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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碎玉听铃(4) ...

  •   周世钧的私人展览设在城东一处看似普通的工业仓库里。从外面看,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生锈的卷帘门,但走进去后别有洞天——挑高十米的内部空间被改造成一个充满未来感的美术馆,纯白色墙面,无影灯,恒温恒湿系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鸣。

      顾承砚和许听澜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穿着看似随意实则昂贵的服装,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兴奋。

      “顾总,许小姐,欢迎。”周世钧亲自迎上来,今天他穿了一身藏青色中式长衫,笑容可掬,但眼神锐利如鹰,“许小姐今天这身,很有味道。”

      许听澜今天穿了件黑色丝绒旗袍,剪裁简洁,没有任何刺绣,只靠面料本身的垂坠感和光泽勾勒身形。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耳畔,那对唐代金镶玉耳坠轻轻摇曳,每一步都泛着温润的光。

      “周先生过奖。”她得体地微笑,手自然地挽着顾承砚的手臂。

      “听说许小姐最近在修复一面唐代螺钿镜?”周世钧状似随意地问,“进展如何?”

      “很顺利。”许听澜回答,“不过按照文物修复伦理,修复过程需要完整记录,结果也会如实上报文物部门备案。周先生感兴趣的话,到时候可以看公开报告。”

      这话绵里藏针——既表明了她会按规定操作,又暗示整个过程都会被记录在案,杜绝了任何“特殊处理”的可能。

      周世钧笑容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许小姐真是...原则分明。来,这边请,今天有几件特别的东西,想请两位掌掌眼。”

      他领着他们穿过主展厅,来到一个相对隐蔽的侧厅。这里的灯光更暗,展品也更少,但每一件都放在独立的防弹玻璃柜中,显然更为珍贵。

      “这件,”周世钧停在一个展柜前,“北宋官窑青瓷莲花式温碗,去年刚从日本回流。”

      许听澜俯身细看。碗呈十瓣莲花形,釉色天青,开片自然如冰裂,确实是难得的精品。但她注意到碗底有一个极细微的修复痕迹——用了一种非常高超的无痕修复技法,不是业内常见的手法。

      “很美的器物。”她直起身,看向周世钧,“不过周先生,这件应该是...修复过的吧?”

      周世钧挑眉:“哦?许小姐怎么看出来的?”

      “光线角度。”许听澜指向展柜的灯光,“在特定角度下,修复处的釉面反光有极其细微的色差。手法很高明,几乎看不出来。”

      顾承砚适时接话:“听澜对光线的敏感度异于常人。这也是我看中她的原因之一。”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警告——别想在许听澜面前耍花招。

      周世钧笑了:“果然瞒不过行家。不错,这件确实修复过,不过修复师的手法极其精妙,连苏富比的专家都打了眼。要不是许小姐点破,我还以为天衣无缝呢。”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许听澜一眼:“不知道许小姐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那位修复师?我想你们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许听澜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保持平静:“是吗?那确实想认识一下。”

      “可惜那位修复师行踪不定,很少露面。”周世钧遗憾地摇头,“不过,我这边还有件更特别的东西,想请许小姐单独看看。”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侧厅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门。

      顾承砚正要开口,许听澜轻轻按了按他的手:“好啊,周先生带路。”

      门后是一条窄小的走廊,灯光昏暗,通往另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射灯照亮中央的展台。展台上放着一个青铜器——正是照片上那个西周“龙纹觥”。

      近距离看,它比照片上更加震撼。青铜器表面布满绿锈,但龙纹清晰可见,线条流畅有力,显然是王室级别的礼器。

      “这件,”周世钧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回荡,“许小姐应该认得吧?”

