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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东京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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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如海声音压的更低了:“周老,您跟我说实话,那份公文到底还说了什么?”
周元吉没说话。他坐在那儿,脸色很难看,灰白灰白的。
“周老?”马如海有凑近了一点。
周元吉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让马如海不由自主往后缩了一下。
“告诉你也无妨。”周元吉说,“就算我不说,你很快也会知道。”
马如海面上一喜。就在这时,又有用过午食的同僚孙期到了办事房外,郝平安当即直了身子,佯作正欲推门进房。
门吱呀一声开了,室内谈话的二人又一次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郝平安。
马如海很快回过神,又催促着喊了一句:“周老。”
周元吉却只是打量着来人,根本不再理会于他。郝平安意识到,这一次怕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少不得待会他也要一改前习,主动探问一二。
眼下,先抓紧最后的时间,把今天的午食用了。
等一回来,他就把事情弄个清楚!
然而,这顿不花钱的午食,到底还是没吃完。
不大的饭堂里,尚有十来名来的晚的都头与小吏。众目睽睽之下,一位腰跨齐头刀,着步人甲的驻寨禁军迈进来,不偏不倚停在郝平安面前。
“郝户曹,韩都监有请。”
郝平安吃了一惊,站在面前的人不单是永宁寨禁军,还是禁军一营的指挥。
都监派了个指挥,来请他这么个文吏,怎么都太不寻常。
他站起来,木盘还剩吃了一半的炊饼与煮菜,但他已然无心再如往常那般,细细收起来,留待晚间回家热热再吃。
从方才听到周元吉与马如海谈话,到现在面前站着的这位禁军一营指挥,让他心头蒙上了重重的阴影。
跟着一营指挥往都监府走,一路上郝平安只心中默念。
不管是什么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还有三个月。郝平安别的不敢夸口,可对处置户口、人地、接办各类文书很有底气,交到他手里的事向来办的又快又干净!
无论都监有什么要紧的差事交代,纵使是永宁寨所有人户兵员要临时再增扩一倍。
三个月,他郝平安也能干干净净的办完!
他摸了摸贴身携带荷包内侧。
那里藏着一张褪色的小老虎剪纸,是女儿五岁时亲自剪给爹爹的护身符。
郝平安呼出一口气,他一定能按时回家。
行衙都监正堂,墙上仍然挂着几副横山与无定河区域的地形图。
永宁寨的都监,掌本寨军政的韩世琼,一身便袍,坐在堂上,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石崇信,永宁寨驻军的都指挥使。
韩世琼一如往常的凛着眉眼,都指挥使石崇信却在郝平安跨进正堂的那一瞬,将一双带了血丝的眸子落在他身上,突然吊起一边唇角,分外“和善”的一笑。
郝平安:“……”
“郝户曹,坐。”韩世琼说。
郝平安甫一落座,韩世琼便命折惟忠递给郝平安一份调令,放在郝平安面前。
看清调令内容的时候,郝平安愣住了。
那是一份黄麻纸质的札子。
从延州经略司发来,日期是五天前。
“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司札付永宁寨:
准朝旨:永宁寨地处冲要,交割在即。兹擢永宁寨行衙户曹郝平安,于十日内,将寨内军器、粮草、人户资产等一应官民资产清核造册,以侯交割。自任令抵达次日起,为第一日。不得有误。
元祐元年十月二十五日”
这段让郝平安无法理解的文字下面,盖着鲜红的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司大印。
“交割?交割何人?”
问题出口之时,郝平安也想不到,他最疑惑的竟然是这一点。
石崇信便在这时,重又神情莫名的打量他一眼。
郝平安微微顿了一下,又紧接着问:“韩都监,我不过是一名小小的文吏,向来只管民户与籍田,全寨交割这等大事,何以指名要我来做?”
“交割给西夏。”
韩世琼仿佛没有听到他后面的问题似得,径直回答郝平安最初的疑问。
“不止永宁寨,鄜延路、环庆等与西夏交壤的四路,各有城寨,不日都将交割西夏。”
郝平安大惊:“这……何以如此?”
永宁寨由大宋军民驻守十余年,何以一夕之间,便要拱手交割西夏?
“而且、而且,韩都监,为什么是我??此等要事,我小小户曹,怎能越权擅理呢??”
韩世琼对这位低调户曹的反应,似乎毫不意外。
他撇了撇嘴,用无可置喙的语气道:“这些都不是我定的。”
韩世琼站起来,一步步走近郝平安,“一为我大宋东京朝堂宰辅之议,一为鄜延路经略安抚使之议。郝户曹你有意见,大可去东京政事堂、去延州经略司说。只不过,今日军令既至我永宁寨,此事便已定局。”
他冷冷的瞧着这位行衙小吏:“办不完、办不好这件差事,便不用再做什么东京梦!”
郝平安猛地抬起头,震惊又惶然的看着韩世琼。
这位统掌军民诸事的永宁寨最高主将,此刻近在眼前,眉目冷然、语带威胁。
边地三年,郝平安深知这些边地军武之人骨子里的狠性。
经略司是一路帅司,交割为朝堂大计,韩世琼自知违抗不得。此时怕不是高兴的不得了,经略司竟然会让自己这么个小小文吏,出头担下这倒霉差事。
替罪羊在眼前,韩世琼自然要毫不犹豫一巴掌将他按死。
忽而,韩世琼面色一转。
又极是体谅的劝慰郝平安:“韩某知晓,此事紧急不易办。不过韩某素知郝户曹之能,永宁寨由郝户曹掌事这三年,民户田籍清清楚楚,鲜少有因分配不明而闹将起来的事端。你也算是读书人,当知天降大任,能者多劳嘛!”
