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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冬令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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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令营的第一夜，陌星奕在陌生的柔软床铺上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季离在昏暗准备室里通红的眼睛，一会儿是母亲周芸忧虑的面容，一会儿又变成自己站在华丽的宴会厅中央，周围是衣着光鲜却面目模糊的人群，指指点点。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湖面的冰层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他起身洗漱，用冰凉的水扑了扑脸，试图驱散残存的困倦和不安。镜子里的少年眼下一片淡青，嘴唇紧抿，神情是惯常的疏离，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早餐是二楼餐厅的自助。时间尚早，餐厅里人不多，但食物种类丰富得令人咋舌：中西式早点俱全，水果新鲜，甚至还有现磨咖啡和鲜榨果汁。陌星奕端着餐盘，只拣了几样最普通的白粥、馒头和咸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进食。周围陆续有学生进来，大多是结伴而行，谈笑风生，话题从昨晚的复习聊到某个新出的游戏，间或夹杂着英文单词和陌星奕不太了解的品牌名称。他们身上的羽绒服或大衣看起来质感很好，鞋子一尘不染。陌星奕低头喝粥，将自己缩进一个更无形的壳里。
八点整，开班仪式在报告厅举行。能容纳两百多人的厅内几乎坐满。陌星奕在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主席台上坐着几位领导模样的人，还有几位看起来是特邀的教授或优秀校友代表。流程无非是欢迎、鼓励、介绍课程安排和纪律要求。陌星奕听得心不在焉，目光下意识地在场内搜寻。
没有看到季离。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看到，还是害怕看到。
仪式结束后，是破冰活动和分组。陌星奕被分到了一个六人小组，组员三男三女，来自市里不同的重点高中。互相介绍时，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自己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和沉默的态度上停留。一个戴眼镜、看起来颇为活跃的男生（自称叫林浩，来自一所知名的私立国际部）主动担任了临时组长，开始张罗着互相加微信，讨论小组任务。
“陌星奕？这名字挺特别。”一个扎着马尾、笑容明朗的女生（叫陈薇，来自另一所顶尖公办高中）主动跟他搭话，“你是一中的吧？听说你们这届挺强的。”
“嗯。”陌星奕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咱们小组第一个任务是下午的文献检索和综述 workshop，听说在电子阅览室，要分组做 presentation。”林浩扶了扶眼镜，颇有领导派头，“大家中午饭后可以先去阅览室熟悉一下环境，找找资料。我建议我们选‘人工智能在基础教育中的个性化应用’这个方向，比较前沿，也容易出亮点。”
其他几人纷纷表示赞同。陌星奕也没有异议。他对具体课题兴趣不大，只想尽快完成要求。
上午是两场专题讲座，主讲人都是大学副教授级别，内容深入浅出，信息量大。陌星奕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认真记笔记。这是他来这里的目的——汲取知识，提升自己。至于其他，暂且抛在脑后。
午餐依旧在二楼餐厅。陌星奕打好饭，正要回到角落的老位置，却听到有人喊他：“陌星奕！这边！”
是陈薇，她和小组里另外两个女生坐在一起，正朝他招手。陌星奕迟疑了一下，还是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一起吧。”陈薇笑着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另外两个女生也友善地冲他点点头。
陌星奕坐下，低声说了句“谢谢”。餐桌上气氛比早上轻松一些，大家聊起上午的讲座，又延伸到各自学校的趣事和备考压力。陌星奕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单回答几句。他能感觉到陈薇在有意无意地照顾他的参与感，这让他有些不自在，又有点感激。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一个短发女生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这次冬令营，据说有‘特殊嘉宾’会来。”
“什么特殊嘉宾？”林浩立刻来了兴趣。
“好像是季氏集团的人，说是会来做个分享，或者搞个什么小型的见面会。”短发女生说，“季氏啊！要是能留下点好印象，说不定对以后申请他们旗下的奖学金或者实习有帮助呢。”
“季氏？”陈薇也睁大了眼睛，“真的假的？他们家的‘启航计划’奖学金超级难申，但含金量超高。”
“难怪这次冬令营规格这么高，还免费……”林浩若有所思，“原来是季氏在背后支持。‘青英计划’就是他们家教育基金会的项目吧？”
陌星奕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季氏。果然。讨论声在耳边嗡嗡作响，他食不知味地拨弄着餐盘里的饭菜。
“不过季家的人一向低调，尤其是年轻一辈，很少公开露面。”短发女生继续八卦，“不知道来的会是谁。要是能见到传说中的那位……”
“哪位？”陈薇好奇。
“就季家那个独孙啊，听说也在我们同龄段，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知道在哪读书，长什么样。”林浩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和探究，“那种家庭出来的，肯定不一般。”
陌星奕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借喝汤的动作掩饰自己瞬间僵硬的表情。汤很鲜，他却觉得喉咙发堵。
下午的 workshop 在电子阅览室进行。环境一流，电脑配置很高，网络畅通，还有专门的数据库权限。林浩确实有些领导才能，很快分配了任务：两人负责中文文献，两人负责英文文献，一人整理框架，一人做PPT初稿。陌星奕主动要求负责部分英文文献检索和翻译，这是他相对擅长的。
沉浸到具体的工作中，时间过得飞快。陌星奕很快找到了几篇相关的核心论文，快速浏览摘要，标记重点。他的专注和效率让同组负责同一任务的女生有些惊讶：“哇，你找得好快，这篇IEEE的会议论文很有用。”
