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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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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后的周末,陌星奕没有回那个位于老街深处的家。他借口学校有竞赛集训,留在了几乎空无一人的宿舍。
狭窄的六人间,此刻只有他一人。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照亮四壁惨淡的白。他坐在靠窗的下铺,面前摊着物理习题集,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未落一个字。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季离最后那两句话。
“是约定好要一直在一起的关系。”
“是你答应过,永远不会丢下我的关系。”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钩的箭矢,扎进记忆的混沌深处,试图拖拽出一些被漫长时光掩埋的碎片。他闭上眼,试图捕捉,却只得到一些模糊的光影晃动——盛夏刺眼的阳光,斑驳的树荫,孩子清脆的笑声,还有一只紧紧攥着他的、汗津津的小手……再想深究,便是尖锐的头痛和一片空茫。
他烦躁地合上习题集,起身走到窗边。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楼下路灯昏暗,将梧桐树光秃的枝桠投射成张牙舞爪的影子。
他拿出那个旧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通讯录里,“季离”两个字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指尖冰凉,却迟迟按不下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仿佛删除这两个字,就会切断某种最后隐形的、脆弱的联系,就会真的将那个带着一身伤痛和执拗闯入他世界的人,彻底推开。
可他明明应该推开的。这一切都错了,混乱、危险,且不受控制。
周日傍晚,他不得不回家取一些生活用品和换洗衣物。老街依旧潮湿拥挤,空气中弥漫着饭菜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他低着头,快步穿过狭窄的巷道,尽量不去注意那些熟悉又麻木的、打量他的目光。
家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掏出钥匙,还未插入锁孔,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继父赵大勇肥胖的身体堵在门口,脸色通红,眼神浑浊,手里还拎着一个空酒瓶。
“还知道回来?”赵大勇打着酒嗝,声音粗嘎,“老子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陌星奕垂下眼睫,侧身想从他旁边挤进去,声音平淡无波:“学校有事。”
“有事?”赵大勇一把揪住他的校服领子,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有钱去上学,没钱给你老子买酒?养你这么大有个屁用!跟你那个短命的妈一样,都是赔钱货!”
污言秽语夹杂着酒臭喷在脸上。陌星奕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在身侧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像结了一层冰。
“放开。”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
赵大勇被这眼神刺得一愣,随即暴怒:“反了你了!”他扬起手里的空酒瓶,就要砸下来。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母亲周芸虚弱而急促的声音:“大勇!你干什么!星星快进来!”
赵大勇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咒骂一声,终究没砸下来,狠狠将陌星奕往屋里一搡:“滚进去!看见你就晦气!”
陌星奕稳住身形,面无表情地走进狭窄的客厅。周芸正从里间匆忙走出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家居服,脸色憔悴,眼窝深陷。她担忧地看了陌星奕一眼,又赶紧去拉赵大勇:“大勇,你别跟孩子置气,先吃饭……”
“吃个屁!”赵大勇将酒瓶掼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看见你们娘俩就饱了!”他骂骂咧咧地踢开脚边的碎片,摇摇晃晃地走向里屋,砰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玻璃碴子折射着昏黄的灯光。
周芸叹了口气,弯下腰想去收拾。陌星奕先一步走过去,拉住她的胳膊:“妈,别用手,我去拿扫帚。”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未曾发生。
周芸抬起头,看着儿子过分平静的脸和眼底深处的疲惫,眼眶一红,声音哽咽:“星星……是妈没用……”
“没事。”陌星奕打断她,转身去厨房拿了扫帚和簸箕,沉默地清理着地上的狼藉。他的动作很稳,手指却依旧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收拾干净,他走进自己那个用木板隔出来的、仅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书桌的“房间”。关上门,狭小空间里熟悉的、带着陈旧书籍和淡淡霉味的气息包裹了他。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从四肢百骸渗入骨髓。这种环境,这种生活,他早已习惯,甚至麻木。可今天,那份麻木之下,却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刺痛和……不甘。
为什么他要忍受这些?为什么他的生活只能是灰暗、压抑和躲闪?
季离那张带着伤痛和执拗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那个人的世界,和他截然不同。热烈,张扬,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和……被坚定选择的可能。
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猛地睁开眼。
不。他不能想。那是另一个更危险的漩涡。
他快速收拾了几件衣服和必要的书本,塞进书包。走出“房间”时,周芸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小桌上,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星星,吃了再走吧?妈刚给你下的。”周芸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陌星奕看着那碗面,心里某个地方酸涩了一下。他点点头,坐下,沉默地吃起来。面有点咸,荷包蛋边缘煎得有些焦糊,但很暖和。
周芸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欲言又止。终于,她还是低声问:“星星,在学校……还好吗?没人欺负你吧?”
“没有。”陌星奕头也没抬。
“那就好……”周芸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个……季家那孩子……你们……”
陌星奕夹面的手猛地一顿。他抬起眼,看向母亲。
周芸被他看得有些慌,眼神躲闪着:“我……我就是听说,季家那孩子也在一中,还……还找你。星星,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咱们现在……跟人家不是一个世界的。你……别招惹他,好好念书,考出去,啊?”