      许听澜走近,戴上周世钧递来的白手套,小心地观察。她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这是她在无数珍贵文物前练就的本能。

      “西周龙纹觥,三年前河南某贵族墓出土后失踪,国际刑警红色通报名单上的器物。”她平静地说出这些信息,然后抬头看向周世钧,“周先生,这是违法的。”

      周世钧笑了:“许小姐,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你说的话,不会有第四个人听见。”

      顾承砚向前一步,将许听澜护在身后:“周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周世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顾总和许小姐,似乎对某些事情过于关心了。比如三年前的一些...旧事。”

      空气骤然凝固。

      许听澜感觉到顾承砚的身体紧绷起来,像随时准备扑出的猎豹。她轻轻拉住他的手,示意他冷静。

      “周先生指的是什么旧事?”她问,声音依然平稳。

      “比如顾总失踪的妹妹,顾听铃。”周世钧直言不讳,“又比如,许小姐突然出现在顾总身边的时间点,实在太过巧合。”

      他走到展台另一边,手指轻轻拂过青铜器的边缘:“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巧合。所以稍微查了查许小姐的过去...结果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

      许听澜的心沉了下去。

      “许听澜,二十六岁,哥伦比亚大学艺术史博士,三年前回国。”周世钧缓缓说道,“但奇怪的是,你在美国期间的记录,有一部分...很模糊。特别是你接触文物修复的师承,几乎查不到。”

      他顿了顿,看向许听澜:“就像有人特意抹去了一些痕迹。许小姐,能解释一下吗?”

      顾承砚握紧了许听澜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出汗——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他在紧张。

      “每个人都有不想提及的过去。”许听澜直视周世钧,“周先生查这些,是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周世钧的笑容消失了,“在这个圈子里,知道太多不是好事。特别是...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他话音刚落,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林薇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红色长裙,像一道刺目的伤口。

      “周先生,客人们都在问您呢。”她说着,目光却落在许听澜身上,“许小姐也在这里啊。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请教。”

      林薇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许听澜:“这是我最近收到的一件东西,卖家说是唐代的‘金丝掐花手镯’,但我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许小姐帮忙看看?”

      照片上是一只极其精美的手镯,金丝细如发丝,掐出繁复的花卉纹样。但许听澜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那不是唐代的工艺。

      “这是高仿。”她直截了当地说,“仿的是唐代工艺,但金丝的纯度太高,掐花的手法也太...完美了。真正的唐代金器,会有手工制作的微小瑕疵,但这个没有。”

      林薇的笑容变得玩味:“许小姐好眼力。那如果我告诉您,这件东西,是‘听铃’三年前的作品呢?”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密闭空间里炸开。

      顾承砚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林薇一字一句,“这件高仿手镯,是根据顾听铃留下的设计图制作的。而制作它的人...手法和许小姐您修复金丝鸟笼的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她看向许听澜:“许小姐,您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您的修复技法,会和顾听铃的设计风格如此相似?相似到...就像同一个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射灯的光线在青铜器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许听澜感觉到顾承砚的手松开了。他转过头,看着她,眼中充满了震惊、怀疑,还有...痛苦。

      “听澜,”他的声音沙哑,“这是真的吗?”

      许听澜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是。”她承认,“我认识顾听铃。三年前,我们在网上认识,她向我请教过金属工艺。我们交换过技法,分享过设计。”

      她看向林薇和周世钧:“但这不是你们想暗示的那样。听铃没有伪造文物,她是被陷害的。而陷害她的人——”

      “够了。”周世钧突然打断,“许小姐,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他的手按在墙上一个隐蔽的按钮上。房间的门突然自动锁死,发出沉重的“咔哒”声。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周世钧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我们就摊开说吧。顾总,你妹妹确实在我们手里。她没死,但也不自由。”

      顾承砚的眼睛瞬间充血:“她在哪?!”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林薇接话,“只要你配合,她就能继续安全下去。”

      “配合什么?”

