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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 旧水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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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平安头皮一紧。
驻军发现了周元吉失去行踪,接下来必然要大力搜寻。
永宁寨上下,屯驻的厢军与禁军近两千,而整座建造于山腰的寨城,不过占地百亩。
后院柴垛之下藏着尸体这件事,根本瞒不过几日。
怎么办?
郝平安抬眼看着大步走出的石崇信背影,要不要干脆同这位都指挥使坦白?
石崇信看着手下一营的禁军指挥发问:“如何确定不见了?你都在哪里找过?”
施大庆回禀道:“属下先带人去周元吉住着中城官舍,敲门无人来应,后来干脆撞开了大门闯进去,却见整个住处空无一人。与周元吉相近舍房的吏人们,也无人知晓他的行迹。后来属下想着,兴许这周元吉人虽老,也会夜半贪酒贪食,溜到寨外酒店。便分了一队人去寨外,又在寨内几处仓管房搜寻,都未曾寻到。守寨门的人也说,一整日都没见过周元吉出入。”
石崇信拧着眉,很肯定的否决施大庆的判断:“周元吉并不饮酒。眼下是五更,再过一个时辰就是上衙的时辰,他不会无故擅离职守。”
周元吉身为永宁寨仓曹,与郝平安户曹不同,他日常所掌的各类官仓、军库,与石崇信这样的驻军联系紧密。
施大庆作为一营指挥,不了解周元吉的习惯为人,石崇信却是很清楚。
“他家中情形如何?”
“家中一切正常,没有异常的厮打搏斗情形。”
“可有被人翻找过的痕迹?”
施大庆想了想,不确定道:“属下当时看来,屋内器具还算整洁,当无十分明显的翻找痕迹。只是,若有人在动过手脚后,又小心复原,却无法确认。”
石崇信神色凝重了起来,甚至透出摄人的杀意。
“既然没有出城,他人一定在寨子里。寨门已经封闭,立刻整编禁军厢军,分出五队人,在寨内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周元吉找出来!”
吩咐完这些,将医治看护韩世琼之事分别向医官和守卫交代,他抬腿就走。
都监遇袭,永宁寨已经进入战时守备状态。这个时候,一名负责官仓、粮料的仓曹主吏无故失踪,无疑使得形势更加危急而扑朔迷离。
潜在黑暗里的人,行刺都监也许是为了制造混乱,而周元吉的失踪,很可能意味着粮库失控,这将会使城寨陷入瘫痪。
城寨的命脉——粮与水,是否还安全?
周元吉的失踪与韩都监的遇袭有什么关联?
石崇信一边向外走一边调兵遣将。
“立刻将永宁寨全部仓曹佐吏,全部集中到行衙,清查仓曹所有账册与底簿!如遇行迹可疑者,立刻羁押!”
“召回全寨弓箭手,进入战时守备,整编待命!”
“调一营驻队,立刻封锁粮仓与军械库!”
“城内所有水源,水渠、水井、山泉导渠,每点一甲卫队,控制水源!”
“集中寨内所有军医与民间巫医,立刻验查粮仓与水源,是否还可正常食用!”
“喏——”“喏——”
一队队士兵与各个指挥都头领命而去。
石崇信大步到了都监府门外,正欲翻上马背驰往周元吉住所,才发现身后还亦步亦趋的跟着一个人。
“你跟着做什么??”石崇信不耐烦的问。
郝平安诚恳道:“我,我随石指挥一起去周老家,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况且,若要清查寨内物资,也需要户曹的账册。周老家和行衙直舍,也该看看。”
天光已亮,坐在马背上的石崇信,居高临下的打量面前这位面容清瘦,中等身量,青布袍服洗的发白,袖口已磨出了毛边的行衙户曹。
永宁寨吏员十余位,数这位只责百姓和弓箭手人户田籍事务的郝户曹,最为不起眼。
可就是这个人,被延州经略司点名主持清寨交割。
一夜过去,寨内变乱突起。
这个人,会是能够协助自己,担下周元吉失踪后,寨内户、仓等重担之人吗?
不过片刻功夫,石崇信微扯一边唇角,露出郝平安白日里在都监府正堂所见过的笑来。
语调客气且真诚:“那便有劳郝户曹了。”
言毕,笑意一收,勒起马缰,带着施大庆等一队人纵马而去。
马蹄蹬在黄土地面上,掘出的灰尘与黄土,淹没整条街道,也扬了郝平安一头一脸。
他眯着眼睛抬起一边衣袖胡乱一抹,连忙脚下不停地追着石崇信一行人而去。
·
周元吉的家在行衙不远的吏员官舍区。一间独门院落,土墙木门,还有一座简易的小门楼。
院内地面铺砌着青砖,一间可以喝茶下棋的小亭。
再就是木梁瓦顶的大屋三间,屋前有石砌的台阶,与既能遮风避雨又看起来显气派的门廊。院东有宽敞的灶间柴房,穿过大屋,后面还有一方夯土地面的后院与茅房。
这才是永宁寨提供给这些一曹主吏的标准官舍。
周元吉多年独居,设若他家口多,还能给他分一间再大些的院子。
此时这间宅院的大门敞开着,巡检司的人已经在石崇信的调度下先到一步。此时大门敞开,厢兵把守在外,不令任何人随意进出。
郝平安跑的大汗淋漓,汗水混合着泥土,在脸上画出几道鲜明的沟壑。
石崇信同门口的巡检司指挥言语几句,一回头瞧见狼狈却及时赶到的郝平安,挥手:“跟我来吧。”
“嗳,好!”
