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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明扫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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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溪雪是沈既白的秘书,他们认识十年了。”
“沈既白喜欢他。”
“南溪雪不知道。”
“明天是清明,沈既白要求他加班——送自己去墓园。”
吊灯悬垂如凝固的冰瀑,三千颗泪滴状水晶折出冷冽的菱形光斑,铺满大理石地面——那些光并不温暖,倒像从极地冰川深处切下的薄片,锋利地剖开空间的阴影。
百年檀木桌上置着一方纯黑的盒子,四四方方,盒盖雕满繁复的花纹。即使远远望去,也能感知到它的分量。
——那是一只骨灰盒。
视角从狭窄的门缝间探入,缓缓前移,越过伫立在中央的幼子——那是五岁的沈既白。
随后视角继续推进,直至一双大手将其捧起。
那双手很稳,骨节分明,微微凸起的青筋足以昭示主人的身份——一个Alpha。
他拿着盒子的姿态透出几分漫不经心,沈既白上前一步,稚嫩的声音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回荡在空旷的书房:
“放下他。”
高大的Alpha低笑一声,语气冷淡:“你以为他是枕清风吗?”
话音未落,他攥住骨灰盒的手骤然收紧,青筋暴起,盒子在掌中发出细微的哀鸣,令人几乎担心它会就此碎裂。
“轰——”
窗外炸开雷鸣,闪电撕裂夜空,狂风怒号。下一秒,骤雨倾盆。
乌木沉香的信息素在空气中骤然爆开,席卷整座别墅。S级Alpha的狂暴压制之下,沈既白纹丝不动。
男人一手高举骨灰盒,一手缓缓捂住面孔,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枕清风,我一定会找到你!”
“砰——”
透过幼子那双纯澈黝黑的眼睛,倒映出骨灰盒自他手中飞脱,在空中划出弧线,重重坠落,恰落在幼子脚前。
灰白的粉末散了一地。
沈既白猛然睁眼,霍然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心脏狂跳,仿佛下一秒便要挣脱骨骼的桎梏。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如注。
不知过了多久,他平复下剧烈跳动的心脏,视线缓慢的落在了床头上。
相框里,南溪雪温和的笑印入眼帘,一如往昔。
他想,他从地狱来,途径人世,原只为这一眼。
落地灯在空旷的客厅里割据出一隅暖黄,其余皆沉入暗处。
沈既白仰躺于沙发,浴袍是纯白的,像裹住一件尚未出鞘的兵器。敞开的领口袒露着胸肌的轮廓,人鱼线斜逸而下,没入腰间——那是力量收束的痕迹,平静,却蓄势待发。
他闭着眼,面孔冷峻,仿佛连灯光也暖不透。夹烟的手从阴影中浮起,骨节分明,松松拢着一支细白的烟,像拢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白蝶。
终于,他抬起手,唇咬住滤嘴。那唇型略显刻薄,此刻却因衔烟的动作而微微软化。烟雾漫出,从他硬挺的眉骨间缭绕而过,竟在那一片朦胧后,泄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脆弱。
桌面的手机屏幕短暂亮了一瞬,沈既白捞起手机扫了一眼。
凌晨两点。
宋夫人发来的消息。
“既白啊,绍远那个臭小子不知道闹什么脾气,大晚上的跑出去了,结果刚才突然发消息说他要回国,现在已经上飞机了,电话也关机。”
“阿姨记得明天是清明,你要是忙完了,帮阿姨管管这个臭小子,该打打,该骂骂。”
沈既白没回。国外的闪金郡跟渡京有五个小时时差,他现在回复,宋夫人难免觉得是自己打扰了他,反倒自责。
燃烧的火星湮灭在烟灰缸里。他抽烟很克制,即使是这样令人烦躁的夜晚,也只抽了一根。
他算了算——闪金郡与渡京隔着八千公里,飞机要十个小时。宋绍远大概十点到,那时候应该已经扫完墓了。
梦见前尘旧事,沈既白再没了睡意,盯着茶几上一块宝石蓝的表,睁眼枯坐到天明。八点整,手机再次响了一声。
是特别铃声。
南溪雪:沈总,您收拾好了吗?我已经到楼下了。
穿戴整齐的沈既白拿起表戴在手上,出门,按下电梯,很快便出现在一楼。雨还在下,清明时节总是阴雨绵绵,像昨夜那样的暴雨倒是少见。
他站在门口,没有迈步——他没拿伞。
不远处街边停着一辆低调的宾利。在他出现的第十秒,车门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推开。
纤细的身影撑着一把黑伞从雨中跑来,袖口与裤脚被飞溅的雨水打湿。南溪雪停在沈既白面前,面上带着柔软的笑,令人想起翻着肚皮、蜷在人脚边的小猫。
浅棕色的眸子殷切地望着他:“沈总,上车吧。”
他就知道沈总没带伞,幸好提前准备了。南溪雪松了口气,有些高兴地想。
沈既白微微垂眼,在看见这个人的瞬间,窒闷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他简单地嗯了一声,迈进南溪雪的伞下。
雨中,两个高挑身影并肩而行,路过的行人不由多看了两眼。
车子汇入车流,穿过热闹的市区,一路驶向郊外,顺着盘山公路盘旋而上,最后停在一座私人墓园。
雨还在下。南溪雪在后座翻出一把没拆封的黑伞递给沈既白,沈既白盯着那把伞,没接话。
南溪雪有些忐忑。清明不上班,沈既白昨天问他有没有别的安排,知道没有后便要求他加班——今天送他来墓园。他跟了沈既白三年,这是第一次被带来这里。