      “配合我们完成几笔交易。”周世钧说,“用顾氏拍卖行的渠道,把一些东西‘洗白’。作为回报,我们会让你见到听铃,甚至...考虑放她自由。”

      许听澜终于明白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从她出现在顾承砚身边开始,也许更早,就已经布下了。他们利用顾承砚对妹妹的牵挂,一步步将他逼到这个境地。

      而她自己,也不知不觉中成了棋子。

      “如果我拒绝呢?”顾承砚问,声音冷得像冰。

      “那听铃的安全,我们就不能保证了。”周世钧耸耸肩,“而且,许小姐可能也会遇到一些...意外。毕竟,她知道的太多了。”

      威胁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许听澜突然笑了。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她的笑声清脆而突兀。

      “周先生,林小姐,”她说,“你们犯了一个错误。”

      “哦?”周世钧挑眉。

      “你们以为,只有你们会留后手。”许听澜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按下一个键,“从我们进入这个房间开始,所有的对话,都已经实时传输到云端了。同时,也发给了国际刑警组织文物犯罪调查科,以及...国内文物局的几位领导。”

      周世钧的脸色变了:“你不可能——这个房间有信号屏蔽!”

      “普通信号确实被屏蔽了。”许听澜晃了晃手机,“但我用的,是军方级别的加密传输设备。顾承砚给我的。”

      她看向顾承砚,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他们在雨夜之后,无数次深夜讨论后制定的预案。

      顾承砚向前一步,将许听澜完全护在身后:“周先生,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条件了。”

      局势瞬间逆转。

      周世钧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林薇更是慌乱地看向门口,似乎想确认门是否真的锁死了。

      “你们以为自己赢了?”周世钧冷笑,“就算录音传出去,我也有办法让它们‘消失’。而你们两人,今晚能不能走出这里,还是个问题。”

      他拍了拍手。房间的暗门打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走了进来。

      顾承砚将许听澜拉到身后,摆出防御姿态。但许听澜却轻轻推开他,自己向前一步。

      “周先生,您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她问,声音平静得不合时宜。

      “修复文物?”

      “不止。”许听澜微笑,“我还擅长...识别赝品。比如您这件西周龙纹觥。”

      周世钧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赝品。”许听澜走到展台前,不顾保镖的威胁,指着青铜器的一个细节,“看这里的锈色,太过均匀。真正的出土青铜器,锈色会有自然的层次感。还有这里的龙纹,线条虽然流畅,但少了一点...神韵。西周时期的工匠,会在纹饰里注入信仰,但仿造者只有技术,没有信仰。”

      她转身,看向周世钧震惊的脸:“我猜,真正的龙纹觥已经被你们转移了,放在这里的是高仿,用来试探我——看我能不能认出,看我是不是真的‘听铃’。”

      顾承砚接话:“而听铃,恐怕早就被你们转移到别处了。这个房间,这个展览,包括那件所谓她的手镯,都是诱饵。”

      周世钧沉默了。许久,他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不愧是顾承砚看上的人。许小姐,我小看你了。”

      笑声停止,他的眼神变得危险:“但你们还是走不出这里。录音可以删除,人也可以...消失。”

      保镖向前逼近。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骚动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房间的门被从外面猛烈撞击。

      “警察!开门!”

      周世钧脸色大变:“你们报警了?”

      “不是我们。”顾承砚看向许听澜,她也摇头。

      门被撞开,冲进来的不是普通警察,而是身着特警制服的人员。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出示证件:“国际刑警,文物犯罪调查科。周世钧,你涉嫌走私文物、非法拘禁等多项罪名,请跟我们走一趟。”

      局势完全失控了。

      周世钧和林薇被迅速控制住。那个中年警官走到顾承砚和许听澜面前:“顾先生,许小姐,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顾承砚说,“但赵警官,你们怎么会...”

      “我们收到匿名举报,说这里今晚有重大文物走私交易。”赵警官看向许听澜,“举报人提供了非常详细的证据链,包括周世钧这几年的交易记录、走私路线、甚至...囚禁顾听铃的可能地点。”

      许听澜震惊地看向顾承砚,他也同样震惊。

      匿名举报?不是他们做的。

      那是谁?

