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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决心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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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心如冰,规划如铁。陌星奕将自己投入到冬令营密集的日程中,像一台精密设定的机器,运行得分毫不差。他不再在意同组成员的闲聊,不再关注餐厅里谁又穿了什么新款,甚至对陈薇偶尔投来的关切目光也视而不见。他只是沉默地听课,高效地完成小组分配的任务,在研讨会上发言精简到极致,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电子阅览室或宿舍的书桌前,与成堆的文献和习题为伴。
他的异常沉默和过分专注,很快引起了同组成员的注意。林浩私下里跟陈薇嘀咕:“这个陌星奕,是不是太独了点?小组讨论都不怎么说话,分配给他的部分倒是完成得又快又好,就是感觉……没人味儿。”
陈薇看着不远处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的陌星奕,他侧脸在屏幕冷光下显得过分苍白,下颌线紧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可能压力太大了吧。”她轻声说,“听说他家境好像一般,特别珍惜这种机会。”
“珍惜机会也不能这样啊,团队合作也是评分的一部分。”林浩不以为然,“算了,只要他不拖后腿,随他吧。”
陌星奕不知道也不在乎别人的议论。他只觉得时间不够用,知识如海,而他需要武装自己的东西太多。只有沉浸在学习里,才能暂时麻痹那种被无形目光窥视、被当作“标本”评估的屈辱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冬令营进行到第四天,一个重磅消息在所有学员中炸开:次日下午的“行业前沿与生涯规划”分享会,原定的嘉宾因故无法到场,临时更换为季氏集团旗下教育科技公司的负责人,以及——季氏家族的年轻一代代表,将会亲临现场与学员们交流互动。
消息是午餐时,负责冬令营的带队老师在餐厅正式宣布的。话音落下,餐厅里瞬间沸腾。窃窃私语变成兴奋的讨论,不少人眼睛发亮,摩拳擦掌。
“真的来了!季家的人!”
“不知道会是哪位?听说季家这一辈就一个孙子?”
“不管是哪位,这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要是能留下印象……”
“赶紧想想明天问什么问题能显得有深度又不突兀!”
陌星奕坐在角落,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缩紧,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冲上耳廓,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变得模糊而遥远。
终于……要来了吗?
以这样正式、公开、居高临下的方式。
他慢慢放下筷子,食欲全无。餐盘里精致的菜肴变得面目可憎。他端起汤碗,机械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一丝暖意。
下午的课程他几乎没听进去。脑海里反复预演着明天的场景:众星捧月般的出场,得体而疏离的演讲,或许还有象征性的互动问答。而自己,将坐在台下,成为那群仰望的、渴望被“青睐”的学员之一。不,他甚至不想成为其中之一。他只想彻底隐形。
可是,能吗?
晚上小组开会,讨论第二天分享会后的团队项目构思。林浩兴致勃勃:“这是个好机会!如果我们小组的项目构思能引起季氏的注意,甚至得到一点指点或资源倾向,那绝对是大加分!”
“可是,我们连来的是谁、具体关注什么方向都不知道啊。”一个组员提出疑问。
“所以更要做好功课!”林浩显然早有打算,“我打听了一下,这次来的很可能是季氏教育基金的执行理事,也是季家那位少爷的堂姐,季明澜女士。她主要负责公益和教育投资板块,对创新教育模式和技术应用特别关注。我们之前的‘AI+教育’方向正好对口!”
