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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司天监今天还在吃闭门羹(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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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这天,京城的雨下得缠绵。
细雨打湿了青石板路,打湿了永安街两边店铺的屋檐,也打湿了司天监新任监正谢无咎的官袍下摆。他站在街角已经两刻钟了,深青色的官服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几乎要融进背景,只有手中那把二十四骨油纸伞,伞面上绘着的星宿图在雨中隐约泛着光。
他在等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在等一家铺子开门。
“云间糕饼铺”——招牌是普通的榆木板,字迹倒是清秀。铺面不大,夹在布庄和药铺中间,门板紧闭,檐下挂着一串铜铃,雨打风吹,发出零星的脆响。
谢无咎又看了眼手中的密报。蝇头小楷记录着过去三个月京城所有异常天象,其中一行被朱笔圈出:
“七月廿三,巳时三刻,云间糕饼铺卯时即挂‘晴’字牌,午后果然放晴。是日,钦天监测得辰时仍有雨象。”
“八月十五,寅时未至,该铺已出‘月明无云’牌,中秋夜果然晴空万里。”
“九月十二,该铺挂‘风起’牌,午后突起大风,吹折西市旗杆三根。”
三个月,十七次准确预报,无一错漏。
而钦天监的正式天气奏报,错漏了九次。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推开糕饼铺的门。
门没锁。
铺子里很暗,只有柜台后一豆烛光。空气中弥漫着甜香——不是腻人的甜,是糯米、桂花、蜂蜜混合的,温暖的甜香。
“今日售罄,明日请早。”
声音从柜台后传来,懒懒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谢无咎收了伞,靠在门边:“我不是来买糕点的。”
烛光晃了晃,柜台后探出半张脸。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素面,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穿着寻常的棉布衣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但结实的小臂——揉面揉出来的。
“那来做什么?”她揉了揉眼睛,完全站起身。
谢无咎这才看清她的全貌。不算绝色,但眉眼干净,尤其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种异常的清澈,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在下谢无咎。”他微微颔首,“请问姑娘,可是这铺子的掌柜?”
“是。”她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深青色的官服上,“司天监的?”
“正是。”谢无咎有些意外,“姑娘认得这官服?”
“满京城谁不认得。”女子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戏谑,“毕竟你们的天气奏报,十次有五次不准。我家铺子卖糕点的,雨天生意差三成,自然要关心。”
这话说得直接,谢无咎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没动怒,反而向前一步:“敢问姑娘芳名?”
“沈云舒。”她绕出柜台,从角落里搬出一笼蒸屉,“谢大人到底有何贵干?若是问天气,明日牌子上自会写。”
蒸屉揭开,热气腾起,桂花糕的香气更浓了。沈云舒熟练地用竹夹将糕点挪到竹篮里,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惯了的。
“沈姑娘。”谢无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过去三个月,贵铺门前的天气牌,十七次预报,次次精准。敢问姑娘,是如何得知的?”
沈云舒手上动作不停:“祖传的手艺,看云识天气罢了。”
“看云识天气,能精确到时辰?”谢无咎追问,“七月廿三,姑娘辰时挂‘晴’牌,而当日辰时天上尚有积雨云。钦天监的观象仪都未测出变化,姑娘如何得知午后必晴?”
“经验。”沈云舒将最后一枚糕点放好,转身面对他,“谢大人若没别的事,我要关门了。”
她下了逐客令。但谢无咎没动。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在柜台上展开。是一张星象图,绘制精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是钦天监昨夜观测到的星图。”谢无咎指着其中一处,“紫微垣异动,按《步天歌》推演,三日内京城必有地动。但震中在何处,震级多大,推演不出。”
他抬头,直视沈云舒的眼睛:“沈姑娘的铺子,明日会挂什么牌子?”
沈云舒扫了眼星图,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平静:“谢大人说笑了。我一个小小糕饼铺掌柜,怎懂星象推演。”
“那姑娘懂什么?”谢无咎收起星图,“懂如何比司天监更早预知风雨?懂如何让一块糕饼铺的牌子,比皇家观象台更准?”
烛火跳动了一下。
沈云舒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谢大人,您是新上任的监正吧?”
“是。”
“难怪。”她摇摇头,“您的前任陆监正也来过,问过同样的问题。我给了同样的答案:祖传手艺,不足为道。他悻悻而归,之后再没来过。”
她走到门边,做出请的手势:“谢大人请回吧。您的问题,我答不了。”
谢无咎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玄铁所铸,正面刻着“司天”二字,背面是北斗七星图。
“这是司天监监正令牌。”他将令牌放在柜台上,“沈姑娘若能说出明日天气牌会写什么,这令牌,借姑娘把玩三日。”
沈云舒挑眉:“我要这令牌何用?”
