸——不再是那个一丝不苟的司天监监正,而是一个袖子挽起、满手面粉的学徒。
他笑了。
也许,这才是开始。
真正看懂天地的开始。
窗外,晨光渐亮。街市苏醒,人声渐起。
而在这个寻常的清晨,在糕饼铺的烟火气里,司天监监正谢无咎,学会了揉面。
也学会了,如何放下一身官威,去触摸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