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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客来 ...


  •   永昌二十三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早。

      十一月初七,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将云州城裹成茫茫一片素白。戌时刚过,街巷便已空无一人,只余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和远处打更人沉闷的梆子声。

      唯有城东“忘尘阁”的二楼,还亮着一盏孤灯。

      烛火在雕花窗棂后摇曳,映出一个伏案的清瘦身影。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外罩鸦青棉袍,墨发用一根朴素的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落额前。他正执笔书写,手腕悬空,笔尖在宣纸上行云流水,字迹瘦硬清峻,如寒梅折枝。

      柜台上搁着半盏残茶,早已凉透。

      楼梯突然传来咯吱轻响。

      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隐”字的最后一捺上,洇开一小团不该有的墨晕。

      脚步声很轻,却稳,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最受力处,显然是个习武之人。更不寻常的是,此人踏雪而来,阁外却未曾响起马蹄或车轱辘声,仿佛凭空出现在这偏僻书肆门前。

      忘尘阁是间不起眼的旧书店,兼卖些文房四宝,平日里顾客寥寥,这般风雪夜,更不该有访客。

      楼下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冷风卷着雪沫灌入,吹得楼板的缝隙都呜呜作响。随后,门被仔细掩上。

      脚步声在一楼略作停顿,似乎在打量,接着,便径直朝楼梯而来。

      阁主搁下笔,将写坏的纸随手团起,丢进脚边的炭盆。纸团遇火即燃,腾起一小簇幽蓝火焰,转瞬化作灰烬,那不该存世的字迹也随之消散。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平静无波,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与了然。

      该来的,终究会来。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找到这里的,是他。

      楼梯口的阴影里,先露出一截玄色大氅,镶着厚重的风毛,上面积着未及拂去的雪。来人踏上最后一级楼梯,整个身形便显露在昏黄烛光下。

      是个极高大的男子,墨氅玄衣,腰束革带,背负一物,以厚厚的灰布缠裹,形似长剑。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深刻如斧凿,剑眉浓黑,鼻梁挺拔,一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星的深潭。长途跋涉的风霜染在他眉梢眼角,却未曾减损那份迫人的英气,反添了几分沉肃。

      他目光扫过这方狭小却整洁的书阁,掠过一排排塞满典籍的书架,最后定格在伫立桌后的阁主身上。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玄衣客的眼底,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审视、警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激动。他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反倒是阁主先开了口,声音温润平和,如春风化雨:“风雪夜寒,客官驾临陋店,是要求书,还是避雪?”

      玄衣客没有立刻回答。他解下肩上大氅,动作间露出里面紧束的劲装和坚实的身形。他向前几步,走到光亮中心,目光紧紧锁住阁主的脸,仿佛要透过那平静的表象,看清皮囊下的真魂。

      “寻人。”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像是被风雪呛过,又像是久未言语。

      “哦?不知客官所寻何人?小店往来者寡,或许不曾见过。”

      “我寻一个故人。”玄衣客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目光不曾稍离,“一个许多人都以为,已经死了七年的故人。”

      阁主神色未变,袖中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绕过桌案,走到小火炉旁,提起已然咕嘟作响的铁壶,注入一旁早已备好茶叶的陶壶中。水汽氤氲,茶香淡淡飘散。

      “死生亦大矣。客官的故人若真已仙逝,还请节哀。若是传言有误……”他斟出一杯热茶,双手奉上,“茫茫人海,重逢需要极大的缘分。客官不妨先饮杯粗茶,暖暖身子。”

      玄衣客没有接茶。他猛地踏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压迫感扑面而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沈青澜。”

      三字出口,如冰锥坠地。

      阁主——或者说,沈青澜——递出的茶杯稳稳停在半空,连水面都未起一丝涟漪。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玄衣男子,眸中温润褪去,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客官认错人了。”他淡淡道,将茶杯放在一旁的几上,“在下姓林,单名一个‘砚’字,是这忘尘阁的店主。云州城的老住户,皆可作证。”

      “林砚……”玄衣客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扯动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好名字。青砚,青澜,倒也相关。你这脸……”他目光如炬,扫过对方清隽但稍显平凡的面容,“南疆的‘画皮’之术,果然精妙,几乎毫无破绽。可惜,你改得了形貌,却改不掉一些骨子里的东西。”

      他蓦地伸手,指尖快如闪电,拂向沈青澜的眼角。

      沈青澜并未躲闪,只是静静站着。

      指尖在距他皮肤寸许处停住。玄衣客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有厚重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僵直,仿佛想触碰,又怕触碰。

      “就是这双眼睛。”玄衣客的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七年前,金陵城外,十里亭边,我就是看着这双眼睛……看着你倒下。”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沈青澜,你告诉我,一个心脉被‘绝影剑’刺穿的人,是如何活下来的?又是如何摇身一变,成了这云州城里一个与世无争的书店老板?”