“你看,不仅韩某,就连经略司都信任郝户曹之能!”
他拍了拍郝平安肩膀:“作为上官,此事韩某也必不会全然不理,今日便提点郝户曹几句。第一,这任令出自经略司,是军令,明日便是十日起始之第一日。”
“第二,为便宜郝户曹行事,韩某会敦促上下,除却今日在场诸位、与行衙办事吏员之外,不得私自向外泄露永宁寨交割一事。毕竟,一旦交割西夏的消息在全寨内外传开,郝户曹之职只会更加难办。这,你懂的吧?”
说完这番话,韩世琼饱含着鼓励又信任的目光,郑重对郝平安一点头。
抬脚,大步转入后堂去了。
石崇信亦站起来,跟在韩世琼身后,屋里只剩下郝平安怔在原地。
从都监府出来,初冬的冷风刮过面皮,寒意直透肺腑。
郝平安却觉那份经略司的任令,无比烫手。
鄜延路治下,遍布大宋与西夏边境的寨堡城池,总数不下百余座。而他郝平安,不过是安安生生,从来不无故冒头的一名小文吏。
延州经略司……经略安抚使这样的一路主帅,究竟为什么从万千黄土当中,单单捡出来他这么一粒再寻常不过的小尘埃出来,去承担这样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是的,此时的他,姑且还认为,这是“几乎”不可能完成。
朱红色的经略司大印入目,刺的他大脑不得不清明起来。
抗争?
韩世琼一番恫吓与拉拢的话语,言犹在耳。
对着这样一份形同军令的任令,他一个无半分官衔在身的小小文吏,何从抵抗?
况且,认真说起来,他为户曹多年,的确极擅处置人户资产之务,这任令上命他来主持交割一事,并非是完全不可理喻的安排。
甚至就连那个十日之说!
假如永宁寨军民吏员积极配合,十日也并非不可能。
这正是让郝平安极其难受之处。他便是豁出去了抗争,也理不直气不壮!
重新坐回办事间自己那张榆木书案前,郝平安无心他顾,思索着对策。
恍惚间,背上被人盯着的感觉,又一次袭来。
郝平安回头,便见周元吉依然毫不避讳的盯着自己看。
他手中握着任令,豁然起身,走到周元吉面前,“周老,您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他的语气很肯定。
周元吉没看调令,只扫了他一眼:“知道。”
郝平安心中郁结:“你昨日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周元吉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告诉你你能不接?告诉你你能怎么办?”
郝平安被他堵得说不出来话。
他突然横了心:“既如此,周老便把仓曹一应文书账目,交给我罢!”
周元吉猛然抬起眼,似是被激怒一般,朝着郝平安瞠目而视。
他站起来,领着郝平安走到办事房侧间里一排上了锁的仓曹文书柜前。铜锁与钥匙的磕碰之声哗啦啦传来,周元吉打开其中一架,摸了摸那些发黄的书脊。
“你知道这些账,有多少本吗?”
他背对着郝平安,背对着外间办事房内的众人:“你知道这些账,记了多少年吗?”
“从熙宁五年到现在,十四年。”
周元吉自问自答,声音低下去,“十四年,一直是我在记,没有人比我更懂它们。”
他转过身来,看着郝平安。
“你在永宁寨做户曹三年,你应该知道,这寨里有多少户弓箭手,多少户营田户,多少户蕃部,多少匠户,多少归附游民,多少私商边贩。他们家里有几口人,他们的田地有几顷几亩,分在何处,他们要承担的租税、田赋、力役几何……我知道你对这些很清楚,全寨上下无人能出你之右。”
“同样的,仓曹之事也无人能出我之右。我这些账,你理不了。”
郝平安试着寻求合作:“我亦不愿越俎代庖。如果周老愿意,仓曹交割诸事由你全权主导,我只挂个名便够,我这个人,也可以任周老使唤。”
周元吉却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失望还是沮丧:“你知道一句‘交割’,是什么意思吗?”
不待郝平安回答,周元吉冷漠的看着他:“你不知道。你只有满脑子的东京。”
他转过身,态度坚决的重新将柜门上锁:“永宁寨我交不了,你更交不了,少再来烦我。”
郝平安不是很懂周元吉的失望,但他清楚,假使自己还有一线希望,办完这件差事回家,就必须拿到周元吉的仓曹账目。
他挺直了腰板,尽量使得自己显得理直气壮:“我交不交得了,周老您说的便做的准么?还是说周老你不是交不了账,而是不敢交?”
经略司那一纸札子上的朱红大印,被他展开亮在周元吉面前:“我是奉了延州经略司之命,行清寨交割之务,周老不交账目,是要公然抗令吗?”
本欲甩开郝平安纠缠的周元吉听到这里,陡然转过身,瞠目瞪视着郝平安。
“抗令又如何?你现在去叫都监抓我啊!”
他破锣般的嗓子刮痛郝平安耳膜:“连我说的话都听不懂,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奉了个狗屁的经略司交割令,就能来查我的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