郝平安迈着积极认真的步子,跟着石崇信穿过大门,跨进院子。
前院几乎一目了然,除了一间空空的小亭,再无其他。
石崇信当先走进大屋,晨光已明,此时屋里的光线不算暗。正堂里是一套主客分明的桌椅,墙角有一排书架,稀稀落落的摆放着一些发黄的书册。
石崇信简单翻了翻,无非是些懂点墨水的人看的《孟子》《太平御览》一类。
他随手丢回原位,转身进周元吉的卧室。
巡检司的人与一营指挥施大庆都曾搜查过,此时施大庆禀道:“属下与巡检司的人都翻查过一遍,只在木柜子的隔层翻出两本几吊钱与两本账,您看看。”
石崇信接过来翻看,眉头皱起来。
“都是作废的老账旧本,熙宁年间的,没用。”他把账册扔回桌上,“继续搜,床板底下、墙缝里、灶台底下,都给我翻一遍。”
“是!”
郝平安站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默默打量这间屋子。
床。桌。柜子。窗。门。房梁。
他忽然想起自己后院那些柴火——昨晚藏尸之时,他摆放的柴火每一根都有讲究,一共几层,每层有几根他都记得清楚。
这是他擅簿擅理数的一些业余小习惯,爱玩些看似无用,却又藏了些理数巧思的消遣。
周元吉掌永宁寨仓曹十几年,深得韩世琼与石崇信等人信任。他是个仔细人,且仓曹事务对于数之一理,更甚他户曹。
无论他的死究竟是何缘由,这样的人,必定会在自己的居所留些什么。
他目光轻轻在室内逡巡,尤其注重那些看似无用之处。
郝平安走向书架,从中抽出一册册书来翻动,又一一放回原位。这些书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他又转向书架前的黑漆方桌。
石崇信余光注意到他的动作,并未出声。
这张方桌临窗,桌上纸墨笔砚齐备,摆放着几沓演算与记录用的麻纸,并一盏油灯。
一眼便知这是周元吉在家中办事之处。此时桌子的正中摊开着几张用过的麻纸,纸上墨迹斑驳,压着一把算筹。
算筹横七竖八,像是主人走的匆忙,随手一拂,便散落成这般模样。
郝平安心中一动。
这些算筹看似随意散乱,长短不一,方向各异。但他常年在行衙里与账册打交道,也见过周元吉演算时的习惯。那人用筹,向来时先摆纵式,再摆横式,进退有节,从不乱放。
如这般随手一摊,与他的习性不符。
这不是乱,这是留给懂的人的。
恰好,郝平安就是那个懂的人。
郝平安当即精神一振,他自案上取了纸笔,快速研磨蘸墨。桌上一共有七根算筹,五根纵、两根横,郝平安观察每根算筹的位置、方向,提笔在纸页上一一描下。
石崇信好奇,走过来看那些不知所谓的图形。
只见那名日常怂怂的文吏,神情专注投入,甚至带着点隐隐的兴奋,一边在纸上标记演算,一边目光在整间屋子打量。
最后,他在纸上落下一点,标出“原点”,目光从书案上抬起,落在了靠窗墙根处,一块灰石板上摆放着的旧水瓮。
“翁。”他说。
石崇信不解:“翁怎么了?”
“粮仓量粟,以斛为单位,但居家量水,以瓮为单位。”郝平安走到窗前,指着那只水瓮,“这瓮放在这里,多年不动,底下必有文章。”
“来人。”石崇信一抬手,“把这只水瓮底下挖开。”
石崇信虽然不懂郝平安是如何筹算出这只,再寻常不过的水瓮所在,却不妨碍他第一时间叫人来验证这名户曹的判断。
灰砖撬起,其下地面直被挖出两尺深,真的挖出一只油布包裹以防水的陶罐。
“取出来!”
陶罐被带到石崇信面前,去除油纸,掀开陶罐上的盖子,从中取出一个又是层层油布包裹的东西来。
郝平安只一眼,便意识到这会是什么东西。
现在,就在他的袍服内里,正牢牢的藏着一本,同样曾经用油纸层层包裹着,他还没来得及看懂的——周元吉私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