“凭此令牌,可入皇家书库三层。”谢无咎缓缓道,“那里藏有前朝至今的所有星象孤本,包括已失传的《璇玑玉衡注》残卷。”
沈云舒的眼神终于变了。
《璇玑玉衡注》,前朝司天监首座璇玑真人所著,传说中能推演百年天象的奇书。五十年前毁于宫中大火,世间仅存残卷。
“谢大人好大的手笔。”她声音轻了些,“就为了知道我怎么预报天气?”
“为了知道真相。”谢无咎说,“也为了...请教。”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郑重。
雨声渐大。铺子里,烛光昏暗,两人对峙般站着。空气里的甜香混合着潮湿的水汽,有种奇异的宁静。
许久,沈云舒叹了口气。
“明日牌子上会写:‘东南风,午后转西南,酉时止’。”她说,“还有,三日后未时三刻,地动,震中城东,房屋会倒,但人无大碍。”
谢无咎瞳孔微缩:“城东?确定?”
“确定。”沈云舒拿起那块令牌,掂了掂,“现在,它是我的了?”
“三日后还我。”谢无咎深深看她一眼,“若姑娘所言皆准。”
“若不准呢?”
“那姑娘要随我回司天监,解释清楚如何伪造天象预知。”谢无咎语气严肃,“欺君之罪,不是儿戏。”
沈云舒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成交。”
谢无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沈姑娘,冒昧一问,师承何人?”
“家母。”沈云舒将令牌收进怀里,“她生前,也开糕饼铺。”
门关上了。谢无咎站在雨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檐下铜铃在风里轻响。
他撑开伞,伞面上的星宿图在雨中隐约发亮。二十四骨,对应二十四节气,是司天监监正的象征。
而他刚刚,把这块象征交给了市井糕饼铺的女掌柜。
荒唐吗?
但想到那张星图上推演不出的地动,想到沈云舒说“城东,房屋会倒,但人无大碍”时的笃定——
也许,更荒唐的是,堂堂司天监,竟要求助于一家糕饼铺。
雨还在下。谢无咎缓步离开永安街,深青色的官袍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铺子里,沈云舒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她从怀里取出那块令牌,指尖轻抚过北斗七星的刻痕。玄铁冰凉,触感沉重。
“母亲,”她轻声自语,“他们又来了。”
窗外雨声淅沥。她走到后厨,揭开墙角一块青砖,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匣中不是金银,不是地契,而是一卷泛黄的帛书,和几块刻着古怪符号的龟甲。
帛书展开,开篇第一句:
“天象非天定,人心可移星。”
沈云舒的手指抚过那些古老的字迹。烛火重新亮起,映着她平静的侧脸,也映出她眼中深藏的、与这简陋糕饼铺格格不入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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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云间糕饼铺照常开门。
门口木牌上果然写着:“东南风,午后转西南,酉时止。”
谢无卯时派了人来盯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厮,蹲在对街茶馆,眼睛一刻不离那块牌子。
辰时,风起东南。
午时三刻,风转向西南。
酉时,风停。
分毫不差。
第三天,谢无咎亲自来了。
这次他换了常服,月白长衫,外罩青色半臂,看起来像个寻常书生。到的时候,沈云舒正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沈姑娘。”他站在柜台前。
沈云舒头也不抬:“谢大人今日是来买糕点,还是来问地动?”
“都想。”谢无咎说,“糕点什么最好?”
“桂花定胜糕,今日新蒸的。”沈云舒终于抬眼看他,“不过谢大人还是别吃太饱,未时三刻要地动,吃饱了跑不动。”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日有雨记得带伞”。
谢无咎要了一碟定胜糕,在店里唯一的小桌旁坐下。糕体松软,桂花香甜,确实不错。
“沈姑娘不怕地动?”他问。
“怕有什么用。”沈云舒继续拨算盘,“该来的总会来。况且只是小震,吓唬人罢了。”
“姑娘如何确定是小震?”
沈云舒停了手,看向他:“谢大人,令牌你已经给了,三日期限未到。地动准不准,明日便知。现在问这么多,是要反悔?”
“不是。”谢无咎摇头,“只是好奇。”
“好奇害死猫。”沈云舒笑了笑,“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昨日午后,你家后厨的水缸,水面是不是起了细纹?持续了约一盏茶时间?”
