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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巷幽兰 ...


  •   暮色四合,忘尘阁早早关了门。

      沈青澜将黑铁短剑藏回原处,点燃一盏油灯,却没有如往常般伏案书写或读书。他坐在柜台后的暗影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冰凉的杯壁。

      “幽冥兰”的出现,像一根淬毒的针,刺破了他用七年时间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它们绝非自然飘落。南疆瘴花,如何能跨越千里,在云州冬日的雪地里保持形态?只能是有人刻意放置,且时间不会太久——否则早该被风雪掩埋或行人踩碎。

      是针对他的警告,还是……某种召唤?

      他想起宁先生离去前的最后一句话:“‘画皮’之术并非无懈可击,心绪剧烈波动时,气血上涌,耳后‘风池穴’三寸内,旧貌会显影一瞬。慎之,戒之。”

      今日在悦宾楼,他情绪起伏剧烈,虽强自镇定,但难保没有瞬间的破绽。慕铮或许未能察觉,但若是暗中还有另一双、甚至几双眼睛呢?

      沈青澜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耳后。触手平滑,依旧是“林砚”的面容。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慕铮的到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强行封闭的心门,也搅动了门外深潭的沉渣。

      他必须弄清楚,那些花瓣,究竟只是巧合的恐吓,还是意味着“他们”真的已经锁定了云州,锁定了忘尘阁。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沈青澜倏然抬眼,望向紧闭的店门。门外街道空旷,唯有风声。但他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练就的直觉,却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风雪的动静。

      像是有人轻轻踏碎了檐下的冰凌。

      很轻,很快,几乎融入风声。若非他全神贯注,根本无从察觉。

      来了吗?这么快?

      沈青澜无声站起,吹熄油灯,身形隐入书架后的阴影中,呼吸收敛到近乎停滞。右手悄然垂下,指尖触碰到藏在袖中的一根硬物——不是剑,而是一支精钢打造的笔杆,尖端磨得锐利,是他以“林砚”身份能合理携带,且不引人注目的防身之物。

      门外没有叩门声,没有试图推门的响动。

      一片死寂。

      但那被窥视的感觉,却如跗骨之蛆,越来越清晰。不是慕铮。慕铮的气息更炽热、更直接,甚至带点不管不顾的莽撞。而门外的这个,更阴冷,更飘忽,更像……潜行于暗夜的毒蛇。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被拉得极长。沈青澜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旧伤处隐隐传来熟悉的闷痛,他强行压下。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那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又等了半晌,确认门外再无任何异样,沈青澜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没有立刻重新点燃灯火,而是借着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只有风声。

      他轻轻拨开门闩,将门拉开一道细缝。寒风立刻灌入,卷起他额前的碎发。街道上空无一人,积雪平整,唯有他自己来去时留下的两行脚印,以及……几片凌乱的、不同于他鞋印的痕迹,浅浅地印在门侧不远处。

      痕迹很轻,边缘模糊,显然来人轻功极佳,刻意掩饰。但沈青澜还是辨认出,那是靴底某种特殊花纹留下的压痕,纹路细密诡异,似蔓似藤。

      他迅速关门落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睛。

      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寻常毛贼。那靴印花纹,他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在某本记载奇闻异事的江湖杂录里见过,与西南某个擅长用毒与追踪的隐秘门派有关。

      难道……“幽冥道”的触角,已经伸得这么长了?还是说,来的是与“幽冥道”有关联的其他势力?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的处境,远比想象的更危险。

      而慕铮……那小子此刻在哪里?是否也察觉到了异常?

