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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荷甲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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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是动了大怒,嘶哑的声嗓,在整间办事房内震荡。仓曹佐吏马如海、户曹佐吏孙期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方向。
说罢,周元吉头也不回,大步出了行衙。
郝平安望着周元吉愤然离去的身影,没有追上去。
他目光一转,看向仓曹的佐吏马如海。正瞧着热闹的马如海,脖子一缩,迅速低下头。
郝平安却不管他如何,径直走过去。
“马仓吏,周老一时没转过弯,我奉的经略司之令,统领户曹、仓曹清查之事,把你手中的仓曹账簿与各仓掌匙交出来。今日起,协同我清查永宁寨!”
他将气势摆出来,然而马如海却只讪讪笑了笑。
“郝户曹,我虽是佐吏,可方才您说的那些,向来都由周老存着,账目嘛,也从来是周老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其中的道理是一概不清楚的。协同清查什么的,小的实在是无从下手,爱莫能助……”
“哎哟哎哟!”
这边话才说了一半,另一头传出一阵呼痛之声。
户曹佐吏孙期捧着肚子,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连声叫嚷。
“肚子好痛!哎哟!怎么回事!我怕是中了毒要不行了!”
孙期是今年才调来永宁寨,在今天之前,佐助郝平安近半年,一直相安无事。
“快来人帮帮我啊!”
他一边眼睛睁开一条缝儿,朝着临近几人使眼色。
众人当即站起,呼啦啦围过去扶着孙期:“快把老孙扶起来,这般急发的症状,不是中了毒便是中蛊!”
“快送他去找秦师婆!晚了怕就来不及了!”
秦师婆是住在寨外的医师兼巫祝,蕃汉通杂。既通医术,又懂占卜、禳解一类巫术。
马如海眼珠子一转,也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去,七八个人簇拥着孙期,咋咋呼呼关切异常的出了办事房。
热闹散尽,土坯木梁房子里重归寂静。
郝平安站在原地,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拦不住那些人。
哪怕他真信了韩世琼言语,去请求他以军令胁迫这些人。只要他们存了心思消极抵抗,于他而言,便根本无半分助益可言。更何况,韩世琼压根不过是说说场面话糊弄他!
苍了个天,为什么这样的事要落到自己的头上!
为什么偏偏是他,要当这么个老倒霉蛋?
他在永宁寨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近三年,虽为掌人户赋税的户曹主吏,却不耽误一件职责所在之事,不贪墨一分百姓军民的油水,不抢功,不冒头。
他们全家所依凭的未来,全都是他一钱一钱攒出来的。
临近归家,却天降“大任”,这不该是他配得的吧??
鄜延路经略司究竟看上他郝平安哪儿了?
他改还不行吗!!
从办事房一众人奇异的目光中逃出来,郝平安硬着头皮,又去了驻军营房。
石崇信是都指挥使,管着寨里八百禁军与两千名厢军、弓箭手。
永宁寨的资产账目要理清,也必须同驻军对——弓箭手的田,有一部分是驻军拨出来的;营田户的粮,也有绝大部分是直接供应驻军。
更不要说寨内最重要的军械库、粮草场,周元吉虽为仓曹,这些官仓之内的储备,却无不与驻军紧密相连。
石崇信见郝平安进来,抬起头闲闲打量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懒懒的背靠在椅背上,一双脚大喇喇摆在签押的案子上。
马靴底子上干硬的黑黄泥垢,直直冲着郝平安。
“哟,郝户曹,有何贵干?”
郝平安讪讪一笑:“石指挥使,您方才也听到了,在下被赶鸭子上架,要清点这永宁寨上下所有资产。从前,在下只管寨里民户和弓箭手的户籍与田帐,军产这头,是一概不知啊。特来请教指挥使……”
他忐忑的瞧着那位不好惹的都指挥使,在周元吉处碰到的钉子,使他不敢抱多大的期望。
没想到的是,石崇信闻言,应得十分干脆:“石某明白你的难处,经略司的军令,咱们都不得不从!”
