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边疆打工人》佰戈

7、06 五类簿

　　泛黄卷曲的纸页，在石崇信手中展开。

　　郝平安静静站在一旁，作为发现这本账册的首功，他严格控制着自己，不表现出过度好奇的神情。

　　石崇信来来回回翻看几次，这上面的字迹，的确是周元吉的不假。可是，这乱七八糟的，记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周元吉人在这个敏感时刻，突然失踪。

　　院子里有神神秘秘的藏着这样一本奇怪的簿册，石崇信眉目凝重。

　　这个曾经他和韩都监都十分信任的仓曹主吏，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他本人现在究竟在何处？

　　这些疑问，在没有进一步的线索之前，石崇信得不到回答。

　　但有一点十分确信——周元吉这个人，无论是死是活，纵使将整个永宁寨掘地三尺，都必须找出来！

　　他将眉目抬起，转向那位站在三步开外，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的郝平安。

　　“郝户曹。”

　　他招了招手，将手中簿册递过去：“你来看看这东西。”

　　郝平安闻言，连忙走过去接了过来，捧在手中细细阅看。

　　原来，这又是一本，一眼看去，都是大宋文字，连起来无人能懂的东西。

　　他微微思索：“在下一时也看不懂。不过，依在下猜测，这应当是一本用密文记录的私册。”

　　石崇信点头：“不错。”

　　边境打仗，为防止军机泄露，也常常会用密文的方式来传递消息，这种方式，石崇信丝毫不陌生。

　　只是，周元吉院子里这一本，却显然与军中通信常用的那些密文口令有所不同。

　　他瞧着眼前这位，刚刚通过几根算筹，便计算出周元吉藏匿此册之处的郝平安，问他：“郝户曹可能解此册？”

　　“这……”郝平安微露思索之意，“在下定会尽力一试。”

　　“好。”石崇信颔首，“三日之内，无论解不解的出，都要给我一个答复。”

　　议定完了这事，石崇信也不准备在周元吉家中久呆，他还要去永宁寨的几处仓廪与水源点巡视。

　　到了周宅门外，石崇信翻身上马，手握缰绳准备出发之前，看着门前的郝平安。

　　“郝户曹，经略司所命清点全寨人户资产一事，你可有章程了？”

　　郝平安闻言一滞，尴尬的实话实说：“还，还没有。”

　　石崇信于马上微微一笑：“怕是纵使你想有，却也无能为力吧。”

　　闻听此言，马下的郝平安更加窘迫了。

　　寨内急事频发，千头万绪，石崇信也无心捉弄这位老实的文吏，便点了跟在一旁的一营指挥施大庆。

　　“经略司所令十日，今日便是起始，郝户曹怕是不好再耽搁。本指挥先调施大庆与你一日，助你开局。”

　　施大庆当即站了出来，干脆应道：“属下遵命！”

　　郝平安更是大喜过望，朝着马鞍上，片刻间形象万分高大威猛的石崇信，一个几乎到地的深深一揖：“多谢石指挥使鼎力支持！”

　　·
　　辰时三刻，永宁寨经略司行衙。

　　郝平安又一次站在吏员办事房，户曹专属的文书阁前。同昨日一模一样的铜锁，依然牢牢锁住周元吉当众拒绝交割给他的户曹账册文书柜。

　　马如海、孙期等一众吏员，神色尴尬的站在一旁。

　　一营指挥施大庆带着一营禁卫军，将整间办事房都围了起来，而施大庆本人，此时正站在郝平安身后三步左右，显然是一副他自己连同他带来的所有禁军，听凭郝平安吩咐的态度。

　　郝平安问马如海：“这仓曹文书阁，马佐吏可能开启吗？”

　　马如海态度真诚的道：“不是小的不配合，实在是小的真的打不开。”他从身上摸出一串钥匙来，“小的身上这副钥匙，必须要和周老带着的那一套合在一起，才能开的了这阁库。况且，往日从来都是周老自己独自整理入阁归档之事，除此之外，只有韩都监那里存有备用开启钥匙……”

　　周元吉人和钥匙一起失踪，韩都监人依然昏迷不醒。

　　马如海脑门上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急切的态度，明明白白的写着，我真的很想做些什么，可是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
　　所以，没有周元吉，便没有钥匙能打开。

　　郝平安想了想，一转身对着施大庆：“施指挥，周老如今不知所踪，我等又片刻耽误不得，可能劳烦您，将这个阁门开启？”

　　“好说。”

　　施大庆闻言，将腰间齐头刀抽出。

　　当啷！当啷！

　　几道金铁碰撞之声响起，阁库柜门上挂着的铜锁断裂成两段，坠落在灰石地板上。

　　烟尘震荡之中，被强力破开的仓曹文书阁，终于朝着郝平安打开。

　　不出所料地，郝平安看到了一排排整齐编号码放的，同为文吏的他，所最熟悉的褐色封皮，黄白竹叶纸的簿册。

　　无论十日交割这件事，最终是否能真的由他来完成，郝平安在经历了一整个日夜的担惊受怕之后，总算实质性的迈出了第一步。

　　与那两本诡异的密文私录不同，这些存于行衙文书阁，用于日常行政罐里的簿册，分类清晰、标记细致。

　　郝平安以手轻轻碰触一排排的架阁，低声读出上面挂着的分类字条。

　　根据永宁寨文书的类别，被周元吉分出了五大类，每一类都根据年号编排起来。

　　他边查边念：“军器甲仗簿、粮曹料炭簿、人户丁产簿、钱帛案牍簿、工役物料簿。”

