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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雷神账簿(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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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的日子持续了半年。
司聿学会了更多人间的事:他会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账(虽然常被阿娜尔嘲笑),会跟驼队讨价还价(常因表情太冷把对方吓跑),甚至学会了几句蹩脚的西域情歌——某天深夜,他蹲在屋顶对着月亮练习,被起夜的阿娜尔抓个正着,笑了他整整三天。
但他的神力,在一天天衰减。
天道没有忘记这个被贬下凡的神君。每动用一次神力,反噬就加重一分。司聿开始咳嗽,咳出的气息里带着细碎的电光;深夜时常被剧痛惊醒,经脉像是要被撕裂。
他知道,这是天罚。
私自干预凡间事务,与凡人产生纠葛,每一条都触犯天条。
但他不后悔。
这日,阿娜尔去了邻镇集市,司聿留守铺子。午后阳光正好,他坐在柜台后核对账本,忽然感觉到空气的异样。
黄沙无风自动,在门外盘旋成金色的漩涡。
来了。
司聿放下毛笔,整理了一下衣袍——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袍,袖口被阿娜尔补过,针脚细密。
踏出店门的瞬间,天地变色。
三名天道使者悬空而立,金甲闪耀,面容模糊在神光中。为首者声音冰冷如铁:“雷神司聿,私助凡人、妄动情念,即刻归天受刑!”
司聿垂下眼:“再给我一日。”
“天道无情,岂容讨价还价?”
“就一日。”他抬起头,眼中金芒流转,“让我……道个别。”
使者沉默。就在这时——
“嘎吱”一声,后窗被推开。
阿娜尔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摆着三碗冰镇杏皮茶,琥珀色的液体里浮着碎冰和杏肉。她像是没看见那些金光闪闪的天神,笑盈盈道:“官爷辛苦,大老远来抓人,喝碗茶歇歇脚?”
使者们愣住了。
他们见过凡人下跪求饶、见过痛哭流涕、见过瘫软在地,唯独没见过……端茶送水的?
趁这空隙,阿娜尔把托盘放在石桌上,转身走向司聿。
她今天穿了新做的衣裙,茜红色的布料绣着金色的蔓草纹,在黄沙背景下鲜艳得像一朵怒放的花。走到司聿面前,她伸手,揪住他衣领——
就像半年前那个黄昏一样。
“听着,账还没清。”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司聿喉结滚动:“什么账?”
“你劈坏我三个陶罐、五筐茴香、七只装香料的羊皮袋。”阿娜尔掰着手指数,“还有……”
她忽然咬破指尖,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在阳光下像颗碎钻。
然后她按在他心口。
不是轻触,是用力地、郑重地按下去,仿佛要把什么烙印进去。
“还有这个。”她盯着他的眼睛,“偷走的东西。”
血珠没入衣料的瞬间,司聿胸腔里爆发出轰鸣——
不是雷声。
是心跳。鲜活、炽热、属于凡尘的心跳,像战鼓般擂响。
与此同时,天际传来使者的惊呼:“因果线!她居然用自己的血契结了因果线!”
阿娜尔转身,面向那些金光闪闪的神明,笑得肆意张扬:“按天条,神凡私通是大罪。但若有了因果羁绊……”
她牵起司聿的手,十指相扣:
“要罚,就连我一起罚吧。正好,我也想看看九重天是什么模样。”
使者们面面相觑。为首者最终叹息:“罢了……因果已成,强行剥离会损天道根基。司聿,你需在人间历劫百年,期间神力封禁九成九,不得再动凡念——这是最后的通牒。”
金甲身影化作光点消散。
黄沙重新平静,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司聿还处在震惊中:“你……你怎么知道因果线?”
阿娜尔松开他的手,端起一碗杏皮茶慢悠悠地喝:“我祖母的祖母,曾救过一只受伤的毕方鸟。神兽报恩,留了一滴血在她眉心。我们这一脉的血……本就与常人不同。”
她眨眨眼:“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在西域这种地方,独自撑起一家香料铺?”
司聿哑然。
“所以,”阿娜尔凑近,戳了戳他心口,“现在这里面,除了雷霆,还有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指,轻轻贴在胸膛。
心跳透过掌心传来,沉稳,有力,每一下都写着她的名字。
“有你。”司聿终于说出口,耳根通红,却不再躲闪,“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