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余烬微温 ...


  •   慕铮走了,带着一身风雪和一腔未解的沉郁。

      忘尘阁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的哔剥声,以及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号。沈青澜在窗边伫立了许久,久到按在心口的手指都冻得发僵,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去。

      他缓缓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锦囊,倒出里面仅有的三枚银针。就着昏黄烛火,他解开衣襟,露出左胸口一道狰狞的旧疤——颜色深紫,形似梅蕊,正是“绝影剑”留下的独特伤痕。疤痕周围的皮肤,在寒冷中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他手法极稳,将银针依次刺入周旁几处大穴。针入肤时,眉头未曾皱一下,仿佛那皮肉不是自己的。内息随着银针的引导艰难运转,丝丝缕缕的暖意汇向心脉,勉强镇住那欲要翻腾的寒意与刺痛。

      这套“回春针法”,是救他性命的那位神秘医者所授,七年来,已用过无数次。

      半炷香后,他起针,额上已是一层细密冷汗。内息暂且平稳,但那种源自骨髓的虚弱感,却如影随形。他系好衣襟,将银针仔细收回锦囊。锦囊角落,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篆体的“宁”字,字迹已有些模糊。

      医者姓宁,他只知道这么多。七年前,他在金陵城外乱葬岗的尸堆里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位沉默寡言的青衣人。宁先生治好了他几乎必死的心脉重伤,给了他新的身份和面容,将他送至这远离中原的云州城,留下一句“死过一次的人,当知生之可贵,勿再轻涉险地”,便飘然而去,再无音讯。

      宁先生要他“忘尘”,他便开了这“忘尘阁”。

      只是,尘缘若真能轻易忘却,又何来这七年夜夜惊梦,旧疤常痛?

      沈青澜走到炭盆边,盆中灰烬里,那团写有“隐”字的纸灰尚保持着蜷缩的形状。他用火钳轻轻拨弄,灰烬散开,露出下面未曾燃尽的几片焦黄纸角。他盯着那点残存,眼神空茫。

      慕铮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他苦心维持的平静深潭。涟漪已起,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他了解慕铮。那小子看似冲动,实则心志如铁,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今日虽被自己冷言赶走,但他绝不会离开云州,甚至不会走远。他会像最耐心的猎人,在暗处守着,观察,寻找一切可能的破绽,直到自己肯开口,或直到他查到更多。

      必须让他走。越快越好。

      沈青澜的目光,落回桌上那把“秋水剑”。慕铮没有带走它。是忘了,还是……故意留下?

      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剑鞘上轻轻滑过。触感熟悉得令人心悸。这把剑,是他弱冠那年,师尊赐下的一块玄铁所铸。他画了图样,请江南最好的匠人耗时三月打成,剑成之日,秋水湛然,映得满室寒光。那时慕铮刚满十八,在门内大比中连胜三场,锋芒初露。他便将此剑赠予,作为贺礼。

      “剑名秋水,望你剑心澄澈,如秋水不染尘。”当年的话,犹在耳边。

      慕铮接过剑时,眼睛亮得惊人,郑重无比地对他行了跪拜大礼:“师兄赠剑之恩,慕铮永世不忘。此剑在,慕铮在,定不辜负师兄期望。”

      如今,剑仍在,赠剑与受剑的人,却都已面目全非。

      沈青澜猛地收回手,仿佛被剑鞘烫到。他不能再沉湎于回忆。必须让慕铮死心,必须让他认为,眼前的林砚,只是个贪生怕死、苟且偷安的懦夫,不值得他耗费七年光阴,更不值得他押上性命。

      一个计划,在冰冷的心底缓缓成形。虽险,却或许是唯一能逼走他的办法。

      ---

      次日,雪后初晴。

      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云州城渐渐苏醒,街巷传来扫雪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一切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忘尘阁照旧开了门,沈青澜——林砚,也如往常一样,洒扫柜台,整理书架,将一些耐寒的兰草搬到门口晒太阳。他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但神情平静温和,与邻里路过打招呼时,嘴角甚至还噙着惯有的浅淡笑意。

      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他清楚地知道,至少有三道不同的视线,从不同的方向,似有若无地掠过忘尘阁的门面。其中一道最为直接也最为笨拙,来自斜对面新支起的馄饨摊。摊主是个生面孔的汉子,手脚麻利,但眼神总忍不住往书肆这边飘。