　　“熙宁四年、熙宁五年……元丰八年，元祐元年。”

　　是的，周元吉这里还包括了郝平安户曹之下的人户簿。因为郝平安那里，只有他来三年前来到永宁寨的记录，而周元吉这里存放的，确是自十四年前，永宁寨建设之初，便立下的人户丁产簿。

　　甚至，这三年里，每一年郝平安都要将户曹一科的人户簿备份后，交给周元吉归档。

　　原本，他还很快会将手中所有簿书，在三个月后，交给周元吉，他自己离开永宁寨，回东京。

　　有了仓曹这些账册，加上他自己户曹账目，以及石崇信那间军帐房内乱七八糟的籍册，最起码，想要进行清寨的所有文书条件已然齐备。

　　施大庆一看到这些密密麻麻的文书簿册，就觉眼晕：“郝户曹，如何？”

　　郝平安转过头：“多谢施指挥！周老日常所处理的文书账簿，初看是都在这里了。目下，我需要分类目审核账目，并同寨内各人户、仓廪处一一验核清点。是否有问题，还要看接下来的核验是否顺利了。”

　　“好，账目数字上的事，非我职责之内。”施大庆朗声道，接着又眉目在其他十余名办事房的吏员身上一一扫过，“不过，既有如此多的文书佐吏在，郝户曹便依需派遣便是。”

　　言罢，马如海等人，更加尴尬，却也只得陪着笑点头。

　　“是是，咱们都听郝户曹的。”

　　同昨日那般冷脸与自己划清界限，躲得飞快的样子，迥然不同。

　　昨日他是个莫名其妙被拉出来顶缸的炮灰，是势单力薄的弃子，今天却被永宁寨临时大佬站台。

　　虽说寨子交割清点依旧是个令人躲避不及的差事，却也不能不表面上做出积极配合的样子。

　　郝平安平日老实惯了，此时见这些同僚一副不得不屈从强权，对自己俯首帖耳任人使唤的样子，心里却并没感到痛快。

　　他也无意狐假虎威的借势刁难，公事公办的将他片刻之前才开始认真想过的章程讲出来。

　　“清寨交割是经略帅司之令，若要办好此职，最忌多头混乱。”

　　“清寨第一件，原当全寨封桩待检，钱粮料库封库、寨内外人户不得擅离自家以待检。此事已于今日一早，由石指挥使亲自下令安排过了。”

　　从这一点上面来说，韩世琼昨夜的受袭与周元吉的“失踪”，倒是间接使得石崇信以全寨警戒搜查之由，调动全寨兵力，极有效率的将这第一步给办了。

　　“第二件，封簿，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仓、户二曹所有账册清点了一遍，接下来，兵、户、仓、马等籍，会集中存放于办事房正厅，专设'文案架阁库'，所有人按章程取册，严禁私自取阅涂改。”

　　“接下来，我会将大家分编五组，五簿并行，分项清册验核，每日傍晚在此汇总比对。”

　　他清清楚楚的做完五组人员的分配，以及每一组初步清册、实地查验的安排，又转向施大庆：“施指挥，为保每组清核工作不受干扰，我想为每一组设置单独隔离的办事间，只在傍晚时分重聚于此，你看可有合适的地方？”

　　“好办。”

　　施大庆简短干脆的应下，一挥手叫来手下的兵交代安排。

　　在这个空当，郝平安回过身，目光扫过办事房内的十余名同僚。施大庆等一众禁军虎视眈眈的压迫暂缓，这些人神经微松，不满与怨怼之意难以抑制的泄露。

　　极其短暂的目光交汇后，俱是微带嫌恶的快速避开郝平安的打量。

　　郝平安心中一阵涩然，他强行打起精神，让自己铁石心肠起来。

　　难道他就想这样吗？

　　他也不过是个连企图暴走脱身都失败了的苦逼打工人罢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过身将注意力放回到这几架簿册之时，目光陡然一凝。

　　郝平安迅速转回视线，恰好与一道不安的悄悄打量自己的眼神对上。

　　马如海没料到自己偷看被抓了个正着，慌乱躲避，却为时已晚。

　　郝平安不仅瞬间捕捉到了他的不安惶恐，还清清楚楚的瞧见，他在初冬严寒里顺着脖颈蜿蜒而下的冷汗。

　　就在此时，外面有禁军兵士走进来。

　　“施指挥，都指挥回衙了，命你将仓曹佐吏全部带过去，他要亲自一一审问。”

　　“都指挥还有令，所有行衙吏员，除郝户曹之外，即日起全部闭足于行衙之内暂住，无令不得擅自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