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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碎玉听铃(1) ...

  •   拍卖会最后一盏水晶灯熄灭时,顾承砚握住了许听澜的手腕。

      她的皮肤微凉,腕骨纤细,被他圈在掌心时轻轻一颤,像受惊的鸟。四周衣香鬓影正在退场,无人注意到拍卖厅二楼这个隐蔽的包厢——除了他们自己,和桌上那只刚以八千万成交的唐朝金丝鸟笼。

      “顾先生。”许听澜的声音很轻,试图抽手,“拍卖结束了。”

      “我们的交易才刚开始。”顾承砚没有松手,拇指在她腕内侧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上摩挲,“许小姐,或者我该叫你...‘听铃’?”

      许听澜的呼吸停了半拍。

      听铃。那个在文物黑市里流传了三年的名字,专精唐宋金属器修复的幽灵匠人,经手的碎金残玉都能起死回生。没人知道长相,没人知道来历,只有作品说话——而她的作品,正被全球顶级收藏家们争相追逐。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她垂下眼帘,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我只是苏富比的文物顾问。”

      “一个顾问,会在我故意报错‘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的断代时,手指在桌下纠正性地敲了七下——正好是它真正的制作年份,开元七年?”顾承砚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一个顾问,会在看到我伪造的残缺拓片时,瞳孔收缩了0.3毫米?”

      他松开手,转而用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他:“许听澜,二十六岁,哥伦比亚大学艺术史博士,三年前回国。父母双亡,独居城南旧巷,每晚七点准时熄灯。但灯灭后,你家地下室的微电流波动,足够支撑一套完整的金属修复设备。”

      每说一句,许听澜的脸色就白一分。直到最后,她反而平静下来,抬眼直视他:“所以呢?顾总花八千万买只鸟笼,就为了揭穿我?”

      “我花八千万,”顾承砚靠近,呼吸拂过她耳廓,“买你接下来的一年。”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合同,放在那只价值连城的金丝鸟笼旁。纸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像一道囚令。

      ---

      城南旧巷的月光,爬不进顾承砚半山别墅的落地窗。

      许听澜住进来的第七天,终于明白那八千万买的是什么——不是她的修复技艺,是她这个人。从踏进这座玻璃宫殿起,她成了顾承砚最新的“收藏品”,和那些青铜器、古画、瓷瓶一起,被安置在特定的位置,展示给特定的人看。

      “顾先生今晚有宴会,许小姐需要陪同。”管家陈叔递来一个丝绒盒子,“这是为您准备的。”

      盒子里是一条珍珠项链,颗颗圆润莹白,但在最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黄金铃铛。许听澜拿起它时,铃铛发出极轻的声响——像鸟笼里的金丝雀,每一步都被系着铃铛。

      “我不喜欢珍珠。”她说。

      “顾先生喜欢。”陈叔面无表情,“七点,司机在门口等。”

      晚宴在顾氏艺术基金会大楼顶层。许听澜穿着顾承砚挑的墨绿色丝绒长裙,珍珠项链贴着锁骨,每走一步,铃铛轻响。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身上——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像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文物。

      “这位是许听澜,我的文物顾问。”顾承砚向众人介绍,手虚扶在她后腰,占有欲不言而喻。

      有人举杯:“听说许小姐对唐宋金属器颇有研究?正巧,我最近收了个破损严重的唐镜,不知能否请教...”

      “她最近只为我工作。”顾承砚截断话头,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各位见谅。”

      整个晚上,许听澜像只被展示的金丝雀。顾承砚与人谈笑风生,手却始终没离开过她的腰或手腕。每当她想开口说些专业见解,他的手指就会微微收紧,无声地让她闭嘴。

      直到一个穿着香槟色礼服的女人出现。

      “承砚,好久不见。”女人径直走来,目光在许听澜身上停留片刻,笑意未达眼底,“这位是?”

      “许听澜。”顾承砚的声线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听澜,这位是林薇,林氏拍卖行的负责人。”

      “也是你前未婚妻。”林薇补充,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搭上顾承砚手臂,“许小姐不知道吧?三年前我们的婚礼请柬都发出去了,可惜...”

      “林薇。”顾承砚打断,语气冷下来。

      许听澜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看向顾承砚,发现他正看着林薇,眼神复杂——有怒意,有不耐烦,还有一丝...痛楚?

