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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那个带 ...

  •   那个带着药膏气息和掌心温度的秋夜之后,某种坚硬而寒冷的东西,在陌星奕心底悄然融开了一道缝隙。不再是彻底的拒绝,也不再是冰冷的对峙。他和季离之间,建立起一种微妙而脆弱的“新规则”——不张扬,不越界,但允许靠近。

      季离的“方式”再次升级,变得更为熨帖,甚至带上了点少年人笨拙的浪漫。他不再投放那些“实用”却带着强迫意味的礼物,而是开始分享一些日常的、微不足道的碎片。

      陌星奕的书桌抽屉里,偶尔会躺着一枚被压得平平整整的银杏叶,叶脉金黄,边缘微卷,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凌厉飞扬的字迹:“操场边捡的,秋天快过了。” 或者是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据说是进口的润喉糖,便签上写着:“听你声音有点哑。”

      更常见的是各种习题的“第二种解法”便签,依旧模仿着印刷体,但偶尔会在角落画一个极简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或笑脸。

      陌星奕不再把这些东西丢弃或归还。他默默收下,银杏叶夹进了常用的笔记本扉页,润喉糖在喉咙真的不舒服时含一颗,那些解题思路,他会认真看完,偶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用更简洁的步骤重新推导一遍,然后,在季离下一次“不经意”经过他座位时,将那张草稿纸的边缘,朝外挪出桌面几厘米。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但季离总能精准地“路过”,修长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桌面边缘,带走那张薄薄的纸。第二天,陌星奕的抽屉里或许就会出现一张新的、针对他另一种解题思路的“讨论”便签,字迹似乎比往常轻快一些。

      他们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隐秘的对话,用只有彼此能懂的符号,谨慎地试探着,靠近着。

      身体的接触依旧被严格禁止。季离遵守着诺言,保持着安全距离。但某种无形的亲昵却在滋长。食堂里,季离会“刚好”坐在他能看见的斜对面;图书馆,他的斜后方总会有一个空位很快被占据;放学时,那辆重型机车不再尾随,却常常“巧合”地停在陌星奕必经之路的某个岔路口,季离倚在车上,低头玩着手机,等陌星奕经过时,才会收起手机,发动机车,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只留下一声低沉的轰鸣,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气息。

      陌星奕的心,不再总是悬着、抗拒着。他开始习惯这种无声的陪伴,甚至……在一天疲惫的学习后,听到那声熟悉的引擎声,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定。

      他开始允许自己去想“以前”。

      那些模糊的碎片不再让他恐慌和头痛,反而像蒙尘的拼图,被他小心翼翼地、一片片捡拾起来。他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通讯录里“季离”的名字出神,试图在空白的记忆里勾勒出一个具体的小小身影——应该是很爱哭的?很黏人的?跟现在这个高大、锋利、固执得可怕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季离没有催促他回忆,只是偶尔,在只有两人的、短暂而安全的独处时刻(比如某次都晚归,在几乎无人的车棚相遇),他会用很轻的声音,讲一点无关紧要的“以前”。

      “你小时候特别怕黑,但又爱逞强,晚上非要自己走一段夜路回家,结果每次都紧紧攥着我的袖子,手心全是汗。”

      “你画画很好,尤其是画机甲和飞船,我所有的课本空白处都被你画满了,为此没少挨骂。”

      “你答应教我游泳,结果自己先呛了水,是我把你拖上岸的,你一边咳一边骂水太坏。”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很柔和,嘴角带着一点怀念的笑意,不再是那个带着伤痛和执拗的季离,而只是一个在分享珍贵宝藏的少年。

      陌星奕静静地听着,不插话,不质疑。那些画面依旧模糊,但季离描述时的语气和神情,却像细小的暖流,一点点注入他记忆的干涸之地。

      变化是缓慢的,却真实发生着。陌星奕眼下的青黑淡了些,课堂上走神的次数少了,甚至有一次,同桌的女生惊讶地发现,他在解出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后,嘴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瞬间就恢复了平淡,但那昙花一现的弧度,依旧让她看呆了几秒。

      打破这缓慢而微妙平衡的,是期中考试后的一场秋雨,和随之而来的流感。

      考试压力加上季节变化,体质本就不算强健的陌星奕在期中考试最后一科结束后,发起了高烧。他强撑着不适考完,回宿舍一量体温,三十九度二。校医开了药,叮嘱休息多喝水。同宿舍的室友还算友善,帮他打了热水,买了清淡的粥。

      但病来如山倒。夜里,热度反复,陌星奕烧得昏昏沉沉,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疼,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痛难忍。宿舍里其他人都已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在狭窄的床上辗转,冷汗浸湿了额发,意识在灼热和寒冷中浮沉。

      混沌中,他摸到了枕边的旧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无意识地划开,通讯录里,“季离”两个字突兀地撞入视线。

      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快得仿佛对方一直守在旁边。

      “喂?”季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但更多的是急切,“陌星奕?怎么了?”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陌星奕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喉咙疼得厉害。

      “说话?是不是出事了?”季离的声音陡然紧绷,“你在哪儿?宿舍?”