      是慕铮。他甚至懒得做太多伪装。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被沈青澜发现。

      沈青澜心中暗叹,转身回了内间。午时过后,他换了一身稍显体面的靛蓝棉袍,揣了些银钱,锁好店门,朝城西方向走去。

      他知道,慕铮一定会跟上来。

      云州城西有片湖,名曰“落雁”,冬日湖面冰封,成了天然冰场,附近也有几家颇有名气的酒楼和茶肆。沈青澜径直走进了其中一家名叫“悦宾楼”的酒楼。这是云州城生意最好、消息也最灵通的地方之一,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他要了一个二楼临窗的雅座,点了一壶酒,几样小菜,却并不怎么动筷,只是慢慢斟酒,目光投向窗外冰面上嬉戏的人群,仿佛只是一个出来散心的寻常文人。

      约莫一刻钟后,楼梯响起脚步声。上来的并非慕铮,却是两个穿着锦缎袍子、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胖一瘦。他们目光在二楼一扫,看到沈青澜时,那胖商人眼睛一亮,抱拳朗笑着走了过来。

      “林先生!真巧,今日竟在此遇见!”

      沈青澜起身还礼,笑容恰到好处地带上几分客套与疏离:“原来是王老板、李老板。”

      这两人是云州城的丝绸商人,算是忘尘阁的顾客,偶尔会来买些账本、信笺,也曾试图与“学识渊博”的林先生攀谈结交,但沈青澜向来态度冷淡,维持着纯粹的买卖关系。

      今日,他却一反常态,不仅请二人落座,还主动添了酒杯。

      “二位老板生意兴隆,今日难得清闲?”沈青澜为他们斟酒。

      王老板受宠若惊,连忙接过:“哪里哪里,年关将近,琐事繁多。倒是林先生好雅兴,独自在此品酒赏景。”

      李老板也笑道:“林先生平日深居简出,今日可是有喜事?”

      沈青澜举杯,轻轻一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二楼零星几个客人,以及楼梯转角处那道凝神倾听的身影听见:“喜事谈不上。只是昨夜偶遇一位故人,勾起些许前尘往事,心中烦闷,故出来走走。”

      王、李二人对视一眼,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这位林先生来历神秘,性子孤僻,从未听他提过“故人”。

      “哦?不知是何方故人,能让林先生如此挂怀?”王老板试探道。

      沈青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清晰:“不过是个……不识时务的莽撞之人。纠缠些陈年旧事,令人不堪其扰。”

      他顿了顿,似是不胜酒力,又似真情流露,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的厌烦与无奈:“沈某……哦不,林某如今只想安生度日,那些打打杀杀、恩怨纠葛的江湖事,早已不愿沾染半分。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人不肯放过。”

      “江湖?”李老板倒吸一口凉气,看沈青澜的眼神都变了,“林先生竟曾是江湖中人?”

      沈青澜摆摆手,似不愿多提:“年少无知,误入歧途罢了。如今洗心革面,只求安稳。钱财、名声、权势,皆是过眼云烟,哪有性命来得要紧?”他这话,刻意说得庸俗而怯懦。

      王老板干笑两声:“林先生通透,通透。平安是福,平安是福啊!”

      沈青澜又为自己倒满一杯,声音带着醉意般的含糊,却字字诛心:“昨夜那人,竟还问我什么清白、什么真相……呵,这世道,成王败寇,活下来才是本事。清白?真相?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还是能替我挡刀剑?”

      他举杯,对着虚空,似在对那看不见的听者说:“听我一句劝,有些事,忘了好。死死揪着不放,除了徒增烦恼,害人害己,还能有什么好下场?我如今这般,有片瓦遮头,有口安稳饭吃,已是老天爷格外开恩了。”

      这番话,与他昨日在慕铮面前维护“林砚”身份时的冷静截然不同,充满了市侩、苟且、甚至是对过往的彻底否定与背叛。

      楼梯转角处,慕铮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心上。

      师兄……竟是这样想的?七年颠沛追寻,无数次的希望与失望,心中那个光风霁月、宁折不弯的师兄形象,在这样的话语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不,不对。

      慕铮猛地睁开眼,眼底赤红,却闪过一丝锐利。师兄何其聪明,怎会不知隔墙有耳?更何况自己并未刻意隐藏行踪。这番话,是说给王、李二人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他在故意扮演一个懦夫,一个叛徒,一个彻底沉溺于安逸、抛弃了所有过往尊严的人。他想用最不堪的面目,逼自己失望,逼自己离开!