陌星奕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大半。他看着母亲担忧又怯懦的脸,那些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什么呢?问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问她为什么带着他离开,改名换姓,躲藏在这破败的老街?问她知不知道季离找了他十年?
问了,又能改变什么?只会让这个早已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女人更加惶恐不安。
“我知道了。”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站起身,背上书包,“妈,我回学校了。你……照顾好自己。”
“哎,路上小心。”周芸跟着站起来,送到门口,看着儿子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巷道尽头,抬手擦了擦眼角。
回学校的路上,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陌星奕没有骑自行车,慢慢地走着。城市的霓虹倒映在湿润的路面上,光怪陆离。他穿过热闹的商业街,走过寂静的河滨公园,像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孤魂。
走到学校附近那条栽满梧桐的林荫道时,他停下了脚步。前方不远,就是学校侧门。他靠在一棵梧桐树干上,仰头看着从枝叶缝隙里漏出的、破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浑浊的光晕。
很累。从身体到心里,一种沉甸甸的、无处可逃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然后在不远处的路口停下。熄火。
陌星奕没有动,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但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靠近,很稳,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迫人的气势。季离走到他身边,隔着一步的距离,同样靠在了树干上。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带来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膏的味道。
“肋骨的伤,好些了吗?”最终,是陌星奕先开了口。声音干涩,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季离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片刻后,才低声回答:“嗯。校医说没伤到骨头,软组织挫伤,敷了药,好多了。”
“嗯。”陌星奕应了一声,又归于沉默。
“你……”季离侧过头,在昏黄的路灯光线下,看着陌星奕被阴影勾勒出的、清冷而疲惫的侧脸轮廓,“吃饭了吗?”
“……吃了。”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无声的对抗和紧绷,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平静。
“季离。”陌星奕忽然又叫他的名字。
“嗯。”
“十年。”陌星奕的声音很轻,仿佛一碰就碎,“你是怎么过来的?”
季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想到陌星奕会问这个。这似乎是一个信号,一个……愿意去触碰过去的信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陌星奕以为他不会回答。
“找。”季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沙哑,“一开始是求着家里,动用所有关系找。后来,自己找。放假就去你可能在的城市,拿着你小时候的照片,在街上问,在派出所问,在网上发帖……像个傻子。”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再后来,知道这样没用。就开始好好念书,好好长大,变得……厉害一点。”他顿了顿,“我想,只有我站得足够高,足够显眼,万一……万一你还在某个地方,或许就能看到我,或许就会……回来找我。”
陌星奕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疼。他不敢想象,一个孩子,是如何怀着这样渺茫又固执的希望,熬过漫长的十年。
“为什么要这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可能根本就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季离的语气陡然转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陌星奕,“陌星奕,你可以不记得,可以否认,可以逃。但我记得。我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我记得我们是谁。”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那里没有怨恨,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十年,我等得起。再一个十年,我也等得起。”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砸在陌星奕心上,“你躲不掉。我也……绝不会再让你丢下我。”
夜风似乎停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凝固。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沉重得让人窒息的告白。
陌星奕看着季离,看着这个在十年光阴里淬炼得如此锋利又如此深情的少年。他筑起的所有冰墙,所有理智的警告,所有对现实的恐惧,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因为,他在季离眼中,看到了那个早已被他埋葬在记忆废墟深处的、真正的自己——那个会笑会闹、会给予承诺、会紧紧牵着另一个男孩的手的、完整的陌星奕。
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自己,在季离固执的寻找和守望里,其实一直活着。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他猛地别过脸,抬手用力按了按眼角,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季离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泛红的眼角,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他伸出手,想要碰触他,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陌星奕垂在身侧、冰凉的手指。
这一次,陌星奕没有躲开。
他的手指在季离温热的掌心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回握住了那只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电流般的战栗传遍全身。十年的光阴,无数的寻找与等待,所有的痛苦、迷茫、疯狂与坚持,仿佛都在这微小的触碰里找到了归宿。
季离的呼吸屏住了,他不敢动,生怕这只是一个易碎的梦。
陌星奕依旧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季离的小一些,也更凉,此刻被完全包裹在季离宽大温暖的掌心里。
“季离,”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我……可能还是没办法立刻想起所有事。”
“嗯。”季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力道却温柔。
“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却不再飘忽。
“我知道。”季离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陌星奕终于抬起头,看向季离。眼眶还红着,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微光。但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却映着季离的身影,清晰而真实。
他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要将这个人的样子,深深地刻进灵魂里。
“那……”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有些哑,“就从现在开始吧。”
从这一秒,从这个交握的温度开始。
从我不再逃避,你不再疯狂开始。
从我们一起,试着找回那条被时光掩埋的路开始。
季离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漫天星辰。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陌星奕,然后,极其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夜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再也无法吹散两人之间那渐渐升腾的、足以融化一切坚冰的暖意。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场跨越了漫长十年的、终于不再迷失的重逢,悄然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