      沈青澜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所有情绪。他退开一步,脱离了那近乎触碰的距离,转身走向窗边,望着窗外无尽的黑夜与飞雪。

      “绝影剑……好遥远的名字。”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客官说的故事,在下听不懂。夜已深,小店要打烊了。”

      逐客之意,已十分明显。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声,是玄衣客解下了背上那灰布包裹的事物。布帛层层落地,露出里面一把古朴的长剑。剑鞘乌黑,无任何装饰,只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沈青澜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这把‘秋水’,你总该认得。”玄衣客将剑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是你当年赠我的。你说,剑名秋水,望我剑心澄澈,如秋水不染尘。”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师兄,你还要躲我到几时?”

      “师兄”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这寂静雪夜的小楼。

      沈青澜的背影终于彻底僵住。许久,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层温润平静的假面寸寸剥落,露出其下深藏的疲惫、苍凉,以及一丝无奈的认命。

      他看向桌上那把“秋水剑”,又看向眼前这张既熟悉又染满风霜的脸庞,终是低低叹了口气。

      “慕铮。”他叫出这个名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你不该来。”

      慕铮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眼眶骤然一红,他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才强忍住汹涌而上的情绪。七年了,两千多个日夜的追查、绝望、不甘,无数次梦回当年的血与火,如今终于在这一声呼唤中,找到了落点。

      “我终于……找到你了。”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

      窗外,雪下得更急了,簌簌地扑打在窗纸上。寒风呼啸,却再也穿不透这小小书阁内凝滞又翻涌的气氛。故人重逢,非是欣喜,而是掀开了埋葬七年的旧事尘埃,那底下,是深不见底的血色谜团,与再也回不去的往昔。

      忘尘阁,今夜,注定忘不了尘。

      沈青澜走回桌边,重新端起那杯已温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多了一丝真实的倦意。

      慕铮也收敛了激动,他拉过一张旧椅坐下,动作间依旧带着武者特有的利落。“三年前,有人在蜀中见过一把扇子,扇面题字,笔迹与你极为相似。我追去时,人已离去,只查到扇子最终流向云州。这两年,我明察暗访,将云州城翻了几遍,直到半月前,有行商提及‘忘尘阁’的林先生,一手瘦金体独具风骨……”

      他目光落在沈青澜方才书写的案几上,那里已铺开新的宣纸,却空无一字。“你的字,筋骨犹在,只是刻意藏了锋芒,多了几分疏淡。但我认得出来。”

      沈青澜默然。百密一疏,他避世隐居,改了容貌,敛了性情,却终究舍不得完全弃了笔墨这点嗜好。这点念想,成了唯一的线索。

      “你不该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金陵沈青澜已经死了,死在七年前那场大火里,天下皆知。现在的林砚,只是一个书贩。你寻到此地,若是被人察觉……”

      “察觉又如何?”慕铮打断他,眉宇间腾起一股锐气,“我既然来了,便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七年前我护不住你,那是我的无能。这一次,不同。”

      沈青澜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心头百味杂陈。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师弟,历经七年磨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急躁热忱的少年剑客。他变得沉稳、冷峻,眼底沉淀着深重的阴影,可骨子里那份执拗,却丝毫未变。

      “你……”沈青澜想问“这七年你如何过的”,话到嘴边,却成了,“用过饭了吗?”

      慕铮一怔,显然没料到师兄在此时会问这个。他摇了摇头:“急着进城,尚未。”

      沈青澜不再多言,转身下楼。片刻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上来,面上卧着几片青菜,还特意加了一个荷包蛋。很简单,却是在这寒冷雪夜里最实在的温暖。

      “店里只有这些,将就吃吧。”

      慕铮看着面碗升腾的热气,再看向师兄清瘦的背影,喉头又是一哽。他默默接过筷子,埋头大口吃了起来。面很暖,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连带着冰冷的四肢都仿佛复苏过来。七年风餐露宿,无数个冰冷孤寂的夜晚,他追寻着渺茫的线索,从未想过,真有找到的这一日,真有再尝到师兄亲手所做食物的这一日。

      沈青澜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吃。烛光下,慕铮的侧脸线条硬朗,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确实是饱经风霜的模样。他想起七年前,师弟最爱吃金陵城东李记的蟹黄汤包,每次练剑得了师父夸奖,便拉着他去,一人能吃两笼,嘴角沾了油渍都浑然不觉,只笑得眉眼飞扬。

      而今,一碗清汤素面,他也吃得如此珍重。

      “师父……他老人家可好?”沈青澜轻声问。

      慕铮吞咽的动作顿了顿,放下筷子,声音低沉:“你‘死后’第三年,师父便封剑归隐,去了终南山,不再过问江湖事。他老人家……一直不信你死了。我下山时,他只对我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青澜闭了闭眼,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师父待他如亲生子,他的“死”,对老人家的打击可想而知。

      “其他人呢?”他涩声问,“门中……可还安稳?”

