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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黑色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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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消失在寒夜尽头，像一场短暂而不真实的梦境。陌星奕站在老街潮湿昏暗的巷道里，怀抱着冰冷沉重的书本，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皮质手套内部的柔软触感，以及车厢里那股陌生又矜贵的香水味。
那不是季离平时身上的味道。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整洁、优越、距离感分明。
陌星奕慢慢走回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房间”，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放下书本。窗外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约传来，夹杂着继父赵大勇醉酒后含糊的咒骂。母亲周芸大概已经睡了，或者假装睡了。这个家总是弥漫着一种精疲力尽的沉默。
他脱掉外套，手指无意识地碰到牛仔裤口袋里的硬物——是那枚被压得平平整整的银杏叶，之前随手放进去忘了拿出来。叶片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脉络的触感清晰。他摩挲着那微凉的叶面，想起季离夹着它的便签上凌厉的字迹：“操场边捡的，秋天快过了。”
秋天确实快过完了。冬天带着它严酷的寒气和不留情面的现实，已经叩响了门。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时间像被拧紧了发条。陌星奕强迫自己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复习中，用公式、定理和单词填满每一寸可能胡思乱想的缝隙。季离果然如他所料，没有再频繁出现。连图书馆那个“对面座”也常常空着。偶尔在走廊或食堂远远瞥见，季离身边似乎总是围着一些人，穿着打扮气质都与这所普通重点高中的大部分学生不同，谈笑间带着一种天生的松弛和优越感。季离在他们中间，神情依旧是淡淡的，有些疏离，却并不突兀。
陌星奕收回目光，低头啃着手里干硬的馒头。他知道那才是季离真正的世界。光鲜的，舒适的，与他挣扎求存的灰暗现实截然不同。雪夜那辆轿车和那身打扮，不是偶然，只是一个提醒。
然而，季离留下的“痕迹”并未完全消失。他的课桌抽屉里，每天还是会准时出现一小瓶温热的牛奶（用特殊的保温袋装着，到他手里时温度刚好）；偶尔夹杂一两张打印好的、针对他薄弱知识点的精华总结（显然是花了心思整理过的，重点突出，例题典型）；甚至有一次，是一盒包装精致的进口止痛药，附言只有两个字：“备用。”——大概是他某次揉太阳穴的小动作被捕捉到了。
陌星奕照单全收，沉默地使用着这些“补给”。牛奶喝完，空瓶悄悄扔进可回收垃圾桶；总结仔细看完，有用的部分折角标记；止痛药放进书包内层，确实在某个熬夜后头痛的清晨派上了用场。他没有再画简笔画，也没有任何回应。但那种被细致关照的感觉，像悄无声息渗透的温水，缓慢地瓦解着他心口最后那点坚冰。抗拒仍在，却多了几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滋味。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三天鏖战，笔尖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气息。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解脱与叹息的喧嚣。
陌星奕走出考场，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轻轻舒了口气，自我感觉考得还算平稳。接下来是短暂的寒假，以及更重要的——高三上学期即将来临。
“陌星奕！”同班的学委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着笑，“考得怎么样？对了，寒假有个大学生组织的线上学习小组，专门针对有志冲顶尖名校的，要不要一起报名？据说会有往届状元分享经验。”
陌星奕心中一动。这对他很有吸引力。“怎么报名？”
“我拉你进群，好像要填个申请表，附上成绩和简介。不过……”学委挠挠头，“听说名额有限，筛选挺严的。”
“谢谢，我试试。”陌星奕点点头。
傍晚，他回到宿舍，拿出那个旧手机。点开学委分享的群链接，申请加入。很快被通过，群里已经有一百多人，正在热烈讨论考题和寒假计划。他翻到群公告，找到申请表链接，点开。
表格要求填写详细信息：姓名、学校、年级、期末考试成绩（预估）、目标大学专业、个人简介与特长、家庭联系方式……
陌星奕一项项填写，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移动。写到“家庭联系方式”时，他顿了顿，填上了母亲的手机号。至于“个人简介与特长”，他斟酌着用最简练的语言突出自己的竞赛经历和学术潜力。
全部填完，点击提交。页面显示“提交成功，审核结果将于三日内通过邮件及短信通知”。
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如果能够入选，得到更优质的资源和指导，对他来说无疑是重要的助力。他需要抓住一切机会。
然而，他没想到，机会来得比他预期的更快，也更……令人不安。
第二天上午，陌星奕正在宿舍整理行李准备回家，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陌星奕同学你好，这里是‘青英计划’学术支持小组。我们关注到你的学业表现，诚邀你参加我们为期两周的寒假线下集训营，地点在市北新区蓝湾学术中心。全程免费，并提供食宿及学习资料。详情请点击链接查看，并于今晚24点前确认是否参加。期待你的加入。”
短信末尾附着一个看起来正规的短链接。
陌星奕愣住了。“青英计划”？他没听说过。免费线下集训营？在蓝湾学术中心？那个地方他知道，是本市新建的高端学术交流区，设施一流，距离市中心和他家都很远。
他第一反应是诈骗。但对方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还提到了“学业表现”。他犹豫着，点开了那个链接。
页面加载出来，设计简洁专业，抬头是“青英计划”的logo，下面详细介绍了集训营的安排：特邀高校教授和金牌导师授课，小班化研讨，针对性提升，还有模拟面试和团队项目。看起来非常正规，甚至有些……过于优厚。
免费。食宿全包。顶尖资源。
这对任何寒门学子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陌星奕的心跳加快了。他仔细查看页面底部的备案信息和联系方式，看起来都无懈可击。他尝试在网上搜索“青英计划”，相关信息不多，只有几条看似官方新闻的简讯，称其是“针对优秀学子的公益性学术支持项目”。