      ---

      从仓库出来时,已经是深夜。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将整个区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顾承砚和许听澜作为证人和受害者,做完初步笔录后被允许离开。赵警官亲自送他们上车。

      “顾先生,关于你妹妹的下落,我们已经有了线索。”赵警官低声说,“根据举报人提供的资料,她很可能被关在城西一个废弃的工厂里。我们已经派人去了,一有消息就通知你们。”

      顾承砚握住他的手:“谢谢。”

      “要谢就谢那个匿名举报人吧。”赵警官意味深长地看了许听澜一眼,“他提供的资料,详细得可怕,就像...内部人一样。”

      车驶离仓库区,融入夜色。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顾承砚紧紧握着许听澜的手,两人都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完全回过神来。

      “那个举报人...”许听澜终于开口,“会是谁?”

      顾承砚沉默片刻:“我有一个猜测,但需要证实。”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疲惫。

      顾承砚的手微微颤抖:“是你吗,听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说:“哥,是我。”

      许听澜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

      “你在哪?安全吗?”顾承砚急切地问。

      “我现在安全。”顾听铃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但清晰,“哥,对不起,这几年...让你担心了。”

      “别说这些。你在哪?我来接你。”

      “现在还不行。”顾听铃说,“那些证据是我匿名提供的,但我自己也暴露了。他们...还有同伙,没被抓住。我需要暂时躲起来。”

      顾承砚握紧手机:“听铃,告诉我你在哪。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哥,你身边...是不是有个人?”顾听铃突然问,“一个修复师,叫许听澜?”

      顾承砚看了许听澜一眼:“是。”

      “好好对她。”顾听铃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三年前,我走投无路时,是她教我怎么隐藏自己,怎么留下线索。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早就...”

      她顿了顿:“哥,替我谢谢她。还有...告诉她,那个金丝鸟笼的设计图,是我留给她的礼物。希望她喜欢。”

      电话挂断了。

      顾承砚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许听澜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

      “她没事。”她轻声说,“这就好。”

      “她说谢谢你。”顾承砚转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她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

      许听澜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车驶上半山公路,别墅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指引归途的灯塔。

      顾承砚突然说:“听澜,等找到听铃,等这一切真正结束...我们结婚吧。”

      许听澜愣住,抬头看他。

      “不是命令,不是交易。”顾承砚捧住她的脸,认真地说,“是请求。许听澜,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作为听铃的替身,不是作为修复师,就是作为你自己,嫁给我这个...爱你的男人。”

      夜色温柔,星光稀疏。车厢里,他的眼睛亮如星辰。

      许听澜的眼泪又落下来,但这次是幸福的泪水。她点头,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顾承砚笑了,那笑容明亮而温暖。他吻住她,吻去她的泪水,吻住她的承诺。

      车在别墅前停下,但两人都没有立刻下车。他们就这样在车里相拥,在夜色中,在刚刚经历的生死之后,确认着彼此的存在,确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爱。

      “顾承砚,”许听澜在他怀里轻声说,“你知道吗?修复文物的时候,最难的其实不是技术,是耐心。你要一点点地清理,一点点地拼接,有时候几天甚至几周,都看不到明显的进展。”

      她抬头看他:“但你知道总会好的。只要方向对,只要不放弃,那些破碎的东西,总会重新成为完整的、美丽的器物。”

      顾承砚明白她的意思。他抱紧她:“我们的故事,也会是这样。”

      “嗯。”许听澜闭上眼睛,“破碎过,但会修复。而且修复之后,裂痕会成为独特的花纹,见证我们经历的一切。”

      夜色渐深,星光渐亮。

      而他们的爱情,在经历了欺骗、危险、真相与救赎之后,终于迎来了修复后的第一个完整夜晚。

      未来也许还有风雨,但此刻,他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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