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许归期》第七下

2、照片 南

　　南溪雪察觉到后视镜的目光，抬眼，镜中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那样直白清澈的打量并没有让他觉得不舒服，他露出个笑，率先收回视线，将暖风调大了一档。
　　车子驶离盘山公路，墓园被远远抛在后面，再也看不见了。
　　南溪雪轻声询问：“沈总，送您回家吗？”
　　沈既白没睁眼，道：“去玫瑰庄园。”
　　玫瑰庄园是宋绍远舅舅林少锋的住处。因为林夫人喜欢玫瑰，那里种了一片很漂亮的玫瑰花园，因此得名。
　　宋绍远趴在沈既白的座椅后背上，问：“舅舅找你啊？”
　　沈既白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问他：“怎么突然回来？”
　　宋绍远动作一僵。空气中，那点被雨水洇湿的佛手柑橙忽然乱了，带上了紧张的味道。
　　他苍白地辩解：“我想回来就回来了。”
　　沈既白睁开眼。宋绍远分化成A级alpha的第二年，还是没有收敛信息素的习惯——在另一个alpha的车里随意释放信息素，跟当面挑衅没什么两样。
　　檀木雪松悄无声息地漫开，第一件事不是去压制那缕冒冒失失的佛手柑橙，而是绕过它，把驾驶座上的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然后才抬起眼，锐利的视线钉在宋绍远身上。
　　宋绍远从后视镜里接触到他的目光，心虚了一瞬，又瞪回去，大声叭叭：“看什么看？都说了没什么了！本少爷想回来就回来了！”
　　南溪雪感知不到空气里的信息素，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少爷，心想，宋少爷大概不知道，他大声说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写着“心虚”两个字。
　　沈既白收回视线，没再多说。大少爷脾气又犯了，跟家里闹了矛盾跑回来，浪几天自然就回去了。