谢无咎一怔。昨日午后他确实在后厨察看,水缸水面无风自动,起了层层细纹。他以为是错觉。
“那是地脉预震。”沈云舒说,“震前十二时辰,地下水脉会先有波动。水缸越深,反应越明显。你家水缸是七尺深的老缸吧?”
谢无咎沉默了。
他家那口水缸,是前朝旧物,深七尺三寸,埋在厨房地下。这件事,除了他和老仆,无人知晓。
“还有,”沈云舒接着说,“你书房窗台上那盆文竹,昨日是不是掉了一片叶子?不是枯黄掉落,是翠绿新鲜,无故自落?”
谢无咎的手微微收紧。
确有其事。
“那是植脉感应。”沈云舒拨了一颗算盘珠,“草木有灵,地脉异动,它们比人敏感。”
她说完,继续算账,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今日糯米涨了三文钱”这样的寻常事。
谢无咎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糕饼铺女掌柜身上,藏着太多谜团。
“沈姑娘,”他缓缓开口,“这些本事,真是令堂所教?”
“是。”沈云舒答得干脆,“我娘临终前说,这些手艺,只能用来保命,不能用来求荣。所以我开糕饼铺,预报天气也只是为了让生意好些,不抢你们司天监的饭碗。”
她抬眼看他:“谢大人不必担心,我对当官没兴趣。”
“我不是担心这个。”谢无咎说,“我是想问,姑娘可愿来司天监,做个客卿?”
沈云舒笑了:“客卿?做什么?帮你们看水缸,数叶子?”
“帮我们看懂星图。”谢无咎认真道,“实不相瞒,司天监如今,能真正看懂《步天歌》推演星象的,不足五人。而这些人,最年轻的也已五十有三。”
他顿了顿:“星象传承,要断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街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和沈云舒指间算盘珠子的轻响。
“传承断了,与我何干?”她终于说,“我只会看水缸,数叶子,不懂星图。”
“但姑娘能预知地动。”谢无咎坚持,“这本事,司天监需要。”
沈云舒摇摇头,从怀里取出那块令牌,推还给他:“谢大人,三日之约还有一日。令牌还你,地动之事,明日自见分晓。至于客卿...免了。”
她站起身:“我还要做糕,谢大人请回吧。”
再次被下了逐客令。
谢无咎拿起令牌,触手还是温的——被她揣在怀里,焐热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沈姑娘,明日地动若真如你所说,震中城东,房屋倒而人无碍——我会再来。”
“随你。”沈云舒已经开始筛糯米粉了,粉尘在晨光中飞扬。
门关上了。
沈云舒停下手中的活,望着那扇门,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怀里取出那卷帛书,展开,手指划过其中一行:
“司天监者,观天不观地,察星不察微,故常有失。”
窗外阳光正好,是个晴朗的秋日。
但明日未时三刻,地动。
她收起帛书,继续筛粉。糯米粉洁白细腻,像冬日初雪。
而雪下埋着的,是无人知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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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未时三刻。
谢无咎站在司天监观象台上,手中握着那块玄铁令牌,眼睛盯着城东方向。
时辰到了。
没有动静。
又过了半刻钟,依然平静。
观象台下,几位老监副窃窃私语:“新监正莫不是被人骗了?”
“市井传言,怎能当真...”
话音未落,脚下忽然一震。
很轻微,像远处有重物落地。但紧接着,第二震来了——更明显,观象台上的铜壶滴漏晃了晃,水溅出来。
然后,第三震。
城东方向,烟尘腾起。
“地动了!真地动了!”有人惊呼。
震动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渐渐平息。谢无咎立刻派人去城东查看。
一个时辰后,探子回报:“监正大人,城东永宁坊倒了三间旧屋,都是空宅,无人居住。坊内百姓受惊,但无人伤亡。坊正说,地动前一刻,不知谁在坊内敲锣,让大家到空地避让,所以人都没事。”
谢无咎握紧令牌:“敲锣的人呢?”
“没找到。只听说是穿灰色短打,像个帮工,敲完锣就走了。”
灰色短打。
谢无咎想起昨日在糕饼铺,沈云舒穿的那身衣裳。
他转身下楼:“备马,去永安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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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间糕饼铺今日关着门。
门口木牌翻到背面,写着:“东家有事,歇业一日。”
谢无咎下马,敲门。无人应答。
隔壁布庄的伙计探头:“这位爷,找沈掌柜?她一早就出门了,说去城东看亲戚。”
“何时回来?”
“没说。”伙计摇头,“不过沈掌柜这人,神出鬼没的,有时候一走好几天。”
谢无咎站在紧闭的门前,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敲不开这扇门了。
但就在这时,门内传来响动。
门开了。
沈云舒站在门内,还是那身灰色棉布衣裙,头发用木簪随便绾着,脸上沾着面粉。她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笼的糕点,热气腾腾。
“谢大人?”她挑眉,“地动完了,来还令牌?”