      沈青澜心中一紧。慕铮武功虽高,但江湖经验,尤其是应对这种诡谲阴毒手段的经验,未必充足。若他因跟踪自己而暴露,被这些藏在暗处的人盯上……

      不能再让他留在云州了。必须用更决绝的方式,逼他离开。

      ---

      同一片夜色下,城西一间简陋的客栈房间里,慕铮正对着一盏孤灯,擦拭着他的“秋水剑”。

      剑身如一泓秋水,映出他紧蹙的眉宇和眼中未曾消退的红丝。悦宾楼里听到的那些话,依旧在他脑中回荡,字字锥心。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回想师兄说话时的神态、语气、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他在演戏。”慕铮低声自语,指尖拂过冰凉的剑锋,“他若是真贪生怕死、苟且偷安之人,当年就不会为救我而硬接‘毒手阎罗’三掌;若是真将过往视为耻辱,就不会留着这笔迹的习惯,更不会在看到‘秋水’时,眼神波动。”

      “他在害怕。害怕到不惜用最伤人的方式,也要赶我走。”

      “他在怕什么?”

      慕铮收起剑,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云州城不大,他已大致摸清格局。师兄的忘尘阁位置僻静,附近多是寻常住户和小本商户,看似安全,实则若真有强敌来犯,疏散不易,左邻右舍反而可能成为牵制。

      他今日在城中看似闲逛,实则已将几条主要路径、可能的藏身点、以及衙门、车马行的位置记在心中。这是他的习惯,每到一处陌生地,先看退路。

      忽然,他耳朵微动。

      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瓦片被轻轻踩动的细响。声音很快消失在风里,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慕铮瞬间绷紧了身体。他自幼习武,耳力目力远超常人,尤其是在这种心神警惕的时刻。

      不是猫,也不是夜鸟。那声音的节奏和力度,更像是……夜行人提气纵跃时,难以完全避免的落脚声。

      他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凝目向外望去。

      他所住的客栈位于一条偏街,对面是几户人家的后院,再远些是黑黢黢的屋脊连绵。夜色深沉,积雪泛着微光,街道上空荡荡的。

      但就在对面某处屋脊的阴影里,他似乎瞥见了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融入了更远处的黑暗。

      有人夜行。而且轻功不弱。

      慕铮的心沉了下去。云州城并非武林要冲,平日少有这等身手的江湖人出没。这人是冲谁而来?是巧合,还是……

      他立刻想到了忘尘阁,想到了师兄今日在酒楼那番异常的表现。

      没有半分犹豫,慕铮抓起剑和外套,如同暗夜中的猎豹,从窗口悄无声息地滑出,落在后院积雪上,未发出半点声响。他辨明方向,将身形隐藏在建筑物的阴影中,朝着忘尘阁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

      夜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慕铮的心却像被放在火上炙烤。他不敢想,如果那夜行人的目标真是忘尘阁,如果师兄毫无防备……

      他将轻功提到极致,几乎脚不点地,在屋脊巷道间穿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越是接近城东,他越是小心,不仅提防可能存在的跟踪者,也开始留意沿途是否有其他异常痕迹。

      就在距离忘尘阁还有两条街巷时,他猛地停住脚步,蹲下身,目光死死盯住脚下积雪中的某处。

      几片枯萎的、深紫色的花瓣,半掩在雪中,形状诡异。

      慕铮瞳孔骤缩。他虽未亲眼见过“幽冥兰”,但当年沈青澜“叛门”案卷宗中,曾详细描述此花特征,并附有粗糙图样。他无数次翻阅那些卷宗,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绝不会错。

      他捡起一片花瓣,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柔韧,带着一股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奇异甜腥气。花瓣边缘微微卷曲,色泽深紫近黑,正是卷宗记载的模样。

      “幽冥兰……真的出现了。”慕铮的声音干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们……果然追来了。”

      卷宗言之凿凿,此花是沈青澜勾结“幽冥道”的铁证。但慕铮从未信过。此刻亲眼见到,除了证实当年的阴谋者可能与“幽冥道”有关外,更意味着——危险,已经逼近了师兄!