马靴自案头抬起,重新落在地面。案上磕落的零星鞋底黑泥,看的郝平安直欲皱眉。
他强忍着不再看一眼,将视线黏着在石崇信身上。
石崇信站起来,一招手叫郝平安跟上。
两人绕到这间房,去了侧间。郝平安四处打量,侧间门口有一张案子,案上有笔墨纸砚与堆叠的一些皇册。案子后是一间上了锁的土坯墙,门上铜锁歪七扭八的垂挂着。
石崇信骂了一句:“一帮油滑惫懒的软蛋!大白天的,又溜去喝酒!”
他朝外堂大喊了一句:“还有没有人!来人!”
接连喊了几遍,才终于有一名禁军指挥小步跑了进来:“指挥使!”
“直娘贼!杀才上身了吗?都干什么吃去了?半天才来你一个死人!瞧瞧你这垮怂样儿,喝了多少,这都晌午了,酒还没醒吗??”
石崇信怒火正盛,指着这名禁军一营指挥,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营指挥受着石崇信的怒气,等他骂到再找不到词,才似有些委屈的道:“指挥使,这不是您昨夜叫弟兄们起来陪您饮酒的吗……”
一听这话,又一次点燃了石崇信的炮筒:“本指挥叫你饮酒,叫你们不顾军纪,睡到午后了吗!老子还不是辰时就上了衙!你们就是废物蛋!”
又是一通输出,一营指挥不敢再辩,垂着脑袋听训。
郝平安看不下去,指了指侧间上锁的大门:“石指挥使,您看……”
石崇信这才停了他的怒骂,指了指门前空着的椅子:“杜老九去哪了?!找人去把他给我抓回来,狠狠打上十军棍!”
“是!”一营指挥施大庆使劲一并马靴。
石崇信又一指门上挂着的铜锁:“将这破锁给我砍了。”
“喏!”施大庆听令,自腰间抽出齐头刀,走到门前,找准锁扣的位置,一刀劈了下去。
咔啦!
铜锁断开,锁链带着破碎的锁头哗啦啦坠在地上,郝平安惊的一跳。
吱嘎,木门打开,郝平安跟着石崇信走了进去。
却不料,甫一看清侧间情形,郝平安便怔在当场。
石崇信的叫骂声又一次响起,直欲震塌黄泥剥落的屋墙。
从营房出来,重新回到行衙那间呆了三年的文吏办事小间。
一推门,片刻前才到行衙的三五名同僚,纷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齐刷刷低下去,没人说话。
周元吉的座位是空的。小办事间内,空气中弥漫着的气息,分外诡异。
郝平安目不斜视的走到自己案前,坐下。
四周浓烈交缠的目光,又一次袭来,郝平安感受到,这目光中饱含的怜悯、庆幸与唏嘘。
他捡起桌案上未处理完的公文,可拿起来的一瞬间又豁然想到——
现在这些已经不需要再做了。
他终于有时间坐了下来,将这一整日遭遇的事情在脑中理一理。
边寨交割西夏,似乎并不是无迹可寻。
元丰八年八月,正值壮年的神宗皇帝驾崩。
司马相公于洛阳急赴汴京,协助高太后主持朝堂。一夕之间,朝政大改。熙宁与元丰年间,由神宗皇帝与王相公所主持的新政条例,悉数被废。
关于神宗在世时,面对西夏方面所采取的主动攻势,也多加批驳。
西北诸路经略司,不知经略之何去何从,已然是从上到下的共识。将士们没了方向,失去进取心,如今,寨内正军军纪明显松弛,从守将到兵士,懒散于事,不能不说与此有关。
只不过,郝平安相信,不单单是他自己,就连韩世琼等人,也万万想不到。
竟会有一日,要面临此等主动弃寨,交割西夏的局面。
整座寨子都要交割给西夏,他还处置个什么新纳弓箭手的授田分配?
