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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接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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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续病愈后的日常）
冰糖雪梨的暖意和那张戴帽子小人的简笔画，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陌星奕和季离之间漾开了更深的涟漪。界限依旧存在，但变得更柔软，更富有弹性。季离的“靠近”开始带上一点得寸进尺的试探，却又始终保持在陌星奕可以容忍、甚至可能暗中默许的边缘。
比如，他开始在图书馆“占据”陌星奕对面座位的频率变高。不再是斜后方，而是正对面。隔着宽大的木质书桌，两人各自埋首书海，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偶尔，陌星奕从题海中抬头，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会猝不及防地撞进季离凝视他的目光里。那目光不再带着燃烧般的激烈，而是沉静的、专注的，像在观摩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被发现后，季离也不躲闪，只是极轻地眨一下眼，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转瞬即逝的弧度，然后重新垂下眼睫，仿佛刚才只是恰好走神。
又比如，季离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陌星奕的课表（陌星奕懒得去追究，知道他有的是办法）。每逢陌星奕有体育课的日子，放学时，季离的机车旁总会“刚好”多挂一瓶运动饮料，或者一包补充能量的坚果。东西被一个干净的透明塑料袋装着，挂在车把上，没有任何字条。陌星奕起初视而不见，后来有一次，体育课测了长跑，他确实渴得厉害，经过时脚步微顿，最终还是伸手取走了那瓶冰镇得恰到好处的电解质水。拧开瓶盖喝下去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倚在车旁的季离，正低头摆弄手机，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最让陌星奕心跳失衡的一次，发生在初冬第一场薄雪降临的傍晚。
那天值日，他弄湿了袖口，深冬的寒气透过潮湿的布料直往骨头里钻。放学时，雪已经停了，但气温骤降，呵气成霜。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没戴手套的手指冻得有些发麻。
刚骑出没多远，身后传来熟悉的引擎声。季离的机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与他的自行车并行。季离自己戴着一双黑色的皮质骑行手套，显得手指修长有力。
“手。”季离偏过头，隔着机车头盔的挡风玻璃，声音有些闷，但很清晰。
陌星奕愣了一下，没明白。
季离却忽然减速，将车横在了陌星奕前方不远处，停下。他长腿一跨下了车，摘下一只手套，朝着陌星奕走过来。
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未化的薄雪上，映得季离的眉眼有些朦胧。他在陌星奕面前站定，不由分说地拉过他握着车把的、冻得通红的手。
陌星奕下意识想抽回，季离却握得很紧，力道不容拒绝，却又不会弄疼他。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皮质的微凉触感。
然后，季离将那只还带着他体温的黑色手套，笨拙地、却异常仔细地，套在了陌星奕的右手上。手套对他而言明显太大，指尖空荡荡的，但瞬间包裹而来的暖意，却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尖，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另一只。”季离言简意赅，已经去摘自己左手的手套。
“不用……”陌星奕声音有些发紧，左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季离动作顿住，抬眸看他。雪花在他浓密的睫毛上留下一点晶莹的痕迹，很快融化。他的眼神很静，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僵持了几秒。寒风吹过，卷起地面零星的雪沫。
最终，陌星奕几不可察地，将左手往前递了递。
季离眼底掠过一丝亮光，迅速将另一只手套也套在了他手上，同样仔细地调整了一下，确保尽量保暖。做完这些，他收回手，插进自己卫衣的口袋里，指尖在冰冷的布料下蜷了蜷。
“骑车慢点，路滑。”他低声叮嘱了一句，不再多言，转身走回机车旁，重新戴上一副显然是备用的、更单薄些的露指手套，发动了引擎。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到陌星奕重新骑上车，缓缓前行，他才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他斜后方。像一个沉默的骑士，护送着他的王子，穿过冬日傍晚寒冷而洁净的街道。
那双过大的手套暖得发烫，皮革的气息混合着季离身上特有的清爽味道，萦绕在陌星奕鼻尖。他骑得很慢，心跳却很快，一下下撞击着胸腔，比机车的引擎声更响。脸颊在寒风中微微发烫，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一直骑到老街入口，停下。季离的机车也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引擎声低伏下去。
陌星奕回过头。季离坐在机车上，长腿支地，隔着一段距离望着他。路灯和雪光映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陌星奕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双不属于自己的、却带来无限暖意的手套。他慢慢地将它们摘下来，仔细地叠好，然后走到季离面前，递还给他。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被寒风一吹就散。
季离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陌星奕冰凉的手指。那一瞬间的触碰，像有微小的电流窜过。
“进去吧，外面冷。”季离的声音也有些哑。