　　车在庄园门口停下，进门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道路两旁是含苞待放的玫瑰，因为昨夜的暴雨，现在有些焉头搭脑的。
　　宋绍远冲上前去狂按门铃，门里传来江婉清的声音：“来了，肯定是既白到了。”
　　门被拉开，江婉清撞上一张俊秀的脸，宋绍远笑的眉眼灿烂，大声喊：“surprise！”
　　江婉清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刻喜笑颜开，手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他几下，骂人：“臭小子，吓我一跳。”
　　触手的湿润让她皱了皱眉：“怎么打湿了，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林少锋坐在沙发上，插了一句：“他一个alpha，哪有那么容易生病。”
　　江婉清回头骂了一句“闭嘴”，转回头的时候终于看见了被挡在宋绍远背后的两人，她一手推开宋绍远，眉眼弯弯的冲沈既白伸手：“我就说既白来了，你给我起开，别挡着既白。”
　　宋绍远收了伞进屋，满脸写着不高兴，“你就这么对你侄子！”
　　“快去换衣服！”江婉清斥了一句，又转头亲热的拉着沈既白的胳膊，无意识的捏了又捏，上下打量着：“没淋坏吧。”
　　一群人终于进屋，沈既白摇摇头说没有，在林少锋对面坐下，宋绍远已经飞快的跑回楼上换了身衣服下来。
　　林少锋坐直了身子，视线扫过站在沈既白身后的南溪雪，江婉清也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孩子，看着很乖的样子。
　　“这位是？”
　　南溪雪刚要开口，沈既白就出声了，他简洁的说了一句：“他是南溪雪。”
　　几人都顿了一秒，在等沈既白继续，但沈既白显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了。
　　南溪雪开始犹豫要不要介绍自己是沈既白的秘书，但江婉清已经推着南溪雪坐下，道：“来，乖孩子，别站着，快坐。”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就这样被咽了回去。
　　他捧着一杯热茶，是刚才沈既白递给他的，眼皮微垂，是个很乖巧拘谨的姿势，再对比宋绍远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的样子，江婉清瞪了宋绍远一眼，去洗水果了。
　　莫名被瞪的宋绍远：“……？”
　　我又干什么了？
　　林少锋放下茶杯，站起身道：“既白，来书房一下。”
　　沈既白站起身，跟着林少锋往二楼去了，南溪雪有些坐立难安的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跟上去。
　　偌大的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他和宋绍远了，江婉清还在洗水果。
　　没事做的南秘书握着茶杯，悄悄打量客厅，整个装饰都是一种温馨的感觉，隔着透明玻璃门，能看见江婉清洗好水果要出来了，视线移到旁边的墙上，那里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个相框。
　　宋绍远已经去厨房惹人嫌之后出来了，嘴里还咬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他瞥了一样南溪雪的视线落地，含糊着说：“在看照片啊。”
　　他溜达过去，审视了一会儿，拿了一个相框过来，南溪雪下意识道歉：“抱歉，宋少，我不该乱看的。”
　　宋绍远一屁股坐在南溪雪旁边，把相框塞人手里，大大咧咧道：“嗨，这有什么？想看就看呗，几张照片，虽然本少爷长这么好看，但我又不收费。”
　　南溪雪抿着笑，视线落在手里的相框上，照片里是两个小孩儿，看着年纪不大，一个板着一张脸，另一个笑的牙不见眼的，看着特别讨喜。
　　“这个是……沈总吗？”莹润的手指在板着的小脸上轻轻碰了碰。
　　宋绍远探头看了一眼，道：“是啊，这照片都多少年前的了，就那么几张，可惜了，沈既白不爱拍照片。”
　　话音一落，一个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宛如一道白光刺破黑暗。
　　那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浓重的信息素暴躁的充斥了整个屋子，像一头寻不到出路的困兽，男人坐在凌乱的床边，一旁的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
　　那是两个少年人，穿着相同的蓝白校服，矮了一个头的人面上挂着熟悉的温和又包容的笑，浅棕色的眸子看着镜头，另一个高点的冷着一张脸，活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万。
　　“我操！”
　　宋绍远爆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手上一松，啃了一半的苹果咕噜噜的滚到地上，一直撞到某个人的脚边才停下。
　　他一把攥住南溪雪的胳膊，震惊之下甚至没有控制好力道，再怎么娇气他也是个alpha，大力之下让身为一个普通beta的南溪雪有点受不住。
　　但他并没有挣扎，只是懵了一下，疑惑的看着宋绍远，问：“宋少，怎么了？”
　　宋绍远猛的撒开手，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
　　不等他话说完，江婉清已经端着水果盘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一巴掌甩到宋绍远背后：“臭小子！”
　　她一边打一边骂：“吃不完就给我乱扔是不是？把苹果捡起来！”
　　宋绍远缩着脖子试图躲避来自亲舅妈的攻击，然而毫无作用，浑浑噩噩的跑去捡起苹果，下意识的就要往嘴里塞。
　　江婉清：“……”
　　她气的额角突突直跳，赶紧过去又是一巴掌，吼道：“去洗干净再吃！”
　　直到宋绍远梦游般进了厨房，江婉清才坐到南溪雪对面，满脸忧愁，叹了口气道：“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这么笨呢？”
　　就算走神到这个地步，宋绍远还是在厨房里听到了江婉清的话，他大声抗议：“别说我坏话！”
　　江婉清无奈的喊：“知道了！洗你的苹果去！”
　　楼下的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书房的谈话，玫瑰庄园的隔音效果很好。
　　林少锋道：“公司的事怎么样？”
　　“在研究新的抑制剂，原料从国外购进，要用到南边的港口。”
　　林少锋想了想：“南边的吗？曹家那个？”
　　沈既白：“嗯。”
　　林少锋：“曹泽是沈自寒手底下的人，你这个原料要到手可能有点困难了。要帮忙吗？”
　　沈既白拒绝了：“我心里有数。”
　　林少锋便点点头，“那就好，有什么困难记得跟我说。”
　　他走上前拍了拍沈既白的肩，感叹道：“你也是我们家长大的，算我们宋家的小孩儿，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知道吗？”
　　沈既白低下头，嗯了一声。
　　“沈自寒一心想你进军队，他前几年转到政界，没时间腾出手来整你，现在他那边已经步入正轨，军队那边又缺人，八成要开始对你动手了。”
　　沈既白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寒声道：“我也不会放过他。”
　　林少锋叹了口气，不知道枕清风在天上看着父子相残，该有多痛心。
　　但那又怎么样呢，也不是沈既白的错，要怪还是怪沈自寒那个疯子，想起当年的事，林少锋不由打了个冷颤。
　　他摇摇头，跳过这个话题，道：“好了，不提这些了，说说吧，那个小孩儿怎么回事？”
　　沈既白凌厉的气息在提到那个人的瞬间就柔和了下来，他道：“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林少锋笑了起来：“我当年还担心你会因为你父亲的原因孤独终老呢，嘘，别叫你江姨听见了，不然她又要骂我了。”
　　“现在我可放心了，我说那小孩儿进来的时候怎么全身都是你的信息素，他是omega吗？多大了？”
　　沈既白垂眼，面上没什么表情，道：“他是beta，比我小一岁。”
　　林少锋心情很好，他跟江婉清没孩子，把宋绍远跟沈既白当自己的孩子疼，他最担心的就是沈既白的终身大事，怕他因为父辈的原因厌恶婚姻，如今心口大石放下，他可不是松了口气嘛。
　　他走向门口，神情愉悦，道：“太好了，我会跟婉清说的，她一定很高兴。”
　　“还是不要告诉江姨了。”
　　平淡的声音落在书房里，空气莫名安静了一瞬，作为年长者的直觉，林少锋收了笑，转身看着沈既白：“怎么了？”
　　沈既白掀起眼皮，语气古井无波：“他有伴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