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7 元丰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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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道命令传来，室内众人面色骤变。
韩都监遇袭，石崇信依制接管了永宁寨最高管理权一事已然于行衙内公开，然而周元吉失踪的消息却暂时对外封闭，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会受到这种待遇。
“为、为什么？”
户曹佐吏孙期颤抖着声音问询：“我们没有违法乱纪，为什么要把我们当犯人一样看守监押起来？”
其余众人同样满含惶恐与疑问，然而却根本无人应答他们的疑惑。
施大庆只冷冷的叫了几人，把吓出了一身汗的三名仓曹佐吏架起来，不容置喙往门外拖。
马如海整个人像是被吓傻了，站都站不住，更别说发出疑问了。
另外两人则是惊慌的大叫：“都指挥要做什么？为什么要监押审问我们？韩都监遇袭，与我等无关啊！！”
然而，越是反抗遭受的暴力与屈辱便越多。挣扎中的两人，被禁军直接反捆了手臂，又在膝盖窝上猛踢一脚，当即跪在地上哀叫起来。
最终仓曹三人均被强行拖缚而走，叫喊声更被陡然塞入口中的烂布堵住，只余恐惧不甘的呜咽呻吟。
空气中只余跌打扬起的黄土，于晨间的日光中张牙舞爪的浮动。
而将这些黄土吸入肺腑的户曹佐吏孙期等人，却是大气不敢出一个。
片刻前还各有心思的众人，都被眼前突变的形势骇住，战战兢兢一言不发。惊惶又不敢擅自打量的眼睛，徒然的大睁着，盯着脚下那片方寸之地。
郝平安自然也好不到哪去，他比众人更清楚，为什么马如海等仓曹佐吏会被石崇信带走监押审问。
后背的里衣，再一次被冷汗浸的濡湿。
此刻还掩藏在自家后院柴堆下的尸体，究竟还能藏到几时？
如今审问的人是石崇信，而不是当时自以为的韩世琼。不知为何，经历了今晨短暂的相处与合作，郝平安反倒对这位往日里作风懒散、军纪废弛，性情更十分阴晴不定的都指挥使，生出了半分信任。
当初若是干脆将周元吉尸体交出去，也许被石崇信押过去审讯一番，自己也有洗清嫌疑的可能？
现在藏匿半日过后，若要再交出去，却已然无论如何也说不清。
施大庆一扫众人，学着他们石指挥使平日的样子，一咧嘴，露出抹令人更加不安的‘安抚’笑意。
“大家不要怕，寨内形势非同往常，如同战时。诸位只要听令听指挥，办好该办的事，待事情查清与诸位无关，指挥使自然会放诸位回家。”
一他边安抚一边威胁，室内更加无人敢言，只能喏喏的接受禁军的安排。
“郝户曹，那这里就劳烦你了。”
郝平安闻言也忙转过去，颔首道：“好好，请石指挥使放心，郝某定会尽力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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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冬阳高升，日光洒了一片。
咣当——
那点令人贪恋的冬日暖阳被锁在门外，马如海跌倒在一片冰冷的灰砖地面上。
他一抬头，纵使头脑仍然晕眩，门窗紧闭光线昏暗，马如海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堂内正中而坐的石崇信，以及分列两排的禁厢军兵士。
“怎么还跌倒了呢？来人，扶起来看座。”
往日里马如海尚算熟稔的惫懒之声响起，当即有人上前捞住他两条臂膀，又在他屁股底下塞了一张椅子。
他战战兢兢使劲用手扒住椅子扶手，生怕一个不慎再次跌下去。
石崇信见状又是一笑，语带安抚：“马如海是吧？本指挥知你也是行衙干吏，请你来不过是问几句话，不必紧张。”
马如海尽力平复情绪，让自己态度恭谨的回应：“是，是。”
“不过，”石崇信话音一转，“马佐吏你方才这副吓破了胆的样子，倒叫本指挥疑心了。”
刚刚松了不过小半口气的马如海，又是一抖。
“指、指挥使……”
“知道找你干什么的吗？识相的话就主动交代。”
“小的……小的……要举告周元吉！”仓皇之间，马如海豁出去一声大喊。
果然，石崇信露出些感兴趣的模样：“哦？说来听听。”
“韩都监昨夜遇袭，必定与周元吉有关联！小的昨日下衙后，曾亲眼见到周元吉在老张馎饦摊吃了一碗羊肉馎饦后，回到自家待了一刻钟，后于酉时三刻进了都监府，直至亥时末都未曾出府！”
马如海马不停蹄的道：“而且周元吉此人，脾性古怪刻板，小人与他共事多年，从不曾见他过了辰时，既不上衙也不点卯！他一定与韩都监遇袭有关系，现在畏罪潜逃了！”