      为什么?宁愿自污至此,也要赶我走?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在害怕什么?害怕连累我,还是……你背后真的有无法言说的苦衷,甚至,真的是我错了?

      种种念头在慕铮脑中激烈交战,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真想立刻冲上去,揪住那人的衣领,逼他摘下所有伪装,说个清楚明白!

      但他不能。至少此刻不能。

      楼上的对话还在继续,沈青澜已转移了话题,与两位商人聊起了年节行情,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有礼,仿佛刚才那番惊人之语只是醉后失言。

      慕铮缓缓松开了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痕。他最后望了一眼二楼那个临窗的、略显单薄的蓝色身影,毅然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入午后清冷的阳光中。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狼般的决绝与苍凉。

      他不再怀疑师兄的用心,但他也绝不会离开。既然师兄要演,他便看着。既然师兄认为他是麻烦,他便将自己变成影子,在暗处守着。他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威胁,能让曾经惊才绝艳的沈青澜,畏惧自我玷污到如此地步!

      悦宾楼二楼,沈青澜余光瞥见那玄色身影终于消失在街角,心中并未有丝毫轻松,反而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他了解慕铮,正如慕铮了解他。这番表演,或许能让慕铮一时痛苦、愤怒,却绝不可能让他放弃。相反,可能只会让他更加确信,自己处境危险,从而更不肯离开。

      棋行至此,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他应付完王、李二人,结账离开。走在积雪未消的街道上,阳光晃眼,他却只觉得冷,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行至一处僻静巷口,忽然,他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巷子深处,积雪之上,零星点缀着几片枯萎的、深紫色的花瓣。花瓣形状特异,边缘微微卷曲,在雪白背景上异常醒目。

      沈青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种花,名叫“幽冥兰”,只生长于南疆极阴湿的瘴疠之地,中原罕见。而它,是“幽冥道”用来标记目标、传递信息的特有方式之一。

      七年前,金陵血夜现场,也散落着这样的花瓣,成为指认他“勾结幽冥道”的铁证之一。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云州城?出现在他每日必经之路的巷口?

      是警告?是挑衅?还是……他们,也找来了?

      沈青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刺骨。他迅速扫视四周,巷子空无一人,唯有风卷着雪沫打着旋儿。

      他强迫自己镇定,面不改色地走过巷口,仿佛未曾留意那异样的花瓣。但袖中的手,已是一片冰凉。

      慕铮的到来,果然不是偶然。他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自己隐匿的屏障,也让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魑魅魍魉,重新嗅到了气味。

      忘尘阁,已非安宁之地。

      而他,似乎也无路可退了。

      回到忘尘阁,关上店门。沈青澜靠在门板上,缓缓吁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他走到炭盆边,盆中灰烬早已冷透。

      余烬已冷,微温难再。

      他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匣子打开,里面并非书籍,而是一柄通体黝黑、毫无光泽的短剑,剑身比寻常匕首略长,造型古朴无华,甚至有些粗糙,像是未完成的胚铁。

      这是他七年来,唯一留下的,与“沈青澜”的过去直接相关的东西。不是名剑“秋水”,而是这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铁短剑。它没有名字,也未曾饮血,是当年宁先生救他时,从他紧握的手中取下的。宁先生说:“此物与你心血相连,或有一日,你能用得着。”

      沈青澜握住冰凉的剑柄,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掌心蔓延开来,仿佛沉睡已久的部分灵魂,微微苏醒。

      窗外,暮色渐合。云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人间烟火气透过窗纸渗入,却驱不散室内的孤冷。

      他知道,慕铮就在这城中某个角落,或许正在为酒楼里听到的话而痛苦愤怒,或许正在暗中调查“幽冥兰”的线索。

      他也知道,更大的阴影,可能正在逼近。

      剑已难隐,红尘纷扰,终是避无可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