“嗯，这篇引用率很高。”陌星奕简短回应，将PDF文件拖进共享文件夹。
工作间隙，他去饮水机接水，路过靠窗的一排座位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蓝湾学术中心占地颇广，几栋建筑之间由玻璃廊桥连接，下方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即使冬日也有常绿植物点缀。此刻，庭院里似乎有几个穿着西装或呢子大衣的成年人，正陪着一位同样衣着考究的老者在散步，指指点点，像是在视察。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被簇拥在中间的老者，气度不凡。旁边一个微微躬身、侧耳倾听的中年男子，背影隐约让陌星奕觉得有些眼熟。
他心头一跳，立刻收回目光，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是错觉吗？还是……
下午的工作进展顺利，小组初步确定了报告框架和主要内容，约好晚饭后再细化。走出电子阅览室时，天色已近黄昏。冷风一吹，陌星奕打了个寒颤，将羽绒服拉链拉到顶。
“陌星奕！”陈薇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给，我家带的，补充点能量。”
陌星奕愣了一下，摇头：“不用，谢谢。”
“别客气嘛，大家都是一个组的。”陈薇直接将巧克力塞进他手里，笑容灿烂，“今天辛苦啦！晚上加油！”说完，挥挥手，跟上了前面等她的女伴。
陌星奕看着手里那盒进口巧克力，包装上的外文花体字在走廊灯光下有些晃眼。他沉默片刻，将巧克力放进了书包侧袋。
晚餐时，他没再去陈薇那一桌，而是独自坐在了更偏的角落。餐厅里比中午更热闹，似乎又来了些新的面孔。他低头吃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饭后，他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绕到了主楼后面的小花园。这里更安静，只有几盏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理清纷乱的思绪。
冬夜的寒气渗入骨髓，他呵出一团白雾，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慢慢踱步。花园小径旁的冬青树丛修剪整齐，在夜色中呈现深沉的墨绿。
就在他走到一个拐角时，前方连接另一栋建筑的玻璃廊桥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这次安排，老爷子还算满意。后续的跟进和评估要仔细，尤其是那几个重点苗子。”是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
“明白，李助理。资料都已经准备好了，后续的观察记录和导师评语会及时汇总。”另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回答。
“嗯。尤其是那个叫陌星奕的孩子，背景干净，潜力不错，就是性格太闷，需要多关注一下，看看是不是可造之材。”中年男声顿了顿，“少爷那边……有什么特别吩咐吗？”
陌星奕的脚步猛地停住，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屏住呼吸，下意识地贴近身旁的冬青树丛阴影里。
年轻声音似乎迟疑了一下：“少爷只交代，确保他在这里的学习和生活顺利，其他……没有多说。不过，少爷这几天好像会过来一趟。”
“知道了。少爷过来时注意分寸，别打扰其他学员。老爷子这次默许少爷插手‘青英计划’的人选，已经是破例了。一切以项目质量和集团声誉为先。”
“是。”
脚步声响起，似乎朝着另一栋建筑去了。
陌星奕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手指在口袋里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刚才那个中年男声，是他在窗外看到的那个眼熟的背影吗？李助理？少爷？老爷子？
每一个称呼，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刚刚因汲取知识而获得些许平静的心上。
果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观察”与“评估”。他陌星奕，不过是季家少爷一时兴起的“关注对象”，是“青英计划”里一个需要被“看看是不是可造之材”的“苗子”。
那些牛奶、总结、止痛药，甚至这次冬令营的机会，都不过是这庞大机器运转中，微不足道的一环。是施舍，是投资，是居高临下的“关照”。
而季离……他这几天会过来。
他来做什么？亲自看看他安排的“作品”进展如何？还是仅仅为了满足某种掌控欲？
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失望。他以为至少……至少那份执着里，有几分真心。现在看来，或许只是少爷闲来无事的游戏，是弥补童年遗憾的偏执收藏癖。
寒风吹过，树丛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陌星奕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他挺直背脊，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没有什么表情的平静。
只是眼底深处，那最后一点因为雪夜手套而泛起的微光，彻底熄灭了。
他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脚步稳而快，仿佛要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窥视和评判，彻底甩掉。
回到307房间，同屋的男生依旧没来。房间里空荡冰冷。陌星奕打开书包，拿出那盒陈薇给的巧克力，看了看，然后，连同之前季离“安排”的那些牛奶空瓶（他一直没扔，攒在书包里）、打印的总结纸张，一起扔进了房间角落的垃圾桶。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冬令营的日程表和自己的笔记本。将未来两周的课程、研讨、自习时间，重新规划，精确到每半小时。他要用尽全力，吸收这里的一切知识。这不是季离的施舍，这是他凭自己成绩获得的、学校给予的机会。他要对得起自己，仅此而已。
至于其他……
他拿起笔，在日程表最上方，用力写下两个词：
专注。远离。
笔尖划破纸张，留下深深的痕迹。
窗外，蓝湾的夜晚灯火璀璨，恍若星海。但这片星光，再也照不进少年那双重新冰封的眼睛。
他只看到前路，和自己必须独自跋涉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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