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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碎玉听铃(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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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在凌晨两点突然来的。
闪电撕裂天空时,顾承砚正梦见三年前那个同样的雨夜——车灯在湿滑的路面打滑,手机里妹妹的最后一条语音:“哥,我发现了些东西,很可怕的东西...”然后是撞击声,玻璃碎裂声,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
他惊醒,一身冷汗。
身侧,许听澜还在睡,呼吸轻浅均匀。她的睡颜在偶尔亮起的闪电中明明灭灭,长发散在枕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胸前,像是确认他的存在。
顾承砚静静看了她很久,然后小心移开她的手,起身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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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室的灯还亮着。
许听澜竟然在这里,穿着他的旧衬衫——宽大的白色棉质衬衫,下摆遮到大腿,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纤细的手腕。她正俯身在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处理那面唐代螺钿镜。
“睡不着?”顾承砚靠在门框上。
许听澜没有回头,手中的镊子稳稳夹起一片细小的螺钿碎片:“被雷声吵醒了。想着反正睡不着,不如工作。”
她说话时,闪电再次亮起,映亮她专注的侧脸和被衬衫勾勒出的肩背线条。顾承砚突然想起,这件衬衫是他大学时穿的,已经很多年没拿出来过,不知怎么被她找到了。
“这是我的衣服。”他说,走近。
“嗯。”许听澜应道,用放大镜检查碎片边缘,“在衣帽间最里面找到的。介意吗?”
“不。”顾承砚站在她身后,看她工作,“很适合你。”
这话让许听澜的动作顿了顿。她放下镊子,转头看他:“顾承砚,你说话有时候太直接。”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她重新面对工作台,耳尖却微微发红,“是不习惯。”
顾承砚笑了。他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镊子:“这里,应该这样。”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调整角度。这是一个教学的动作,但姿势暧昧——他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几乎碰到她的头顶,呼吸拂过她耳畔。
“螺钿镶嵌要顺着纹理。”他低声说,握着她的手缓缓移动,“唐代工匠用的是天然贝壳,每一片的纹理都不同。你得先‘听’它,才知道怎么放。”
许听澜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听?”
“嗯。”顾承砚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听它的记忆。听它曾经属于哪片海,被哪个匠人选中,又被哪个女子在镜中看见自己的容颜。”
他的声音很低,混在雨声里,像某种咒语。许听澜感觉自己心跳加速,不知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的体温正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
“你怎么懂这些?”她问,“我以为你只是收藏家。”
“我母亲是修复师。”顾承砚松开了手,但没退开,依然站在她身后,“很小的时候,她就教我和听铃看文物。她说,每一件古物都有灵魂,修复师的工作不是修东西,是安抚灵魂。”
许听澜转身,与他面对面。工作台的高度让她坐着也能平视他的腰腹,这个角度让他显得更加高大,但也更...真实。
“你很少说起你的家人。”她说。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顾承砚的手撑在工作台两侧,将她困在双臂之间,“父亲只关心商业版图,母亲在我十岁时去世,听铃...”
他停顿,眼神暗了暗:“听铃失踪了。剩下我,和这满屋不会说话的文物。”
窗外的雨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像要把世界淹没。修复室里却异常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仪器低微的嗡鸣。
许听澜仰头看他,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那个总是掌控一切、从容不迫的顾承砚,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抬手,手指轻轻拂过他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车祸留下的。
“还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但这里,有时候还会疼。”
他指的是心脏的位置。
许听澜的心脏骤然收紧。她起身——因为坐着,这个动作让她几乎贴上他的身体——然后,做了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吻了他额角的疤。
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拂过。但顾承砚的身体僵住了,呼吸骤停。
“许听澜...”他声音沙哑。
“我在。”她回应,手指滑到他后颈,轻轻按摩那里的紧绷肌肉,“顾承砚,我不是听铃,我不能代替她。但我可以...在这里。”
顾承砚闭上眼睛,额头抵上她的肩。这个动作充满信任,也充满疲惫。许听澜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天晚上,”他低声说,声音闷在她肩头,“听铃打电话给我,说她发现了顾氏拍卖行的一些交易记录...很不对劲的记录。她说有人用拍卖行洗钱,走私文物,还牵扯到...人命。”
许听澜的呼吸停了。
“我要她立刻停止调查,等我过去。”顾承砚继续说,手无意识地抓紧她背后的衬衫,“但她不肯,说证据可能随时被销毁。然后电话就断了。我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
他抬起头,眼睛发红:“我开车去找她,雨很大,路很滑。车祸发生后,我在医院昏迷了两天。醒来时,警方告诉我,听铃的工作室被烧了,所有东西都没了。只找到一些...伪造文物的‘证据’。”
许听澜的手轻抚他的背:“你不相信那些证据。”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听铃。”顾承砚苦笑,“她连考试作弊都不敢,怎么可能伪造文物?但所有线索都指向她,连父亲都说...‘就当没这个女儿吧,免得玷污顾家名声’。”
他说最后那句话时,语气里的痛苦几乎化为实质。
许听澜抱紧他。这个拥抱无关欲望,只是两个在雨夜中孤独的灵魂,找到了暂时的依靠。
“所以你买下我,”她轻声说,“不只是因为我的技法像她,更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继续调查?”