      “……嗯。”陌星奕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难受。”

      “等着!”季离只说了两个字,电话就被挂断。

      陌星奕举着手机,听着忙音,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理智慢慢回笼,他开始后悔。不该打这个电话的。太脆弱了,太依赖了。这不是他们“新规则”里的内容。

      可身体的不适和心底那份无法言说的委屈,压倒了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宿舍楼下传来一阵压抑的、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停在门外。然后是极轻的、有规律的敲门声。

      陌星奕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季离高大挺拔的身影。他显然来得匆忙,只穿着单薄的深色卫衣和运动长裤,头发微乱,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他闪身进来,反手极轻地关上门,动作敏捷得像一只夜行的豹。没有开灯,他借着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光,几步就跨到了陌星奕床边。

      蹲下身,借着那点微光,他看清了陌星奕烧得通红的脸、干裂的嘴唇和因不适而紧蹙的眉头。季离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这么烫。”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行,得去医院。”

      “不去……”陌星奕虚弱地摇头,声音破碎,“睡一觉就好……校医开了药。”

      “药吃了没?”

      “……忘了。”

      季离没说话,立刻起身,在陌星奕桌上一堆杂物里精准地找到了校医开的药和半瓶矿泉水。他拧开瓶盖,又小心地将陌星奕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将药片递到他唇边,再把水瓶凑过去。

      他的动作并不算特别温柔,甚至有些笨拙的强硬,但怀抱却异常稳当,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和干净的气息。

      陌星奕昏昏沉沉地靠着他,就着他的手吃了药,喝了水。冰凉的水划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季离将他轻轻放回枕上,却没有离开。他坐在床边的地上,就着那点微光,看着陌星奕。宿舍里暖气不足,夜晚寒气渐重。

      “冷……”陌星奕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蜷缩了一下身体。

      季离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卫衣外套,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袖T恤。他小心翼翼地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宽大外套盖在陌星奕的被子上,仔细掖好边缘。

      做完这些,他依旧没有离开,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仰头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目光落在陌星奕不安的睡颜上,一眨不眨。

      时间在寂静和病痛的昏沉中流逝。药效似乎上来了,陌星奕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热度未退,脸颊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潮,偶尔会无意识地发出一点难受的呜咽。

      季离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拂开他汗湿的额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我在这里。”他用气声说,低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有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睡吧。”

      也许是药物作用,也许是这句话带来的安全感,陌星奕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陷入了更深一些的睡眠。

      季离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夜越来越深,寒气透过单薄的T恤侵入皮肤,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床上的人,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守护时刻,牢牢刻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陌星奕在朦胧中感觉到额头上传来温凉柔软的触感。不是手背,更像是……嘴唇?一触即分,快得像一个错觉。

      他费力地想睁开眼,却只看到季离近在咫尺的、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深沉如海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溺毙。

      “快点好起来。”季离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心疼和一种近乎痛楚的温柔,“别再吓我了。”

      说完,他起身,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走到门口,他回头,最后看了床上的人一眼,然后轻轻拉开门,身影融入走廊的黑暗。

      门关上的瞬间,一滴温热的液体,终于从陌星奕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那不是因为病痛。

      那一夜之后,陌星奕的烧在第二天早上退了。病去如抽丝,他依旧虚弱,咳嗽,但已无大碍。宿舍里没有人提起夜里有人来过,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高烧时的幻梦。

      但床沿冰冷的地板上,似乎还残留着某人倚坐过的温度;枕边,那件宽大的深色卫衣外套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沾着淡淡的、属于季离的清爽气息。

      他默默将外套收进自己的储物柜最底层。没有还回去。仿佛那是一个需要被秘密珍藏的凭证。

      病好后回到教室,季离看他的眼神依旧克制,只是在午餐时,将一盒炖得软烂的冰糖雪梨,通过一个相熟的同学,“顺便”放到了他的餐盘旁。附赠的便签上写着:“润肺。喝完。”

      字迹依旧凌厉,末尾却画了一个小小的、笨拙的梨子。

      陌星奕看着那个梨子,许久,拿起勺子,慢慢地将那盅温热的糖水喝完。从喉咙到胃里,一片熨帖的暖。

      下午自习课,他抽出草稿纸,罕见地没有解题。他握着笔,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在纸的角落,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戴着帽子的小人,旁边用最小的字,写了一个“谢”字。

      然后将那张纸,像往常一样,挪到了桌角边缘。

      他知道,季离会看到。

      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融化,便再也无法重新冻结。

      窗外的梧桐叶几乎落尽,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酝酿着冬日的寒意。但教室里的空气,却仿佛被那盅冰糖雪梨和那张幼稚的简笔画,悄悄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甜的暖意。

      那条横亘了十年光阴的裂缝,正在被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弥合。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迷雾和未知的荆棘,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背对背逃离,而是试探着,朝着彼此的方向,迈出了微小却真实的一步。

      下一步会怎样?陌星奕不知道。

      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感到纯粹的恐惧和抗拒。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上,似乎有极细微的绿意,正在破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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