陌星奕点点头，转身走进老街昏暗的巷道。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季离还停在原地，见他回头，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动作有些随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陌星奕迅速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心脏在胸腔里鼓噪着，那暖意似乎并没有随着手套的归还而消失，反而更深地渗入了四肢百骸。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那只是一种感觉，却日益清晰。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季离的靠近，不再仅仅是因为“过去”的牵绊而感到迷茫和负累。他开始……期待。期待在图书馆抬头时那道沉静的目光，期待车把上“刚好”出现的饮料，甚至期待在寒冷的日子里，那双带着体温的手套。
这种期待让他感到惶恐，却也让他死水般的生活，悄然泛起了生机。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潜流从未停止涌动。
期末考试临近，学习压力骤增。陌星奕将所有精力投入复习，试图用繁重的课业压住心底那些纷乱滋长的情绪。季离似乎也收敛了许多，不再频繁出现在他周围，连图书馆的“对面座”也减少了。陌星奕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也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直到期末考试前一周的周末。
陌星奕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抱着厚厚一摞复习资料走出来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寒风凛冽。他正低头想着最后一道压轴题的另一种解法，没注意脚下结冰的路面，猛地一个打滑，怀里的书本和资料哗啦一声散落一地，他自己也踉跄着差点摔倒。
“小心！”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从旁边伸过来，稳住了他的肩膀。
陌星奕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季离近在咫尺的脸。季离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未散去的紧张和后怕。
“你……”陌星奕站稳，这才发现季离身上穿着不是校服，而是一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黑色长大衣，里面是熨帖的衬衫，整个人显得挺拔而……正式。像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出来。
“路过。”季离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已经蹲下身，开始帮他捡拾散落满地的书本和试卷。他的动作很快，手指拂过沾了雪沫的纸页，小心翼翼地将卷角抚平。
陌星奕也连忙蹲下一起收拾。两人靠得很近，季离身上淡淡的、某种清冷又矜贵的香水味（和他平时清爽的皂角气息不同）隐约传来。陌星奕的心跳又有些不稳。
资料很快收拾好。季离将自己捡起的那部分叠整齐，递给陌星奕，目光扫过他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朵。
“我送你回去。”不是询问，是陈述。
“不用……”陌星奕下意识拒绝，抱紧了怀里的书。
季离却已经迈开步子，走向停在图书馆侧面阴影里的一辆黑色轿车——不是他那辆招摇的机车，而是一辆线条流畅、看起来很低调却绝对不便宜的车。司机模样的中年男人已经下车，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太晚了，不安全。”季离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他，语气不容置喙，“上车。”
陌星奕看着那辆与老街格格不入的轿车，再看看季离身上明显不属于学生日常的装束，一种熟悉的、冰凉的隔阂感骤然袭来。他想起母亲的话：“跟人家不是一个世界的。”
季离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眼神暗了暗，补充道：“就送到路口。我不进去。”
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怀里的书本冰冷沉重。陌星奕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抱着书，低着头，走向了那辆轿车。
他坐进温暖舒适的后座，与季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车厢内弥漫着皮革和季离身上那陌生香水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两人都没有说话。季离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线下显得有些冷峻和……疲惫？陌星奕则紧紧抱着自己的书，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上。
车子很快驶近老街所在的区域。在距离街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季离开口：“就停这里吧。”
司机依言靠边停车。
陌星奕低声道了句“谢谢”，拉开车门就要下去。
“陌星奕。”季离忽然叫住他。
陌星奕动作一顿，回头。
季离看着他，车厢顶灯昏暗的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眼睛里，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句简单的叮嘱：“期末考试，别太拼。注意身体。”
“……你也是。”陌星奕听见自己同样干巴巴地回答。
然后，他下了车，关上车门。黑色的轿车没有立刻离开，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兽。
陌星奕抱着书，快步走向老街昏黑的人口。直到走进巷道深处，他才敢回头。那辆车依旧停在原处，两道暖黄色的车灯刺破冬夜的寒雾，固执地亮着，像在目送，又像在等待什么。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跑回去，想问季离今晚去了哪里，为什么穿成这样，那疲惫从何而来……想问很多很多。
但他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车灯，直到它们终于熄灭，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陌星奕打了个寒颤，抱紧怀里的书，转身，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浑浊的老街空气，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没有暖光等待的、冰冷的“家”。
他知道，他和季离之间，横亘着的，从来不只是十年的光阴和模糊的记忆。
还有各自截然不同的、沉重的现实。
那双温暖的手套，可以暂时抵御外界的严寒。
但有些来自现实世界的冰棱，正悄然滋生，尖锐而冰冷，等待着在某个时刻，刺破这来之不易的、脆弱如蛛网的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