陈薇眼睛一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进一步细化,比如设计一个针对偏远地区学生的、基于AI的个性化学习平台方案?既有社会意义,又贴合技术前沿。”
“这个思路好!”林浩赞同,“大家今晚都想想,明天白天我们再碰一下,争取在分享会后的自由交流环节,能有机会简单阐述一下我们的核心想法,哪怕只是递上一份精简的方案摘要也行!”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热烈。唯有陌星奕,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一言不发。
“陌星奕,你觉得呢?”陈薇注意到他的沉默,主动询问。
陌星奕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方向可以。具体方案,我需要看更多关于现有技术瓶颈和实际落地成本的资料。”
他的回答冷静而客观,完全围绕项目本身,不带丝毫个人情绪。林浩皱了皱眉,觉得他扫兴,但也没说什么:“行,那这部分你可以多研究一下。大家分头准备吧。”
散会后,陌星奕没有立刻离开。他等到其他人都走了,才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小组会议室。窗外夜色深沉,蓝湾的灯光倒映在结冰的湖面上,破碎而冰冷。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写着“专注。远离。”的日程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安排。明天下午的那两个小时,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躲不开。
那就面对。
只是,必须以他自己的方式。
第二天下午,分享会所在的报告厅座无虚席,甚至有不少学员提前半小时就来占座。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兴奋、紧张和期待的躁动。陌星奕坐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身边空着一个座位。他穿着最简单的深色毛衣和牛仔裤,与周围许多特意换上稍正式衣着的学员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也正合他意。
两点整,主办方领导和几位陪同人员率先入场。紧接着,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气质干练优雅的女性,她面带得体的微笑,步伐从容。身边跟着几位助理模样的人。而稍后半步……
陌星奕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是季离。
他穿着一身质感精良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比起旁边季明澜的正式,多了几分随性,却丝毫不减气势。身高腿长,眉眼深邃,在一众人中显得尤为突出。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似乎对投注过来的众多视线早已习以为常。
这就是季离在他“自己世界”里的样子。从容,矜贵,带着天生的距离感。与那个在实验准备室里红着眼睛强吻他、在雪夜笨拙地给他戴手套、在电话里因为他一声难受就深夜赶来的少年,判若两人。
陌星奕垂下眼,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缓缓下沉。
季明澜和季离在主席台就座。简单的开场介绍后,季明澜开始做分享。她的演讲专业而富有感染力,结合案例和数据,阐述了季氏对未来教育的看法和投资布局。台下学员听得认真,不时记录。
季离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季明澜提到某个具体项目时,微微颔首,或者侧头与旁边的助理低语一句。他的存在感极强,即使沉默,也吸引着无数目光。陌星奕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季明澜的演讲内容上,试图从中捕捉有用的信息,用于他那个“远离”计划中的自我提升。
分享环节结束,进入提问交流时间。学员们踊跃举手,问题五花八门,从行业趋势到个人职业规划,从技术伦理到社会责任感。季明澜从容应对,回答既有高度又接地气。季离只被问到一次,是一个关于“年轻一代企业家如何平衡商业利益与社会价值”的问题。
季离接过话筒,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磁性:“平衡谈不上,都是必须做的事。商业成功是基础,不然谈不上可持续地去做更多事。至于社会价值……找到你真正认为重要的问题,用你擅长的方式去参与,就行。不用想得太复杂。”
回答简短,甚至有些“任性”,却引得台下一些学员会心一笑,觉得这位传说中的季家少爷,似乎没那么遥不可及,反而有点酷。
陌星奕坐在角落,冷眼旁观。季离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语调,都让他觉得陌生。这才是真正的季离吗?那个对他纠缠不休的季离,只是特定情境下的偏执产物?
提问环节接近尾声。林浩所在的小组果然抓住机会,由陈薇起身,代表小组提出了一个关于“AI个性化学习平台在资源不均地区的落地构想”的问题,问题设计得很有技巧,既展示了小组的思考深度,又巧妙地将他们的项目方向抛了出来。
季明澜显然对此类问题很感兴趣,给予了肯定,并提了几个关键点的思考方向。陈薇落座时,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小组其他成员也与有荣焉。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主动开口的季离,忽然拿起面前的话筒,视线似乎随意地扫过会场后方。
“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在场的同学。”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刚刚平复一些的会场瞬间再度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季离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靠边的位置。
“刚才提到技术落地,尤其是面向特定群体时,除了技术本身和资源,往往还需要考虑使用者的真实需求、接受度和心理因素。”季离的语调平稳,像在探讨一个纯粹的学术或商业问题,“比如,如果一个援助或提升项目,其初衷和资源是善意的,但接受方因为个人经历、自尊或其他原因,产生强烈的抗拒甚至排斥心理,认为这是一种‘施舍’或‘控制’。那么,作为项目发起或支持方,该如何处理?是尊重对方的选择放弃,还是坚持认为‘这是对你好’,并尝试用其他方式推进?”
