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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连山寨 ...

  •   八个时辰前,卯时三刻。

      太阳刚刚爬过东寨墙,把影子拉得老长。

      郝平安从匠户巷里拐出来,嘴里还嚼着半个炊饼。这是昨晚在陈婆子炊饼摊买来,没吃完剩下的。在这黄土山坡上城寨,冬日里干冷干冷的。新烙的饼子放一晚上便硬的硌牙,但他舍不得扔。

      他昨晚又梦见东京了。

      梦里是祥符县那条巷子,他娘在门口晒酱,他爹坐在树下打瞌睡。他媳妇月娘抱着女儿,站在巷口往远处望。女儿穿着一件红袄,远远的瞧见了人影,便张开胳膊,喊着“爹爹,爹爹——”

      他梦到自己终于回到东京,入调开封府衙户事房。

      一家人团团圆圆,他在东京城开封府的吏职差事,足够他们过上小富即安的日子。

      郝平安嘘出一口气,快了,最后三个月!

      熬完这三个月,三年考满,领一笔丰厚的赏钱,他就可以离开西北,彻底结束这荒凉又孤独的边寨生活。

      他连回去以后的事都想好了,先在东京岳丈家附近的巷子里买间宽敞的一进宅子,然后给心心念念的月娘请个纸马师父,学上半年手艺,自己开个纸马铺子。

      他们的女儿属马,铺子就叫“郝家纸马”。

      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到了行衙门口站定,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拍手上的渣子,抬头看了一眼门匾。

      “大宋鄜延路经略司——永宁寨行衙。”

      十二个字,颜体,端正得很。他来这寨子三年,每天看一遍,这块门匾上每一条木纹他都一清二楚。

      这座行衙位于寨内最高处,有着石砌的台基,黄土夯墙与木质房梁屋顶,是永宁寨最高长官都监的治所与军事指挥中心。

      “郝户曹!”

      有人叫他。郝平安回头,看见一个穿褐色麻布筒袖衫的年轻蕃人站在行衙门口的台阶下,手里攥着一卷文书,正眼巴巴的望着他。

      郝平安记忆力不错:“没藏阿虎?”

      他认出来了,这是几天前新投纳的西夏蕃人,“你家里人都在寨子里安顿好了?”

      没藏阿虎特意穿了一身边地汉民装束,闻言笑得更真诚:“安顿好了,安顿好了,就在寨子里弓箭手营区二道巷。这不半天不敢耽误,来烦劳您办授田。”

      他汉话还算流利,只是有些拐了调的吐音。往前几步凑过来,把手里文书递给郝平安:“您看,这是小人的凭由。”

      郝平安接过文书翻了翻,是他看熟了的,经略司发的“弓箭手投纳户授田凭由”。上面写着:没藏阿虎,弓箭手,一户三口,授田一顷,配牛一头,农具一套。下面分别盖着行衙里的永宁寨都监与鄜延路经略使的大印。

      郝平安点点头:“行,你先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点个卯,马上出来。”

      他走进行衙,穿过院子,走到西面一间行衙文吏办事的小间。几个同僚已经到了,正凑在一起说话,郝平安一进门,屋里的几人齐刷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齐刷刷低下去,没人说话。

      郝平安没在意。这些人就这样,永宁寨上下,拢共十来员文吏,还要拉帮结伙,有事没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他在门口的簿子上签名点卯,到自己案头翻出他已经办好的,关于没藏阿虎的给田区位明细文书。

      “好了,就是这个!”

      取了必须的文书,郝平安抬起头,正欲心中哼着小曲径直出门,忽然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侧过头,正对上行衙仓曹那边的一双眼睛。

      周元吉。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吏,坐在他的位子上,正盯着郝平安看。那目光很奇怪,不是敌意,也不是友善,更像是……犹豫。

      郝平安冲他点点头:“周老可是有什么事?”

      周元吉闻言,却没回应。低下头去,继续处置他案上的簿册文书。

      虽有些奇怪,但郝平安一向与这位共事三年的同僚,没什么私交。他出了办事房,身后有人跟上来,放低了声音:“郝户曹,周仓曹这两天不对劲。”

      郝平安转头,只见来人是仓曹的副吏马如海,一张脸凑得很近,眼睛骨碌碌转。

      “怎么不对劲?”

      “不知道。”马如海声音更低了:“昨天延州经略司来人,还带来一份公文,韩都监叫人送过来给他他看了之后,脸色就变了。后来一整天没说话。”

      “什么公文?”郝平安又问。

      马如海四下看看:“您自己去问问呗。”

      郝平安没再问,他回头看了眼办事房,还是抬腿头也不回的走了。

      再有三个月,他就要走了,从来不管闲事的他,何必要在这时插一脚?

      没藏阿虎跟在郝平安身后,沿着寨墙根往西边走。

      “你这块地,在流金河边。”郝平安边走边说,腰间铜牌轻轻碰响。

      “去年新开出来的,肥得很。种黍子、种荞麦都行。就是离寨子远了点,来回得大半个时辰。”

      流金河、饮马河都是无定河的支流,两条河分别绕过永宁寨所在的卧虎梁,几乎半包住整座山梁。

      “远点不怕,”没藏阿虎陪着笑,“有地就行。”

      他们走到西门,同样是石筑台基与夯土高墙的城楼与瓮城之上,高高耸立着四座瞭望台。

      敌楼上,几架威势骇人的黑漆独辕强弩与弩机床座一起,静静蹲守,便如永宁寨的保护神。

      守门的厢军看了一眼郝平安的铜制户曹腰牌,挥手放行。

      出了寨门,熙熙攘攘的人群,反比寨内还要热闹几分。

      大宋西北边疆这些寨堡,设立之初,就同时兼具军事镇守与招徕百姓的作用。这些寨城多于形势险要之地选址,之后拔地而起。一座寨子一旦建成,并且派驻了军队,不仅寨主要主动招纳附近蕃汉百姓前来依附,也会有许多当地流散的百姓闻讯而来。