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生疑。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季离。
会不会是季离？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用这种不露痕迹的方式，“帮助”他，同时将他拉入那个更“高级”的世界？
陌星奕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无法按下“确认参加”的按钮。如果是季离，这算什么？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本地固定号码。
他迟疑地接起：“喂？”
“请问是陌星奕同学吗？”一个温和干练的女声传来。
“……我是。”
“您好，这里是明德高中教务处。恭喜你，学校根据期末成绩和综合表现，选拔你参加市里组织的‘英才冬令营’，地点在蓝湾学术中心，时间从后天开始，为期两周。相关通知和申请表已经发到你的校内邮箱，请尽快查收并确认，今天下午需要统一上报名单。”
学校的电话。教务处的官方通知。
陌星奕怔住了。这么巧？也是蓝湾学术中心，也是寒假两周？
“请问……这个冬令营，是‘青英计划’的一部分吗？”他忍不住问。
电话那头的老师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哦，你说那个啊。‘青英计划’是本次冬令营的主要赞助和支持方之一，提供了很多资源。怎么，你已经收到他们的通知了？那正好，内容是一样的，你通过学校渠道确认参加就行。”
原来如此。是赞助方。那么，季离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赞助方的……关联人物？
挂掉电话，陌星奕登录校内邮箱，果然看到了盖着教务处红头印章的正式通知，内容和电话里说的一致。这意味着，参加这个冬令营，不再是可疑的“私人馈赠”，而是正当的“学校安排”。
他应该松一口气，坦然接受。可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却绷得更紧了。这过于顺畅的“巧合”，这从天而降的“机会”，背后真的没有那双熟悉的手在推动吗？
下午，他不得不回家一趟取些东西，并告诉母亲寒假要参加学校组织的冬令营，两周不回家。周芸听了，先是担忧：“要去那么远？安全吗？要交钱吗？”
“学校组织的，免费，很安全。”陌星奕简短回答。
周芸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念叨：“星星，好好学，抓住机会……咱们家，就指望你了。千万别……千万别再跟季家那孩子走太近了，知道吗？”
陌星奕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没有回答。
傍晚，他背着简单的行李，坐上前往市北新区的公交车。车子驶离破败的老城区，穿过繁华的市中心，逐渐驶向规划整齐、高楼林立的新区。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光鲜”。
蓝湾学术中心坐落在新区边缘一个环境清幽的湖畔，几栋现代化的建筑错落有致，绿化精致，甚至还有小型体育馆和图书馆。报到地点在一栋玻璃幕墙大楼的大厅里，已经有一些学生和家长在办理手续。学生们大多衣着光鲜，气质自信，交谈中不时冒出英文单词或专业术语。
陌星奕穿着洗旧的羽绒服和牛仔裤，背着磨损的帆布书包，站在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沉默地排队，递上学生证和通知，领取房卡、资料袋和日程表。
资料袋很厚实，里面除了学习材料，还有一张印制精美的餐券和一张门禁卡。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都是讲座、研讨和自习。
“陌星奕？”负责登记的老师核对着名单，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朴素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专业态度，“你的房间在A栋307，双人间。这是你的门卡。晚餐六点在二楼餐厅自助，请注意着装整洁。明天上午八点，开班仪式在报告厅。”
“谢谢老师。”陌星奕接过东西，转身走向A栋。
A栋内部装修简约而舒适，暖气充足，地毯柔软。他找到307房间，刷开门。房间里没有人，两张单人床，独立卫浴，书桌衣柜一应俱全，窗明几净，窗外能看到一小片结冰的湖面。
他将行李放在靠窗的床上，简单收拾了一下。同房间的人还没来。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陌生的、精致的景色。这里安静，优越，充满知识的气息，是他理想中应该沉浸的环境。可为什么，他心里却充满了不安和一种隐隐的……被窥视感？
手机震动，是季离发来的短信。内容极其简单，只有三个字：
“到了吗？”
果然。他果然知道。
陌星奕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冰凉。他没有回复，将手机扔在床上，走到书桌前，翻开厚厚的资料袋。
最上面，是一本“青英计划”的介绍手册。他随手翻开，目光掠过赞助企业名单。在一串知名企业和基金会名字中，他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姓氏——季。
季氏集团。教育慈善板块。
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安排”。季离用他的方式，将他“邀请”到了这个世界。用最正当、最无可指摘的理由，将他纳入自己的视野范围，甚至……触手可及的地方。
陌星奕合上手册，闭上眼。胸腔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被算计的恼怒，对未知的警惕，对机会本身的珍惜，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为季离这份处心积虑而泛起的细微涟漪。
他究竟想做什么？
冬令营的第一夜，陌星奕躺在柔软干净的床上，辗转难眠。同房间的男生还没来报到（或许根本不会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夜深了，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点开通讯录，看着“季离”的名字。
最终，他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
只是将手机紧紧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一个冰冷的、却又带着灼热引信的秘密。
窗外，新区璀璨的灯火彻夜不灭，与老街早早陷入的黑暗，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他，站在了这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
前途未卜，暗涌已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