问题抛出,会场里出现短暂的寂静。这个问题有点出乎意料,似乎超越了简单的技术或商业范畴,触及了更微妙的人际和心理层面。
不少学员陷入思考,也有人偷偷看向季离,猜测他问这个问题的深意。
唯有陌星奕,在季离目光扫过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投向他心湖的巨石。
这不是一个随机的问题。这是季离在问他。用这种公开的、隐晦的、却让他无处可逃的方式。
台上的季离,依旧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一个有价值的回答。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隔着整个报告厅的距离,牢牢锁定了陌星奕。
压力如山般袭来。陌星奕感觉到旁边有人似乎在看他。他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不能失态。不能在这里。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季离的目光。尽管脸色苍白,但他的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平静,像两潭封冻的湖。
季离看着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下眉梢。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带着挑衅和探究的表情。
就在气氛微妙地凝滞时,前排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举起了手,打破了沉默:“我认为,首先需要厘清‘善意’的边界。如果对方明确拒绝,且这种拒绝并非源于误解,而是基于其自身价值观和情感体验的合理选择,那么尊重是第一位的。强行推进,即使初衷再好,也可能构成情感绑架,甚至造成伤害。当然,发起方也可以尝试更透明、更平等的沟通,但最终决定权,应交给接受方自己。”
回答得理智而克制,赢得了不少学员点头赞同。
季离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依旧没有从陌星奕身上完全移开。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放下了话筒。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分享会进入最后的总结环节。但陌星奕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季离在用他的方式宣告:我知道你怎么想。我也在告诉你,我不会轻易放弃。即使你用最冰冷的盔甲武装自己。
散会后,人群涌向出口。季明澜和季离被主办方和热情的学生们簇拥着,一时难以离开。陌星奕迅速起身,低着头,逆着人流,从侧门快步离开了报告厅。
冷风扑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泡,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阅览室,而是径直走向蓝湾园区最边缘的一片小树林。这里人迹罕至,只有枯枝和未化的残雪。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背靠着一棵光秃的大树,他闭上眼,季离在台上那个挑眉的表情,和那个尖锐的问题,反复在脑海中回放。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的狼狈,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以为自己的“专注远离”策略天衣无缝,却原来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幼稚的抵抗。季离甚至不屑于私下对峙,偏要选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种方式敲打他,提醒他彼此之间的鸿沟和对方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踩在枯叶上的细微声响。
陌星奕猛地睁开眼,回头。
季离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之外。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没有旁人,只有他一个。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陌星奕,脸上没有了在台上的那种疏离矜贵,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陌星奕熟悉又陌生的复杂情绪——执着,疲惫,还有一丝压抑的……疼痛?
“为什么躲?”季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熟悉的语调。
陌星奕转过身,背脊挺直,眼神冰冷:“季少爷大驾光临,我该上前问候吗?”
称呼变了。刻意拉开了天堑般的距离。
季离的瞳孔微微一缩,上前一步:“陌星奕,别这样。”
“别怎样?”陌星奕不退反进,声音里带着冰碴,“别不识抬举?别辜负了季少爷您精心安排的‘青英计划’和‘观察评估’?还是别在你堂姐和所有人面前,让你下不来台?”
季离的脸色沉了下去:“你听到了?”
“不小心听到的。”陌星奕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讽,“‘背景干净,潜力不错,就是性格太闷,需要多关注一下,看看是不是可造之材’——评价很中肯。谢谢季少爷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这个‘可造之材’来见见世面。”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从他嘴里吐出,也扎在他自己心上。
季离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紧紧盯着陌星奕,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冲撞:“那不是我说的!‘青英计划’是集团的项目,选拔标准公开透明!我承认……我动了点手脚,确保你能收到通知,但你的资格是你自己考出来的!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什么‘观察评估’!”
“那是为了什么?”陌星奕冷笑,“为了在所有人面前,问我那个问题?为了提醒我,我们之间的差距,和你随时可以施加的影响?”
“我是为了见你!”季离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痛楚,“我几天没见到你了!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怎么样,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是不是又熬夜……我忍不住!那个问题……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的坦白直接得令人心惊,那层在台上完美无缺的矜贵外壳彻底剥落,露出底下那个依旧会为陌星奕失控的少年内核。
陌星奕的心狠狠一颤。季离眼中的痛苦那么真实,几乎要灼伤他。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相信,这一切真的只是源于一份笨拙而过度担忧的在意。
但理智很快回笼。那通对话,那个“李助理”,那个“老爷子默许”,那些无法忽视的细节……
“然后呢?”陌星奕的声音轻了下来,却更冷,“知道我在想什么之后呢?季离,我们不是小时候了。你送手套,送牛奶,安排冬令营……在你看来或许是关心。但在我这里,是压力,是提醒,是时时刻刻告诉我,我们不在一个世界。你轻而易举能做到的‘帮助’,是我需要小心翼翼、甚至承受屈辱才能接受的‘恩赐’。”
他顿了顿,看着季离骤然苍白的脸,一字一句道:“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一个听话的、感恩戴德的童年玩伴?还是一个……可以用你的方式‘塑造’和‘收藏’的所有物?”
“我不是!”季离猛地打断他,眼眶瞬间红了,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伤,“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你!陌星奕,你是瞎了吗?你看不到我……”
“我看到的是季氏集团的孙少爷。”陌星奕打断他,斩钉截铁,“我看到的是我们之间隔着的一切。季离,放手吧。十年前是我丢了,现在……就当我又走丢了吧。回到你的世界去,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看季离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神情,决绝地转过身,朝着树林外走去。
脚步很快,没有一丝留恋。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撞击树干的声音,以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
陌星奕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手指蜷缩得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回头。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向枯枝残雪的地面。
这一次,是他亲手,将那道刚刚弥合些许的裂缝,撕扯得更大,更深,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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