“令牌在这里。”谢无咎举起手,“沈姑娘...今日去城东了?”
“去了。”沈云舒大方承认,“我姨母住永宁坊,地动这么大的事,自然要去看望。”
她侧身:“进来吧,刚蒸的枣泥糕,趁热吃。”
谢无咎走进铺子。今日没点蜡烛,但天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子里亮堂堂的。空气中除了糕点香,还有淡淡的药草味。
“沈姑娘懂医术?”他问。
“不懂。”沈云舒把枣泥糕放在小桌上,“但懂些草药。我娘说,做糕点和看天气一样,要懂四时变化,草木荣枯。”
她坐下,自己也拿了一块糕:“谢大人想问什么,直说吧。”
谢无咎在她对面坐下:“姑娘昨日说,地动震前,水缸起纹,文竹落叶。这些,司天监的典籍中从未记载。”
“因为你们司天监,只看天,不看地。”沈云舒咬了口糕,“天象固然重要,但地脉、水脉、植脉,乃至人脉,都是天地之气的一部分。只看星图,就像只读一本书的封面,不知内容。”
她顿了顿:“我娘说,真正的观天者,要‘上察星辰,下观蝼蚁’。”
谢无咎一震。
“上察星辰,下观蝼蚁”——这是《璇玑玉衡注》序言中的句子。那本书,他只在皇家书库残卷中见过开头几句。
“令堂...究竟是何人?”他声音微涩。
沈云舒笑了:“一个普通的糕饼铺老板娘。谢大人不必多想。”
她吃完一块糕,擦了擦手:“地动准了,令牌还你。我们的交易,两清了。”
“没有清。”谢无咎说,“沈姑娘还欠我一个解释——为何能预知天气,能感应地脉?”
沈云舒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眼中映出琥珀色的光。
“谢大人,”她轻声说,“如果我告诉你,这些本事,来自一本你们司天监早已失传的书,你信吗?”
“什么书?”
“《地髓经》。”沈云舒一字一句,“不是观天的书,是察地的书。撰者不是司天监的人,是前朝一个游方郎中,走遍山河,记录地脉走向,水脉流动,植脉感应。”
谢无咎从未听过这本书。
“此书不在皇家书库,不在任何典籍记载。”沈云舒继续说,“因为它写的不是星辰运转,是大地呼吸。你们司天监的人,觉得这是旁门左道,不屑一顾。”
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后,取出那个木匣。打开,里面是龟甲和帛书。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地髓经》残卷,加上她毕生心得。她说,若有一天,司天监的人找上门,而那人眼神干净,不倨傲,就把这些给他看。”
她将木匣推到谢无咎面前:“谢大人,你的眼神,还算干净。”
谢无咎没有立刻去接。他看着那卷帛书,看着那些古老的龟甲,忽然明白,自己面对的,可能是司天监失落了百年的另一半传承。
观天,与察地。
星辰,与蝼蚁。
“沈姑娘,”他郑重道,“请允许我,学习这些。”
沈云舒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可以。”她说,“但有个条件。”
“请讲。”
“在这儿学。”沈云舒指了指脚下的地砖,“在我这糕饼铺里,从揉面开始学。我娘说,不懂人间烟火的人,看不懂大地呼吸。”
谢无咎愣住了。
司天监监正,在糕饼铺学揉面?
荒唐。
但他看着沈云舒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卷承载着失落智慧的帛书,最终点头:
“好。何时开始?”
“现在。”沈云舒挽起袖子,“先去洗手,然后帮我筛糯米粉。今日要做一百块定胜糕,酉时前要送去兵部衙门——他们明日有比武,订了糕点点心。”
她扔给他一条围裙,碎花的,洗得发白。
“系上,别弄脏衣裳。”
谢无咎接过围裙,那柔软的棉布触感,与他惯穿的官袍丝绸截然不同。
他系上围裙,走到水盆边洗手。水中倒映出他的脸,也倒映出身后的沈云舒——她已经开始筛粉了,动作熟练,粉尘在阳光中飞舞,像细碎的星光。
在这个寻常的秋日下午,在京城永安街的糕饼铺里,司天监监正谢无咎,开始了他的第一课。
而他不知道,他要学的,远不止如何观察地脉。
还有如何,在人间烟火中,看懂天地。
窗外,市井喧嚣。屋内,糕饼甜香。
新的传承,就这样,在面粉与星尘之间,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