      “我去下洗手间。”她轻轻抽出手,转身离开。珍珠铃铛随着步伐轻响,像逃离的脚步声。

      ---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一张苍白的脸。许听澜撑在洗手台边,深呼吸。墨绿色丝绒裙包裹的身体在轻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深切的屈辱。

      她以为自己是交易的一方,用一年自由换取足够远离过去的资本。可现在她明白了——她只是一个替身,一个顾承砚用来刺激前未婚妻的工具,一件有专业价值的漂亮摆设。

      “很难受吧?”镜子里出现林薇的身影。她补着口红,透过镜子看许听澜,“被当成别人的影子。”

      许听澜转身:“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三年前,顾承砚的妹妹顾听铃失踪了。”林薇收起口红,声音压低,“十八岁,学艺术的,最擅长金属工艺。失踪前,她正在修复一件家传的唐代金器。”

      许听澜的指尖陷进掌心。

      “顾家动用了所有力量,只找到她工作室里没完成的作品,和...”林薇顿了顿,“和大量伪造文物的证据。警方怀疑她卷入跨国文物走私,失踪可能是畏罪潜逃。”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叫听澜。你修复金属器的技法,和听铃留下的笔记里的手法,有七成相似。”林薇靠近,香水味浓得呛人,“最重要的是,顾听铃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疤——小时候被破碎的唐代镜片划伤的,形状很特别。”

      许听澜下意识握住自己的左腕。

      “承砚找了她三年。”林薇笑了,那笑容里有怜悯也有讥讽,“现在,他找到了一个相似的替代品。许小姐,你觉得这一年合同期满后,他会放你走吗?”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顾承砚站在门口,脸色阴沉:“林薇,你越界了。”

      “我只是在聊天。”林薇耸耸肩,翩然离开。

      洗手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顾承砚走过来,握住许听澜的左腕,拇指摩挲那道疤痕:“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我是你失踪妹妹的替身。”许听澜抬眼,第一次毫无掩饰地直视他,“顾承砚,你看清楚,我不是顾听铃。”

      空气凝固了。顾承砚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加大,大到几乎捏碎骨骼。但下一秒,他笑了,那笑容危险又迷人。

      “我知道你不是。”他低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听铃左手腕的疤是横向的,你的,是纵向的。”

      许听澜僵住。

      “但你的技法确实像她。你的眼神有时候也像她。”顾承砚的吻落在她耳垂,声音低沉如咒语,“所以,做我的听铃,这一年。八千万,买你扮演一个失踪的人,很划算,不是吗?”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为什么要这样?”

      顾承砚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她抵在洗手台边,吻了下来。那不是吻,是撕咬,是占有,是惩罚。珍珠项链被扯断,珠子滚落一地,只有那枚黄金铃铛还挂在她颈间,随着激烈的动作发出细碎声响。

      许听澜没有挣扎。她睁着眼,看天花板上奢华的水晶灯,看镜子中两人纠缠的身影,看自己墨绿色裙摆像破碎的羽翼。

      当顾承砚终于停下,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喘息时,她轻声说:“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买下一个赝品。”许听澜笑了,那笑容破碎而美丽,“因为赝品最容易反噬收藏家。”

      顾承砚抬起头,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不是顾听铃的单纯,不是许听澜的温顺,而是一种深藏的、锐利的、破釜沉舟的光。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以为买下了一只金丝雀。

      却忘了检查,笼中鸟的爪,是否依然锋利。

      ---

      半山别墅的地下室,是顾承砚的私人收藏库。许听澜被“允许”进入,是在住进来的第三周。

      “唐朝金丝鸟笼需要养护。”顾承砚将钥匙放在她掌心,“你来做。”

      这是试探,也是给予。许听澜明白,接过钥匙时,手指“无意”擦过他的掌心。顾承砚眼神暗了暗,但没说什么。

      地下室比想象中更大。恒温恒湿系统发出低微嗡鸣,玻璃展柜里陈列着青铜鼎、玉璧、瓷瓶,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但最中央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那只金丝鸟笼的。

      许听澜的工作台设在窗边,工具一应俱全。她戴上手套,开始拆卸鸟笼。金丝细如发,每根都历经千年,脆弱又坚韧。她的动作极轻,极专注,仿佛世界只剩下手中这点微光。

      顾承砚站在二楼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看她。

      他见过许多文物修复师工作,但没人像许听澜这样——她与器物之间有种诡异的亲密感。手指抚过金丝时,不像在修复,像在倾听。偶尔,她会停下,闭眼片刻,再继续,像听到了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声音。

