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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雷神账簿 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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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丝路上流传起新的传说。
大漠边缘有家“霹雳香料铺”,掌柜娘子美艳泼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能看透人心。她那账房相公更奇——晴天总打着伞(说是畏光),算账拨错算盘就闹脸红,但若娘子咳嗽一声……嚯,全大漠的乌云都跑来给她遮太阳。
有人不信邪,特意在正午日头最毒时去铺子。
结果刚进门,就见那黑衣账房皱了皱眉,窗外立刻飘来一片云,不多不少,刚好挡住照进店内的阳光。
“客官要什么?”阿娜尔笑问,手里正在研磨香料。
“肉、肉豆蔻……”
“左边的温和,右边的辛烈,客官要哪种?”
客人还在犹豫,司聿忽然开口:“他要左边的。昨夜饮酒过度,胃寒,右边的太冲。”
客人目瞪口呆:“你、你怎么知道?”
司聿不答,只是低头继续拨算盘——他现在速度很快,指尖在算珠间飞舞,偶尔泄出零星电光。
客人走后,阿娜尔绕到柜台后,从后面抱住司聿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又用神力窥探?”
“没有。”司聿耳根泛红,“是闻出来的。酒气混着胃酸味……”
“哦——”阿娜尔拖长音调,手指在他腰间画圈,“那我们雷神大人现在闻闻,我今晚想吃什么?”
司聿转身,将她圈在柜台与自己之间。三年人间烟火,他已不再是那个笨拙慌张的神君,眉眼间多了沉稳,唯独在她面前,还是会露出无措。
“烤羊腿。”他认真地说,“你早上看了三次羊市,路过烤肉摊时咽了两次口水。”
阿娜尔笑倒在他怀里:“完了,在你面前一点秘密都没了。”
“有。”司聿低头,额头抵着她的,“你心里最深的地方……我还进不去。”
“想进去?”
“……想。”
阿娜尔勾住他脖子,吻了吻他唇角:“那得用雷霆开路哦,神君大人。”
司聿眸色转深,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不再青涩。他熟悉她的气息,知道她喜欢被轻咬下唇,知道在她腰侧某处轻抚会让她颤抖。三年的朝夕相处,他们像两株异域的植物,根系缠绕,枝叶相覆。
窗外忽然飘起细雨。
是司聿无意识泄漏的神力——每当他情动,天气就会有微妙的变化。起初是打雷闪电,吓跑了好几拨客人;后来他学会了克制,改成下小雨;现在,已经是精准的、只笼罩店铺三十步范围的毛毛细雨。
“又下雨。”阿娜尔喘息着分开,戳他胸口,“邻居该怀疑我们家屋顶漏了。”
“我控制不住……”司聿声音低哑。
“那就别控制。”她笑着拉他往后院走,“反正……我也喜欢雨声。”
红烛燃起时,司聿第一千次问出那个问题:“当初……为什么收留我?”
阿娜尔趴在他胸口,指尖绕着散落的黑发玩:“因为那天你攥着雷击木,手在发抖。”
“像只被遗弃的大狗。”她补充。
司聿无奈:“现在呢?”
“现在?”阿娜尔仰头,吻了吻他喉结,“现在是只……替我守着人间屋檐的笨雷神。”
窗外,春雨渐沥。
司聿想起三年前那个沙暴夜,他用最后的神力为她挡去灾厄。那时他想,雷霆本该劈开黑暗、惩戒罪孽,是天地的威严。
但现在他知道了——
雷霆也可以很温柔。
比如在清晨为她烘干被露水打湿的衣裳,在午后唤来微风驱散闷热,在深夜化作细碎的电流,按摩她累了一天的腰背。
又比如,此刻窗外的雨。
每一滴都沾着玫瑰与盐的气息,每一道雨痕都在沙地上写出蜿蜒的情诗。那是他写给苍穹的信,落款是两个人的名字。
“阿娜尔。”他忽然说。
“嗯?”
“百年劫满后……我不回天上了。”
阿娜尔动作顿住。
司聿将她搂得更紧,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雷神司聿已经死在三年前那场沙暴里。现在的阿霆……只是个香料铺的账房。”
“会老,会死,会入轮回的那种?”
“嗯。”
阿娜尔沉默良久,忽然翻身坐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可得想好了。我们西域女子霸道得很,你要是敢半路反悔……”
她俯身,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留下清晰的牙印:
“我就追到九重天,把你的雷神殿改成香料仓库。”
司聿笑了。
那是阿娜尔从未见过的笑容——褪去神性的疏离,卸下笨拙的伪装,纯粹、温暖、像荒漠里忽然涌出的甘泉。
“好。”他说,“一言为定。”
雨还在下。
后院的香草在雨水中舒展,新栽的玫瑰结了花苞,晾晒架上的香料散发出湿润的芬芳。这是一家普通的香料铺,有一对普通的夫妻,过着普通的人间日子。
只是偶尔,客人会发现——
掌柜娘子颈间戴着一枚奇特的吊坠:半截雷击木雕刻成的心形,内部有金丝流动,在阳光下会泛起细碎的电光。
而账房相公的账簿最后一行,永远写着同样的字:
“今日无雷。只因她在身侧,便是晴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