      他豁然起身,再不顾是否暴露行踪,朝着忘尘阁方向发足狂奔。

      几个起落,忘尘阁那熟悉的门面已出现在视野中。阁楼漆黑一片,寂静无声。门前的积雪平整,只有师兄日间出入的脚印。

      慕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直接上前叩门。他屏息凝神,绕着忘尘阁外围悄无声息地转了一圈,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窗户。

      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没有打斗迹象,也没有再发现幽冥兰。

      但这并不能让他安心。他将耳朵贴近墙壁,仔细倾听。阁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师兄是睡熟了,还是……根本不在里面?

      慕铮心中焦虑愈盛。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抬起手,准备叩响门环。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门环的刹那——

      “吱呀”一声轻响。

      忘尘阁的门,竟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中流泻出来,映出沈青澜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他披着外袍,手里端着一盏油灯,似乎正准备查看什么,恰好与门外的慕铮四目相对。

      慕铮猝不及防,动作僵在半空。

      沈青澜的眼神在最初的微讶后,迅速覆上一层冰冷漠然,语气疏离得如同对待陌生人:“慕少侠,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师兄……”慕铮喉头发紧,目光急急扫过沈青澜全身,确认他并无受伤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压低声音,急切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发现了幽冥兰!”

      沈青澜端着油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灯火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慕少侠在说什么?什么幽冥兰?与我何干?更深露重,请回吧。”

      说着,便要关门。

      “师兄!”慕铮急得一把撑住门板,力道之大,让门框都震了震。他也顾不得掩饰,语速极快,“我知道你在害怕,知道你故意说那些话想赶我走!但幽冥兰已经出现在附近了!当年的事,那些害你的人,可能已经找来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

      沈青澜抬眼看他,灯火下,那双曾让慕铮觉得清澈如秋水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疲惫与抗拒。

      “危险?”沈青澜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说不出的苍凉讥诮,“慕少侠,最大的危险,或许就是你呢。你一来,这些陈年旧事、魑魅魍魉,便也跟着来了。你若真为我好,便立刻离开云州,越远越好。我的生死安危,不劳你挂心。”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慕铮心上。他撑着门板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死死盯着沈青澜:“我不走。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跟你走?”沈青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咳了两声,脸色在灯光下更显透明,“走去哪里?继续被你所谓的‘追查真相’连累,像七年前一样,再死一次吗?慕铮,你醒醒吧,沈青澜已经死了。现在的林砚,只想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

      他猛地用力,想要关上房门。

      慕铮却像是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他眼底翻涌着激烈的情绪,痛苦、愤怒、不解,最终化作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好,你不走,我也不走。”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清晰,“你可以不认我,可以骂我,可以赶我。但我慕铮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想在这云州城当林砚,我就守在这云州城。你想活着,我拼了命,也会让你活着。”

      他深深看了沈青澜一眼,那目光沉重如山,又灼热如火。

      “七年前,我没能守住你。这一次,除非我死。”

      说完,他竟主动松开了撑着门板的手,后退一步,转身,大步没入门外的黑暗风雪中。背影挺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门,在沈青澜面前轻轻合拢,隔绝了慕铮的身影,也隔绝了门外呼啸的寒风。

      沈青澜端着油灯,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得他脸上神情明灭不定。

      良久,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叹息,逸出唇畔。

      “傻小子……”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怎么就不明白……我宁愿你恨我、忘了我,也不愿你……陪我一起死啊。”

      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内室。油灯的光芒,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细细密密,悄无声息地覆盖着这座小城,也覆盖了巷口那几片深紫色的、不祥的花瓣。

      夜,还很长。

      而两个同样固执的人,一个在阁内独对孤灯,一个在雪夜中孑然守望。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门,隔着一重身份,隔着一桩血案,更隔着七年无法言说的时光与伤痛。

      但有些东西,风雪吹不散,时光磨不灭,比如信任,比如执着,比如深埋心底、未曾熄灭的微光。

      只是,这微光,能否照亮即将到来的、更浓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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