      慕铮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他抬起头,直视沈青澜:“师兄,你当真不知,还是不愿知道?七年前那晚之后,‘流影门’便分崩离析。大师伯一脉指责你勾结外敌,致使掌门遇袭重伤,不久后便郁郁而终。二师叔带着部分弟子另立门户。如今金陵的流影门,早已不是当年的流影门了。”

      他盯着沈青澜瞬间苍白的脸,缓缓问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被‘绝影剑’所伤?为什么现场只有你一个人的痕迹?又为什么……你会死而复生,隐匿于此?”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打在沈青澜心上。那晚的血色、火光、冰冷的剑锋刺入心口的剧痛、还有那张隐藏在阴影里难以置信的脸……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

      “慕铮,”他声音沙哑,“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我已经是个‘死人’,你也该当我死了。吃完面,离开云州,回去过你该过的生活。不要再查了。”

      “该过的生活?”慕铮猛地站起,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灼灼烈焰,“什么是我该过的生活?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还是像那些‘聪明人’一样,接受所谓的‘事实’,让你永远背着叛徒和枉死鬼的污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师兄,我不信!我不信你会做出背叛师门的事!那晚一定另有隐情!你告诉我!”

      沈青澜抬起头,迎视着他激动愤怒的目光,那目光清澈炽热,一如当年。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让他在无数次噩梦惊醒的深夜,还能记得这世间曾有毫无保留的信任。

      可他不能。

      那潭水太深,太浊,牵扯的人与事太多。慕铮性子刚直,嫉恶如仇,若知晓全部真相,只怕立刻就要提剑去寻仇。那无异于送死。对方势力盘根错节,蛰伏多年,连当年的自己都一败涂地,何况如今的慕铮?

      “没有隐情。”沈青澜别开目光,声音冷硬下去,“就是我做的。我觊觎掌门之位,勾结‘幽冥道’,事败被擒,自知无颜苟活,便自绝心脉。只是我命大,被高人所救,捡回一条命,从此只想隐姓埋名,了此残生。这便是全部事实。”

      “你撒谎!”慕铮低吼,一拳砸在桌上,碗碟震动,“沈青澜,你看着我!你若真是那种人,当年为何屡次为我顶罪?为何将‘秋水’赠我?又为何在师父决定传位于你时,竭力推荐我?一个野心勃勃的叛徒,会做这些事吗?!”

      沈青澜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几乎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维持住脸上的冷漠。

      “人心易变。或许,我只是伪装得好罢了。”他站起身,背对着慕铮,看向窗外,“慕师弟,往事已矣。如今的林砚,只想守着这间书阁,平静度日。你口中的沈青澜,他的恩怨情仇,他的清白污名,都随着七年前那把火,烧干净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彻底的疏离与决绝:“你走吧。不要再来了。若是念及旧日半分情谊,便当从未找到过我。”

      慕铮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死死盯着那道看似脆弱却又无比决绝的背影。愤怒、失望、痛苦、不解,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良久,他眼中的火焰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深沉、更执拗的东西。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灰布,重新将“秋水剑”仔细包裹好,背回肩上。然后,他走到沈青澜身后一步之遥。

      “师兄,”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可以不认我,可以赶我走。但我既然找到了你,就不会再把你丢下。七年前,我弄丢过一次。这辈子,不会有第二次。”

      他不再看沈青澜的反应,转身下楼。脚步声沉稳,一步步远去。

      楼下传来轻微的开门关门声,寒风卷入又迅速被隔绝。

      他走了。

      沈青澜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声中,直到感应不到任何属于慕铮的凛冽气息,他才猛地抬手,捂住了嘴。

      压抑的咳嗽声从指缝间溢出,一声比一声急促,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踉跄着扶住窗棂,另一只手紧紧按住心口的位置。那里,旧伤疤在寒冷的冬夜里,隐隐作痛,更痛的是胸腔里翻搅的气血。

      七年了,那道“绝影剑”留下的伤,看似愈合,实则深入肺腑,每逢情绪剧烈波动或天气骤寒,便会发作。方才与慕铮的对峙,几乎耗尽了他强行压制的力气。

      他喘息着,走到炭盆边,盆中灰烬里还有未熄的红星。他凝视着那点微弱的光芒,眼前却浮现出慕铮离去时,那双沉淀着痛苦与坚定的眼睛。

      “傻师弟……”他低声自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哀凉,“这浑水,你又何必再来蹚。”

      窗外,雪虐风饕。而他知道,有些风雪一旦卷入,便再难平息。慕铮的到来,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生活,必将掀起无法预料的波澜。

      七年前的旧账,悬而未决的谜案,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或许,从他“死而复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会有真正的安宁。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个打破这虚假平静的,会是慕铮。

      他缓缓走回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洁白宣纸,研墨,提笔。笔锋悬于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

      墨汁,终究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的痕迹,如同化不开的夜色,也如同骤然降临、无法回避的命运。

      风雪夜,故人来。忘尘阁的灯,亮了一宿。

      而云州城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夜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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