      “她在干什么?”陈叔低声问。

      “听。”顾承砚说,“她在听金属的记忆。”

      这是顾听铃说过的话。她说每一件古物都有记忆,藏在分子结构里,藏在细微划痕里,藏在时间沉淀的每一层包浆里。真正的修复师不是修东西,是唤醒记忆。

      许听澜工作了三小时,只修复了鸟笼的一角。但那一角活了——原本黯淡的金丝重新泛起温润光泽,断裂处几乎看不出接痕,像时间倒流了一千年。

      她摘下口罩时,脸上有细密的汗。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单向玻璃——她早知道他在看。

      顾承砚下楼,走进工作室。空气里有金属和松香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怎么样?”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它很孤独。”许听澜答非所问,手指轻抚鸟笼,“被打造出来,关过最美的鸟,听过最动人的歌,然后被封存千年。现在又被买下,继续当摆设。”

      顾承砚靠近:“你在说鸟笼,还是你自己?”

      许听澜转身,与他面对面:“有区别吗?顾先生,我们都是你的收藏品,区别只在于价格。”

      这句话刺中了什么。顾承砚握住她的肩,力道很大:“你不是收藏品。”

      “那是什么?替身?玩物?还是...”她踮脚,在他耳边呵气如兰,“你不敢承认的欲望?”

      顾承砚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猛地将她按在工作台上,工具哗啦落地。许听澜的后腰抵着冰冷的金属台面,但没挣扎,只是看着他,眼中是挑衅,是怜悯,是深不见底的黑。

      “许听澜。”他咬牙,“你在玩火。”

      “是你先点的火。”她的手攀上他的肩,指甲陷入衣料,“从你拍下鸟笼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吻落下来,比上次更凶,更绝望。工作台上的工具被扫落,昂贵的金丝鸟笼被撞得摇晃,但没人理会。许听澜的墨绿色丝绒裙被推高,珍珠散落一地,只有那枚黄金铃铛还挂在颈间,随着激烈的撞击发出细碎急促的声响。

      在地下室冷白的灯光下,在千年文物的注视中,他们像两只困兽撕咬彼此。疼,但疼得清醒;痛,但痛得真实。

      结束时,顾承砚伏在她身上喘息,额头抵着她的肩。许听澜的手抚过他汗湿的背,摸到一道陈年伤疤——很长,很深。

      “这是什么?”她问。

      “车祸。”他简短回答,“三年前,听铃失踪那天,我去找她,出了车祸。”

      “所以你恨她。”许听澜陈述,不是询问,“恨她失踪,恨她可能背叛家族,更恨自己...依然想她。”

      顾承砚身体僵住,然后猛地起身,眼神冰冷:“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许听澜坐起,慢慢整理衣裙,动作优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比如,我知道顾听铃没有伪造文物。她是被陷害的。”

      空气瞬间冻结。

      顾承砚盯着她,眼神如刀:“你说什么?”

      “我说,你妹妹是清白的。”许听澜站起来,走到鸟笼边,手指轻抚那些金丝,“她留下的那些‘伪造证据’,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真正的伪造者会留下破绽,但那些证据...像是故意做出来让人发现的。”

      她转身,直视他:“顾承砚,你那么聪明,难道没怀疑过?没想过她可能不是畏罪潜逃,而是被人陷害后...消失了?”

      顾承砚的脸色苍白如纸。三年来,这个念头像毒蛇盘踞心底,但他不敢深想,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

      “意味着害她的人,可能就在顾家内部。”许听澜替他说完,声音轻如叹息,“意味着你这三年找错了方向,恨错了人。”

      地下室陷入死寂。恒温系统的嗡鸣突然显得刺耳。

      许久,顾承砚开口,声音嘶哑:“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许听澜笑了,那笑容凄凉又决绝:“因为三年前,顾听铃失踪前三个月,她在网上联系过一个修复师,请教一种失传的唐代鎏金技法。那个修复师,网名‘碎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就是我。”

      窗外,夜色浓重如山。半山别墅的灯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无数重影,像一座精致的迷宫。

      而迷宫中,猎人忽然发现,自己早已成为猎物。

      许听澜颈间的黄金铃铛,在寂静中,轻轻响了一声。

      像预告,像警钟,像一场风暴来临前,最温柔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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