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吻天晴》念向南归

6、跟踪 跟踪我有意

　　窗外，程瑞安穿着简单的卡其色外套和黑色长裤，手上举着一个相机，正目不斜视地从她俩的窗边经过。

　　她又拉了一下方楚意的袖子，指了指外面：“那个，程瑞安，就是他。”

　　方楚意顺着她指的方向回头，也顾不上吃了，“他跟着你来的？”

　　“应该不是。”
　　“那他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啧，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方楚意最见不得唐翎犹犹豫豫的含糊样子，一把把她拉起来，推向门口，自己则动作迅速地扫码结账。

　　唐翎手里还捏着蛋糕勺，被她这么一推，直接踏出了西点屋。

　　她有些无奈，但也只是把勺子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然后，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时快时慢，借着橱窗和行人做掩护。

　　但程瑞安走路似乎没什么目的，时而左转，时而右拐，进出的店铺也五花八门，电器行、表店、金店、书店、甚至还有一家女装店。

　　“他到底在干嘛？”方楚意看不明白他的路数，小声嘀咕，“逛街？这路线也太清奇了。”

　　唐翎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那个背影，脚踝因为一直穿着半高跟的皮鞋，已经隐隐有些发酸。

　　终于，在一家女式内衣店门口，程瑞安的身影一晃，进去了。

　　两人在店门侧的一人高盆栽后刹住脚步，面面相觑。

　　“进……进去吗？”唐翎看着店内温馨的装潢和张挂大胆的蕾丝花边，耳朵尖有点发烫。

　　“来都来了！”方楚意一咬牙，推着她进去，“就当、就当咱们自己要买！表现得自然点！”

　　店员见到来客，立马笑容满面迎了上来：“欢迎光临两位，您二位还是学生吧？正巧，我们这边有专门为提升学生舒适度的一批新款，二位可以先看看，有样品试穿。”

　　基本都是唐母直接让人送到家里，唐翎并没有自己逛过内衣店，此时根本不敢抬头，胡乱从架上抓起一件，含糊道：“我……我试试这个。”

　　随即红着脸躲进了试衣间。

　　整家店的试衣间就这么一间，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和外部隐约而模糊的音乐声。

　　这转个身都困难的空间里，哪里有程瑞安的影子？

　　唐翎随意试了一下，尺码倒是还算合适。

　　出来时，面对店员期待的目光和方楚意的挤眉弄眼，唐翎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稀里糊涂地付了钱。

　　提着logo铺满一整面的袋子走出店门，唐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穿过这个品牌，买回去了估计也穿不习惯，正觉得又羞又亏。

　　一抬头，却看见程瑞安好整以暇地站在不远处，背靠着一根灯柱，姿态疏懒，一双长腿自然地交叉着，手里的相机屏幕刚好合上。

　　似乎是注意到两人出了店门，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唐翎手里的袋子，眼中闪过一抹极其促狭的笑意。

　　然后才慢悠悠，带着几分恶劣地开口：“跟踪我有意思吗？唐小姐。”

　　唐翎被他说得有些心虚，但在旁边方楚意一个劲地撺掇下，最终还是硬气了起来。

　　仰着头，但明显底气不足：“关、关你什么事？”

　　“还有，谁说我跟踪你了，我就喜欢在这里买衣服，不行吗？倒是你，怎么也来这家商场了，该不会是你跟踪我吧？”

　　程瑞安静静地打量了她一会儿，直把唐翎看得有些发毛，他才收回视线：“行，唐小姐做什么不行。至于跟踪——”

　　他嗤笑一声：“未免太高看自己。”

　　说完，他没再停留，“咔哒”一声合上镜头盖，抬脚离开了。

　　见他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拐角，方楚意终于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不是我说，你哥这气场也太吓人了，刚刚那眼神，我还以为见到我小叔了呢。”

　　唐翎没接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纸袋。

　　“未免太高看自己。”

　　又是这熟悉的、嘲弄的眼神，又是这种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语调。

　　自己那点笨拙的伎俩，心虚的回怼，在他眼里，恐怕只是个笑话。
　　像个小丑。

　　“我们走吧。”

　　唐翎扯了扯方楚意的衣袖，声音闷闷的，已经完全没了来时的雀跃。

　　回到唐家，唐母看到她买的衣服，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温和的笑意，直把唐翎看得面红耳赤，连忙抓着袋子，躲进房间。

　　房门关上，纸袋被她随意地扔在角落，唐翎扑在柔软的大床上，把脸埋进枕头。

　　她到底要不要问呢？

　　姐姐结婚，究竟是怎么回事？
　　程瑞安到底知不知情。

　　还有，程瑞安肯定是知道她们在跟着他吧，所以才故意进去那家店，然后在门口等着，守株待兔……

　　唐翎一点点复盘着下午发生的一切。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一次，在他面前显得分外狼狈。

　　每一次都是这样。
　　只有她一个人在费尽心机地揣测、试探和反应，而程瑞安始终站在一个她够不到的高度，用或冷淡或嘲弄的目光，看着她的所有滑稽表演。

　　那种被看穿、被轻视的感觉，让她胸口发闷，有一种说不清的羞愧和无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却还在不受控制地转着，姐姐的婚事、程瑞安的行为，爸妈的态度。