顾承砚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我需要一个不引起怀疑的借口,接触文物圈的核心。而你,许听澜,‘听铃’这个身份在暗网上的名声,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切入点。”
真相大白,却比想象中更沉重。
许听澜松开他,后退一步,靠在工作台上:“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是。”顾承砚承认,“但计划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我没想到会对你动心。”他直视她,眼神坦荡得近乎残忍,“我买下一只鸟,以为可以控制它,却发现自己想打开笼子,看它飞——又怕它飞走就不回来了。”
这话太直接,太真实,让许听澜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雨声填满了沉默。
许久,她问:“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关于听铃失踪的真相。”
顾承砚走向墙边的保险柜,输入密码,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这三年来,我收集的所有东西。”
许听澜接过,打开。里面是照片、文件复印件、银行流水...杂乱但有序。她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周世钧...”她指着一份转账记录,“他给林薇转过好几笔大额款项,时间都在听铃失踪前后。”
“不止。”顾承砚又抽出一张照片,“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个破损的青铜器,造型奇特,许听澜一眼认出:“这是...西周时期的‘龙纹觥’,三年前在河南出土后神秘失踪,国际刑警一直在找。”
“它在周世钧的私人收藏室里。”顾承砚说,“我的人上个月拍到的。”
许听澜抬头:“所以你怀疑,听铃发现了他们在走私出土文物,所以才...”
“被灭口。”顾承砚接完,声音冷得像冰,“或者,被关在某个地方,强迫她伪造文物,清洗赃物的来源。”
这个可能性让许听澜浑身发冷。她突然想起什么,快速翻找文件,抽出一张模糊的照片——那是一个工作室的内部,墙上挂满了工具,工作台上散落着半成品。
“这是听铃的工作室?”她问。
“火灾前警方拍的。”顾承砚点头,“有什么问题?”
许听澜指着工作台一角:“看这里,这个工具摆放的顺序...还有墙上这个挂钩的高度。”她抬头,眼神锐利,“顾承砚,这不是惯用右手的人的摆放习惯。”
顾承砚愣住:“听铃是右撇子。”
“但这个工作室的主人,是左撇子。”许听澜一字一句,“工具放在左手容易拿到的位置,挂钩在左侧,连椅子调整的高度都更适合左手操作的人长时间工作。”
她看着他,眼中闪着光:“这个工作室,根本就不是听铃平时用的。是有人布置出来的,故意留下那些‘证据’。”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三年来的迷雾。
顾承砚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确定?”
“我修复文物十年,看过无数工作室。”许听澜反握住他的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像指纹一样独特。这个工作室,从工具到布局,都是左撇子的逻辑。而听铃...”
“她连写字都用右手。”顾承砚接话,声音颤抖,“小时候她试过用左手,但总写不好,最后还是用了右手。”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还有...希望。
如果工作室是伪造的,那么里面的“证据”也很可能是伪造的。听铃可能还活着,可能被迫在为那些人工作。
“我们必须找到她。”顾承砚说,握紧了她的手。
“我们?”许听澜挑眉。
“你已经是知情者了。”顾承砚靠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许听澜,你现在是我的共犯了。跑不掉了。”
这个说法很危险,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许听澜笑了,那笑容在雨夜中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谁说我想跑了?”
她主动吻了他。
这次不是安慰,不是试探,是一个承诺。顾承砚愣了一瞬,随即热烈地回应,将她抵在工作台上,吻得深入而缠绵。
工具被碰落在地,但他们无暇顾及。雨声掩盖了喘息声,闪电见证了交缠的身影。顾承砚的吻从她的唇移到颈侧,在她锁骨上留下痕迹。许听澜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将他拉得更近。
“顾承砚,”她在吻的间隙低语,“我们一起找她。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要听你亲口说,我是谁。”她直视他的眼睛,“不是听铃的影子,不是你的金丝雀,我是谁。”
顾承砚看着她,眼中的情绪翻涌如海。然后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皮:“你是许听澜。是我甘愿坠落的深渊,是我黑暗里的光,是我...”