他觉得这是一件严肃且令人悲伤的事,所以穿了一身黑,买的伞也是黑色。沈总或许有悄悄话要说,他便准备了两把伞——到时候,他总不能站在旁边偷听。
不,那或许算光明正大地听。
他刚想开口问,沈既白已经伸手接过伞,推门下车。南溪雪赶紧抱起一束白色雏菊跟上。经门卫检查后,两人进了墓园,沿水泥小径走了许久,沈既白停在一处墓碑前。
南溪雪知道,这就是沈既白要看的人了。
他上前两步,将雏菊递过去:“沈总,路过花店时看见了,不知道……”他顿了顿,不知道该称墓主什么。
沈既白接过话:“这是我爸的墓。”
南溪雪张了张唇,有些无措。他没想到是这样重要的人,以至于随手买来的雏菊,显得太过轻慢。
“抱歉沈总,我不知道叔叔喜欢什么,所以挑了雏菊……”
沈既白接过花,说了句没关系。
南溪雪便撑着伞后退,退到十米开外才停下。隔着这样远的距离,沈既白望过去,人已变成小小一团,穿得一身黑,像只脏兮兮的猫崽子。
还是一只很敏感的猫崽子。此刻大概正为墓里埋着他爸爸而难过。
沈既白蹲下身,将雏菊轻轻放在墓碑边。伞很大,将墓碑也笼在里面,隔绝了阴冷的雨丝。
“好久不见。”
墓碑上空无一物,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是他给你买的花,小雏菊。我没告诉他你喜欢什么,他第一次来,算一点心意。”
他抬手,用戴着宝石蓝表的那只手擦了擦石碑上的水,水痕太多,根本擦不完,他便收回了手。
“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他叫南溪雪。现在大概在替你难过。”
沈既白的声音难得平静:“如果他知道这只是一座衣冠冢,大概会更难过。”
山间起了风,雨丝斜斜落在他身上,洇湿了衣襟。
沈既白没待多久。他其实也没什么要说的。天地间除了风声雨声,只剩下一片静默。
“沈自寒还在发疯。”他顿了顿,“我不会原谅他的。”
又是一阵寂静。
最后他曲起手指,在石碑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还有,我决定了——这块表,我要给他。”
话音落下,沈既白起身,缓慢地朝南溪雪的方向走去。黑色的大伞被带走,蒙蒙细雨便一刻不停地落在石碑上,落在纯白的雏菊里,一点一点,洇湿了幼嫩的花瓣。
沈既白走到南溪雪身边时,自觉收了伞,一言不发地迈进南溪雪的伞下,神情自然,仿佛这再正常不过。
南溪雪的表情也很自然,丝毫不觉得明明有两把伞,沈既白却非要凑过来跟他共撑一把有什么奇怪。
两人朝墓园门口走去,没多久便到了。
路过门卫室时,小房子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一头撞进南溪雪伞下。猝不及防间,南溪雪差点被挤到地上去。
沈既白下意识伸手,紧紧搂住南溪雪的肩,同时一股冷厉的信息素如刀锋般掠过空气——又在下一秒被强行压回,仿佛从未出现过。他眉眼阴沉,盯着冒冒失失的人。
没礼貌的人毫不知觉,还欣喜地拍了拍沈既白的肩,抬起头,露出一张看着精明实则愚蠢的脸,高高兴兴地喊了声:“沈既白!”
沈既白:“……”
“宋绍远?”他皱眉,“你怎么在这?”
他出来时才九点半,宋绍远按理还没下飞机。
宋绍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沈既白推回了门卫室。一把伞塞进他手里,沈既白劈头便骂:“不打伞乱跑什么?”
宋绍远打了个喷嚏,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既白身后。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黑色真丝衬衫,淋了雨,这会儿正瑟瑟发抖。
南溪雪迟疑地想着要不要脱外套给他——他看起来确实挺冷的。好吧,主要是他叫宋绍远,跟沈既白认识。
不等他纠结完,沈既白已经脱下西装外套,一把塞进宋绍远怀里,冷声骂:“你是傻子吗?回国之前不知道看天气?”
宋绍远嘟囔:“我临时决定回来的,谁知道现在还这么冷。”
沈既白冷笑一声:“废物。”
宋绍远恼羞成怒,炸毛喊出声:“我好心好意回来看你,给你个惊喜,你就这样对我?你给我等着!我跟舅舅告你!”
三个人上了车。沈既白系好安全带,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告状精。”
南溪雪翻出一条毛巾递给宋绍远,忍着笑说:“宋少爷,擦擦水吧。”
宋绍远接过毛巾,漂亮的脸上绽开一个笑,下意识道了声:“谢谢。”
南溪雪抿唇也笑了,心里想:不愧是宋家宠出来的小少爷,金贵又天真,虽然二十多了,却还是个小孩子。他自己有个生病的妹妹,没少操心,遇见这样娇气的小少爷,便想起了妹妹。
他手脚麻利地开了空调,一脚油门,车子驶向下山的路。
宋绍远裹着沈既白的外套,捧着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视线不自觉从后视镜里落在南溪雪身上。
有点眼熟。他是不是在哪见过?
正想着,目光无意中扫过后座。
沈既白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窗外雨声淅沥,车内暖风轻拂。他的左手虚虚拢在腿上,那块出门前特意戴上的、宝石蓝的表,不知何时被他摘了下来。
他就那样拢着它,拇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微凉的表盘。
像在摩挲一个迟迟未做的决定,又像在丈量一段近在咫尺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