石崇信点点头：“你倒是对周元吉很了解。有一点你推测的不错，周元吉人不见了。”
马如海登时大受鼓舞：“都指挥，您看，我说的都是真的！周元吉一定有问题！”
“周元吉有问题是肯定的。”石崇信笑着给与马如海肯定，又微微眯眼看他：“不过，本指挥却很好奇——马佐吏你，是在跟踪周元吉吗？为什么？”
空气静了一瞬。马如海振奋的神情冻在脸上。
“小的……小的恰好……”
石崇信冷冷盯他一眼：“想清楚了再跟老子说话！”
马如海猛地打一个摆子，浑身不停地轻微颤动起来，一双眼珠毫无目的的乱转着。
“把他拖去巡检司监牢审！”石崇信显然不是什么有耐心之人，没工夫瞧他在这里天人交战。
“喏！”堂内原本就守着的一名巡检司都头，与几名巡检司正军一个跨步上来，就要将地上的马如海拖走。
马如海被骇的四肢酸软如面条：“不！不要！都指挥，我说！都指挥！您饶了我！”
在边境的城寨中，巡检司的职能便如各路的提刑司、或者各州府的法曹。然而，边境是战守之区，其法度又与寻常提刑司、州府法曹大不相同。
尤其在这种韩都监遇袭，永宁寨全寨封闭，犹如战时的情形。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给自己扣上一个西夏奸细的罪名。
只要石崇信想，就可以几乎不受任何限制的对他进行刑审，使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说。”
冷冰冰又不耐烦的一个字吐出来，马如海不顾重新瘫倒在地时，吃到嘴巴里的灰尘，忙不迭的交代。
“小的跟着他，的确事出有因！小的还要举告，周元吉身为仓曹主吏，却常年做空账假账！”
“郝户曹昨日有句话说的不错，周元吉抗经略司之令拒不交账，压根儿不是什么劳什子的他周元吉的账别人做不了，而是他不敢！”
“他知道一旦交了账，郝户曹也是不亚于他的擅账熟簿之人，他做假账的事就要暴露了！”
“嗯。”石崇信神色似是缓和了几分，“那么既然是周元吉做假账，你缘何要替他遮遮掩掩？”
马如海闻言，咚的一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都指挥！小的不过受他几次逼迫，不得已配合而已！绝非小的自愿的啊！”
“请都指挥使明察！小的真的都是被逼的！”
石崇信眸光一动：“说清楚。”
马如海闻言，连忙竹筒倒豆子，将他如何在两年前发现周元吉私下涂改账册，之后周元吉又如何找了几个人，夜半到他家中威吓，在他不得不答应闭口不提之后，又用边地最紧俏的青盐、生绢、腊茶贿赂他封口等事一一讲了出来。
后来每隔一两个月，周元吉都会给他些边地紧俏好货，他自己拿了这些东西，找到行走于永宁周边几个寨堡的黑市走私商胡三手下，换了不少银钱一事，也说了大半。
石崇信打量着他，对他的遮遮掩掩洞若观火，只一手捏了捏案上他那把黑漆臂阵刀刀鞘。
“周元吉给你的东西，你是如何流入私市获利的？”
“寨外的杂货铺，坐在那里吃些粗茶腊酒，只要说一声'茶淡了'，就有‘赶牲口的’来同你搭话。谈不谈的成，就在一碗茶间。这些‘赶牲口的’都是那个胡三的赶马人。”
石崇信对此不置一词，转而又问：“你可记得周元吉私下改得是什么账？”
马如海赶忙跟上他的话：“记得，小的记得。我发现那次，周元吉改的是料账！是当时为了兴建西门驽台与修补城墙，买的石料与木料！”
“具体工事日期？”
“元丰五年三月！”
石崇信微微思忖，他虽不是永宁寨初建就到此任职，却也有八年之久，元丰五年他已然是永宁寨都指挥使，这种稍大些军事营造，他都有印象。
那一年，多处城寨增强防守，永宁寨依经略司之制增设了黑漆独辕弩的弩台六座，分别增设与东西寨门瓮城，与两段城墙上。
除了增设独辕弩，同步增强的还有永宁寨的禁军兵员配置，以及黄桦神臂弓、□□、臂阵刀、锥抢、铁甲皮甲包括火药火炮箭等一套军事守具。
对于主管仓曹的周元吉来说，当是事务纷繁的一段时日。
他抬手叫堂内的卫兵：“去把郝户曹请到行衙正堂，告诉他带上元丰五年仓曹、户曹账簿书册。”
卫兵领命而去。
地上的马如海嗫嗫的偷看，石崇信却并不理会他，径直站了起来要往侧边的正堂去。
木门吱呀一声开启，已然炽热刺目的阳光照进来，马如海不由得勾了脖子躲闪。
“马佐吏。”
门口响起石崇信涩而微粗的声音：“接下来，本指挥便不陪你了。巡检司的弟兄们，倒是想同你再好好聊聊。”
言毕，石崇信迈着大步离开。
马如海目露惊恐：“不……都指挥！都指挥！小的招了，小的已经招了呀！”
一直站在屋内的巡检司都头闻言冷笑：“是吗？”
“可咱们都指挥却觉得，马佐吏您不尽不实呀！”
他语调调侃，又有五六成刻意模仿出的石崇信风味，一派轻松的模样，却听的马如海两股战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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