      甚至成族奔赴,表态要依附于城寨的蕃汉百姓都不在少数。

      然而寨城本身规模有限,不可能容纳所有居民入城。除了驻守寨城的驻军、行衙官吏、负有守寨军责的弓箭手户,以及一部分营造匠户及其家属,可以居于城中,其余大部分依附之民,皆围着东西两寨门,自行搭建居所,依城而居。

      集市、酒坊、食店,也大多集中在这倾斜而下的卧虎梁上。

      两人一前一后的穿集而过,不少人都识得为他们办户编甲分田的郝平安。

      一路上“郝户曹,早食吃了吧”“郝户曹,又带人领田了呀”的招呼声不绝。

      郝户曹人年轻,面皮好,脾气好,大家态度热情,却没有主动上前递送些自家小买卖的炊饼或新酒。

      只因人人都知道,这位精打细算、每次采买日用都要为一两文钱讨价还价的郝户曹,从来不接白给的东西。

      瞧完了郝户曹,又免不了再瞧郝户曹今日带着的人。

      不少艳羡的目光落在没藏阿虎身上。没藏阿虎一副蕃人相貌,生的又身高体健,一瞧就是新招纳的弓箭手。

      朝廷给弓箭手的田最是慷慨,又因着蕃人多剽悍、且朝廷对周边诸蕃一直主动招徕,对于愿意投纳的蕃人弓箭手,其待遇尤其优厚。

      每一个便得给田一顷!还免半数的赋役甚至配发农具等各项日用!

      家属皆可入寨城居住,算是依附边民中,待遇最为优厚者。

      他们中没有分得田亩之人,将来都要去租佃这些弓箭手的田亩来糊口。

      没藏阿虎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中,面上不自觉露出对新生活的憧憬。

      山脚下,是几片被沟壑与小山坡分隔开的川地,每一片开垦出来的川地,或被一道道田埂分成大大小小的田块,或沿着地势起伏,开成错落的梯田。

      两人一直越过两道坡,郝平安方指着河边上的一片地:“那边,就是那儿了。”

      没藏阿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亮了。

      他们沿着田埂走过去,地里还留着上一季庄稼的茬子,踩上去嘎吱作响。郝平安站定,用脚点了点地:“就这一片,四处都楔了地桩。你回头自己拿绳子量,一顷地,不多不少。”

      没藏阿虎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真是好土。”他情不自禁的感叹。

      郝平安也又一次从阿虎手中的黄褐色土壤,远远望出去,瞧着这一片无尽的连绵丘陵与平川。

      无定河东满堂、铁笳平一带地土,最为膏腴,又河网密布,良田不啻一二万顷,西人曾赖以为国,名之曰“七宝山”、“真珠山”。

      与此同时,仅仅是一条河之分的无定河西北,便是西夏统万城所在的毛乌素沙漠,横山一带也多是沟壑纵横。

      永宁寨周边这土自然是于西夏人而言,绝少见的好土。

      也因此,横山南麓与无定河流域的永宁、葭图等寨,向为西人垂涎。永宁寨为重寨,驻军近两千,寨内外归附的藩汉人口千余户,正因于此。

      没藏阿虎站起来,冲郝平安连连作揖:“多谢郝户曹,多谢郝户曹。”

      “先别谢。”陆沉说,“农具还没领呢。走吧,去寨外的匠户营。”

      他们绕过寨墙,走到寨子东南角的匠户营。那里正在盖新的营房,几排木架子已经立起来了,匠人们爬上爬下,锯子声、锤子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看到郝平安,一个老匠人从架子上下来,手里还拎着一把大锤。他瘦得干巴巴的,但胳膊上的肌肉鼓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郝户曹,又带人来领农具?”老匠人熟稔的打问。

      “姜师傅,”郝平安点点头,指着没藏阿虎,“这是新来的蕃户弓箭手,领一套农具。”

      姜老斧看了没藏阿虎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工棚走。不一会儿,扛着一捆农具出来了——一整套犁、一把锄、两把镰刀、一把镢头,都用草绳捆着。

      “收好。”他把农具往地上一放,对没藏阿虎道,“等领回了家再说有损坏,便别来找我。”

      没藏阿虎闻言,只和善一笑。

      “郝户曹,您看这都晌午了,陪阿虎到酒店吃个晌午饭可好?”

      出了匠户营,背着一大捆农具的没藏阿虎,对热情为自己办授田的郝平安很是感激,趁势邀请他用饭,再吃些酒水。

      郝平安却摆了摆手:“田里还一粒籽没下,就胡花上了?”

      他打发了没藏阿虎,自己往行衙走。

      他走得很快,午时了,行衙会管他们这些吏员一顿饭。虽只是糙米饭配一道大锅烩菜,但不要钱。

      不要钱的就是好饭。

      “……朝廷要是真这么干,咱们怎么办?”

      郝平安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办?能怎么办?”另一个声音,沙哑,带着点不耐烦,“朝廷让走就走,让留就留。你还能抗命?”

      “我不是说我,我是说那些弓箭手、营田户。他们在这寨子里种了十几年地,说扔就扔了?”

      “扔就扔了,又不是你家的地,你操什么心?”

      郝平安贴着墙根往前,走到办事房门口,透过一角往房里看。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仓曹的佐吏马如海,另一个……是周元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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