郝平安心中泄气,头一回一抬手将文书随意丢掷在了案头。
周元吉午间质问他的话,他并非完全听不懂。可是,他不过在此满任三年,就能回京,他又何必要懂,何必去理?
如果说午后他还天真的以为,这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此时的郝平安确信,“几乎”这两个字可以毫不犹豫的抹掉。
周元吉明显要掩藏什么的的激烈抵抗,石守信军管账房内的满地狼藉与杂乱无章。
一座永宁寨下头,埋葬了不知多少西夏与大宋子民的纠葛与仇怨。
郝平安心情躁郁之下,呼啦呼啦的翻动桌案上的文书,将那些已经没用的全都捡出来,丢成一摞。
这里的动静,引来片刻前返回办事房同僚的打量。
“咳。”有人在角落里咳嗽一声,懒洋洋的斥责:“吵什么呐?”
郝平安倏然转过头去,盯着那人直直相看。
“我不吵,那你来担了永宁寨交割一事如何?”
那人显然没料到畏缩躲闪惯了的郝平安,会突然如此不客气的发难。他连忙以手掩唇,垂下眸子,主动避开郝平安挑衅的视线。
“请便,请便。”
直到散衙时分,郝平安站起身,一言不发离开了行衙。
眼瞧着那抹青褐色的身影消失,其中一名文吏摇头叹道:“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我劝诸位,这几日别去惹他。”
天已经黑了。
郝平安走在巷子里,脑中一片空白。他走到熟悉的巷口,忽然停下来。
前面就是他的小屋。柴门如他清晨出门时一样掩着,里头黑洞洞的。
三个月。回家。
这两个词,像魔咒一样盘旋在他头顶。
我为什么不能不要“三个月”,立刻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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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时分,圆月高悬,郝平安包袱收好了。
他只拿了一件最新的冬日棉袍,里头包着的,是几张青盐盐引,与几十两现银与铜钱。
这些青盐盐引,是他一张张用攒下的薪俸换来的。
一旦回到东京,将盐引拿出来,便能在那些倒卖盐引的盐商手中,换得一笔丰厚的银钱。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朝廷要割让边寨。
这又干他郝平安一个小小胥吏什么干系?兢兢业业几年,他只想安安稳稳赚份薪水,在这史称大宋的繁华文明时代,守着一家人好好生活。
临了临了,却莫名其妙被推进火坑。
妈的,推不掉躲不掉,他郝平安不干了还不行么?
堂堂鄜延路经略司,堂堂大宋朝堂,何以要跟他这么个从不惹事的小吏,跟他一家勤勤恳恳经营生活的良民过不去?
我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没了开封府的吏职,用这些银子寻一处小镇,开个小纸马铺,也能过得下去。
寨西有道暗门,用于斥候出入,夜间有驻军看守。但今天在军营的所见所闻,给了他勇气。
连禁军厢军首领们自己,都毫无军纪的夜半潜出,到寨外集市酒坊区做乐饮酒,他郝平安也没什么难的。
今晚,月如银盘,整座永宁寨似要在这片圣光中融化。
郝平安抬头看了一眼。
很快毫不留恋的埋下头,他知道,有家人陪伴的汴京圆月,才是人间至美。
堂屋的木门关上,郝平安没有上锁。从这里到前院的柴门,不过十余步的脚程,郝平安越过院墙向外瞭望,四下无人。
脚下骤然踢到一个半软半硬的东西。
郝平安一个踉跄,俯卧了下去,双掌撑住地面想要站起来。
然而,双手传来的半软半硬又黏腻的触感,让他神经骤然一凛。
月光洒在掌下那人的脸上。
周元吉仰面躺着,脖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眼睛半睁,瞳孔里映着一线月光。
郝平安手上的血,尚有余温。
咚咚咚!
沉重的金属重物敲击柴门的声音,又一次震破耳膜。
郝平安悄悄绕到房屋后沿的窗口,黑白分明却又拉着血丝的一双眸子,睁得大大的。
只见一队荷甲持兵的禁军,手持火把,气势森森,将他那一道同样脆弱不堪的柴门,围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