他停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爱上的人。”
这话太重,太真,让许听澜眼眶发热。她抱紧他,将脸埋在他颈窝:“记住你说的话。”
“刻在心里了。”他承诺。
那个雨夜,他们在修复室里相拥,在千年文物的注视下,在暴雨的掩护中,完成了从交易到同盟,从吸引到爱意的转变。
而窗外,城市在雨中沉睡,浑然不知一场关于真相、正义与爱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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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停了。
阳光透过修复室的窗户,洒在那面已经修复了大半的唐代螺钿镜上。螺钿碎片被精心复位,铜镜的裂痕用传统技法填补,虽然还有痕迹,但已经能看出原本的美丽。
许听澜正在做最后的抛光,顾承砚坐在她旁边,看一份加密文件。
“周世钧下周有个私人展览。”他说,“只邀请少数人。我拿到了邀请函。”
“我们要去?”许听澜头也不抬。
“嗯。”顾承砚放下文件,看她工作,“据说会展出一批‘从未公开’的藏品。可能有线索。”
许听澜停下动作,转头看他:“危险吗?”
“有点。”顾承砚诚实地说,“周世钧不是简单角色。但...”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一点灰尘:“但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可以面对任何事。”
这话说得太自然,太真诚,让许听澜心跳加速。她低头继续工作,掩饰微红的脸颊:“顾承砚,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只对你说。”他凑近,在她耳边低语,“而且都是真话。”
许听澜笑着推开他:“别闹,我在工作。”
“你工作的样子很美。”顾承砚不退反进,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专注的,认真的,眼里只有文物...和偶尔的我。”
许听澜被他逗笑了:“偶尔?”
“嗯,比如现在。”他的手指轻点她的鼻尖,“现在你眼里有我。”
这话幼稚得不像顾承砚会说出来的,但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让许听澜心里软成一片。
她放下工具,转身面对他,双手捧住他的脸:“顾承砚,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她想了想,“变得像个人了。有温度,会脆弱,会说不像顾总该说的话。”
顾承砚握住她的手,吻她的掌心:“那是因为在你面前,我不想做顾总。我只想做顾承砚,一个会爱上你的普通男人。”
许听澜的眼睛又热了。她吸了吸鼻子,故意说:“普通男人可不会花八千万买鸟笼。”
“那是为了买你。”他认真纠正,“现在想想,八千万太便宜了。你应该无价。”
这话太撩,许听澜招架不住。她主动吻了他,用一个吻封住他更多让她心跳加速的话。
吻结束时,两人都微微喘息。顾承砚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许听澜,等找到听铃,等这一切结束...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怎么重新开始?”
“从约会开始。”他说,“像普通情侣一样,看电影,吃饭,散步。我追你,你考虑要不要答应。没有交易,没有替身,只有顾承砚和许听澜。”
许听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点头,说不出话。
顾承砚吻去她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最珍贵的文物:“别哭。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许听澜破涕为笑:“顾承砚,你真的...太会了。”
“只对你。”他再次强调,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对了,这个给你。”
盒子里是那对已经修复好的唐代金镶玉耳坠。经过许听澜的手,它们重获新生,金丝缠绕着温润的玉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修好了。”顾承砚取出耳坠,亲自为她戴上。
冰凉的玉石贴上耳垂,然后是金丝细微的重量。许听澜走到镜子前,看见耳坠在她耳畔轻轻摇曳,映着晨光,美得惊心动魄。
“千年前,也许有个女子戴着它们,等她的情人归来。”顾承砚从背后抱住她,看着镜中的两人,“现在,你戴着它们,等我给你一个没有阴影的未来。”
许听澜转身,抱住他:“我等你。我们一起等。”
阳光洒满修复室,那面唐代螺钿镜在光线中反射出温暖的光。镜中映出相拥的两人,像一幅跨越千年的画——爱、承诺、等待、希望,这些人类永恒的主题,从未改变。
而窗外,雨后的城市焕然一新,仿佛所有的罪恶都被洗净,只留下重新开始的勇气。
顾承砚想,也许这就是命运——他失去一个妹妹,却找到一个爱人。而他将用余生,守护这份失而复得的珍贵。
许听澜想,也许这就是选择——她走进一个囚笼,却找到自由。而她将用所有的勇气,陪他走完这条寻找真相的路。
耳坠在晨光中轻轻摇曳,无声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