　　一件件事，全部堆在一起，让她的呼吸都不自觉沉重起来。

　　她其实还有很多想问的。
　　想问姐姐为什么要结婚，想问程瑞安是不是早就知道一切，也想问，他到底把她当成什么。

　　可这些问题，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太乱了。
　　也太累了。

　　她现在根本没有精力去理清这些事。

　　桌上摊着的试卷还没做完，书包里塞满了错题本，高考的倒计时贴在墙上，一天天逼近。

　　唐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可是马上就要高考了。

　　也许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必须让她立刻想明白。

　　以她现在尴尬的身份，对很多事，应该也没有资格开口。

　　至少等考完吧。

　　等她腾出精力来，等她拿到确定的分数，让自己更有底气开口，再去想、去问、去面对这些复杂的问题吧。

　　带着尚未完全消化的困惑和疲惫，唐翎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短暂的五一假期很快结束。

　　回到学校后，紧张而规律的备考生活重新占据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不过和之前稍有区别的是，她现在已经能够比较熟练地抄近道速通食堂，每天的饭菜终于有了可挑选的余地。

　　每天晚上，她还是照常夜跑，她还是能看到程瑞安孤零零的身影，每天雷打不动地，在操场的内圈，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频率走着。

　　唐翎每次见到他，总是会想起自己在他面前出的糗，以及之前险些被他把手腕扭断的痛感，下意识就想绕开一点。

　　但如果躲得太明显，又反而会显得她心虚。

　　于是每次从他身边跑过时，她都会条件反射似的，低低地嘟囔一句“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却半点没慢下来。

　　像是在对空气打招呼。

　　至于他看没看见、理不理会，她都不打算去管。

　　只是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刻意罢了。

　　但不知从哪天起，她发现，自己在经过他身边时，程瑞安会抬起头，甚至摘下耳机，像是在等她开口。

　　错觉吗？
　　他怎么可能专门等自己。

　　唐翎觉得自己想多了，直到有一次，她照常跑过，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淡的、几乎散在风里的“嗯”。

　　唐翎脚步未停，心跳却漏了一拍。

　　再后来，她隐约察觉到，在她通常出现的时间段，程瑞安的步行速度似乎变慢了，慢到她刚好能轻松并行几秒，随后又快速拉开距离。

　　这个发现让唐翎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涟漪。

　　他这是在逗她吗？
　　总不能是在迁就她的速度吧。

　　唐翎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

　　日子就这么紧张却又缓慢地过着，在高考前两周的时候，各个班级组织集体的成人礼仪式。

　　老师们终于大发慈悲地发放了手机，允许少男少女们换上自己喜欢的衣服，彼此之间合影留念。

　　章晓苗感叹着三年了终于能脱下丑得跟麻袋一样的校服了，果断换上自己珍藏许久的唐式襦裙，衬得肉嘟嘟的身材特别可爱。

　　唐翎倒没什么想法，只打算穿得日常些，甚至被舍友催着出门前，笔还在试卷上沙沙移动。

　　“哎哟我的大学霸，成人礼呢，别学了起来！”
　　“马上，结果马上就出来了。”
　　“我真服了，我单词呢，拿来我也背几个，卷疯了都。”
　　“哎哎，帮我看看，这衣服别进去还是不别？”
　　“不别吧，别进去像班主任讲话。”
　　“滚啊，不许评价了，下一位。”

　　一个舍友凑过来看她做题：“你不换衣服吗？今天可是大日子哎。”

　　“不了，就这样吧。”唐翎算出了结果，合上笔帽，站起身，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走到镜子旁边，随手把头发往上一拢，扎了个高马尾。

　　转出门，和已经打扮妥当的五位舍友打了个照面：“我们走吧。”

　　“得，人建模长成这样，确实不需要打扮。”
　　“哪有，你明明也很好看啊，自信起来，成人礼哎！”
　　“也是，你说得对，大美说不上，好歹也是个小美。”
　　“来来来唐翎走前面，咱们205排面！”

　　五个人嬉笑打闹，推推搡搡地出门，迎面遇上了男生宿舍文科班刚下楼的一群人。

　　比起女生的漂亮与精致，男生那边的造型就五花八门得多。

　　卫衣铁链骷髅头，戒指耳环铆钉靴，什么非主流来什么。要不是学校明令禁止不准染头，不然很有可能五花八门什么色彩都有。

　　不过更多的倒是比较规矩，T恤或者衬衫长裤，乍看上去还人模人样。

　　程瑞安难得地，穿了一件唐翎没见过的制服。

　　深蓝色的外套和长裤，专门定制的，衬得身形十分挺拔高俊。远远看上去，青松一般，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出类拔萃。

　　舍友看着非主流男生，笑眯眯地打趣：“要我说还是你们文科生有志向，你们这是成人礼呢还是去酒吧混呢？这么早就决定当酒吧舞（985）男了？”

　　男生们嘻嘻哈哈笑着，把程瑞安推了出来，“呐，这里有个要入伍的。”

　　唐翎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挺帅的。”

　　本来只是不经大脑的随口一说。

　　可程瑞安却看了过来，没了黑框眼镜的遮挡，眉眼比平时更为锋利，也更加干净。

　　“是吗。”
　　他语气依旧淡淡，却难得带了点笑意，“你也很好看。”

　　唐翎很少和他这么正常地说过话，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一个愣神，已经被舍友拽着去班上合影了。

　　离开之前，唐翎心里还有些可惜。

　　要是刚刚拍下来就好了，程瑞安那一身，气质真的很独特，和平时很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让唐翎感到有些陌生，陌生之余，又夹杂着一分好奇。

　　他以前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