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吻天晴》念向南归

4、反击 “狂人日记

　　唐母虽然惊讶，但也没有多问。

　　只是让司机把她的生活必需品送来，并在电话里叮嘱她照顾好自己，若是有什么事多多打电话等等。

　　唐翎抿抿唇，想了想，还是没说学校里发生的事，只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长这么大，唐翎还是第一次住校，五人间的宿舍，一米不到的床铺，让她有些不太习惯。

　　不过好在舍友人都不错，到了熄灯的时间自觉地上床睡觉，平时交流也轻声细语的，尽量不打扰旁人的学习。

　　偶尔她们也会来问唐翎题目，在得到帮助以后，第二天唐翎的桌上总是会多出一些她没见过的品牌的小零食。

　　虽然唐翎之前没吃过，但味道又都还不错。

　　这让她觉得好像住校也没有那么难以适应。

　　不过话又说回来，宿舍环境还行，在食堂的体验就不太好了。

　　她的教室在三楼，位置上的天然缺陷，肯定比不上在二楼的人快，而且每次下课打铃之后，她都还没反应过来，同学们已经呼啦一下冲出教室去抢饭。

　　等她收拾好东西，慢吞吞地走到食堂以后，基本就只剩下了白菜土豆豆腐之类量大管够、不怎么有人选择的菜色。

　　比起吃下已经凉到没什么味道的菜，被从小养挑了嘴的唐翎更宁愿饿着。

　　就这样饿了两天，唐翎就受不了了，本来打算给家里打电话。

　　但转念一想，程瑞安这么些日子，从来没有和家里要过什么，她才住了几天就叫苦，岂不是显得太娇气。

　　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胜负欲，她最终还是忍了下来，果断加入了抢饭大军。

　　这天，下课铃一响，唐翎二话不说扣上书，拽着章晓苗，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教室，很快汇入人群当中，排到了她想吃的窗口。

　　前面人不多，也就五六个，唐翎顺了顺气，摸出单词来继续背诵，队伍很快排到了她，她盯着最后一份糖醋排骨，眼神亮晶晶地，对着阿姨道：“阿姨，一份糖——”

　　“排骨，谢谢。”冷淡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唐翎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勺糖醋排骨，被无情的铁勺舀了起来，稳稳地落入了另一个人的铁盘中。

　　唐翎不甘心地看过去，只见到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后脑勺。

　　她闭了闭眼，稳下情绪，随手指了剩下的两个素菜，端着盘子，在窗口旁边的空位坐下。

　　章晓苗也苦着个脸，她的菜和唐翎差不多，看着就没什么油水，食欲全无。她坐在唐翎旁边，苦大仇深地扒着饭。

　　“当——”一声轻响，唐翎眼前忽然多出了一个铁盘，油光锃亮的排骨就这么在她的眼前不住地晃荡。

　　碗里的冬瓜和白菜炒蛋忽然不香了。

　　她抬起头，正对上了熟悉的脸。

　　程瑞安却像是没住注意到她，垂着眼，自顾自坐下。

　　正想质问他为什么专门坐在她对面，唐翎转头一看，整个食堂乌压压全是人，还真只有她对面空着。

　　这种情况还赶人，倒显得她没有礼貌了。

　　和在家里一样，程瑞安吃饭慢条斯理，一块一块排骨送入嘴中，缓慢地咀嚼，就好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要不是周围都坐满了，唐翎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她情不自禁地咽了一下口水。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程瑞安漫不经心地抬头，淡淡地瞟了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好像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同学。

　　又来了，又是这种彻底的无视。

　　他凭什么。

　　唐翎愤愤地咬了一口冬瓜，随便糊弄几口，便拉着章晓苗离开了。

　　她必须赶紧回去刷题，下次、绝对不能、再让他踩到自己头上！

　　直到她起身离开，程瑞安才抬眸，扫了一眼她抬着餐盘离去的背影，随后没什么表情地垂下眼，继续吃饭了。

　　很快，到了百日誓师大会。

　　一群人吹着凉风，站在操场上，在冗长的校领导发言和莫名其妙的鸡血之后，唐翎听得都有点打哈欠，快要站不住了，紧接着，就听到了周围的翕动。

　　“谁啊，好高。”
　　“卧槽，程瑞安长这样？谁说他长得丑的。”
　　“他是不是那个历史类考了第一，个性签名特嚣张的狂人啊。”
　　“狂人日记吗有意思。”

　　捕捉到熟悉的人名，唐翎下意识抬头看向主席台，程瑞安在上面，正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他没戴耳机，校服也不像平时一样随意敞着，而是端端正正地拉上了拉链。

　　整个人往那一站，犹如清峻的松，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

　　他朝底下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唐翎的错觉，她总觉得，程瑞安的视线似乎在他们班前停留了一瞬。

　　只能说学霸在高中群体还是有一定号召力的，程瑞安举起话筒，众人见他准备开始讲话了，渐渐自觉地安静下来。

　　“大家好，我是高三历史类（3）班程瑞安，今天很荣幸，作为学生代表在百日誓师大会上进行发言。闲云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时间如白驹过隙，滚滚流逝，不舍昼夜，上一刻，仿佛我们还在最初相识的日子，这一秒，我们距离高考就只剩下一百天。今天的誓师大会……”

　　程瑞安语速不快，声音清朗。

　　他没有拿着稿子上台，本应是感到紧张的场面，他却因没有讲稿的束缚，让一切都仿佛自然而然从他的口中徐徐流出，娓娓动听，让台下的听众一个个都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讲话。

　　后面的话，唐翎没听进去多少，她只看着程瑞安的身影。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眼中灰扑扑的、土土的、突然在她幸福的家庭里横插一脚的男生，站在台上的时候，居然也是闪闪发光的。

　　他并不像自己想象一般，什么也不会，相反，他很优秀，优秀到可以对自己的挑衅视而不见，仿佛自己在他面前，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不值一提的，陌生人。

　　“……我们披荆斩棘，突破重重困难；我们乘风破浪，渡过漫漫书海，千锤百炼中，我们已经成为经得起锻炼、扛得起风霜的勇士，让我们以百日为期，在六月拼出一份优异的答卷。谢谢大家！”

　　不知是鸡血未褪，还是其他别的什么原因，程瑞安讲完的时候，全场掌声雷动，大家可比校领导讲话时，鼓得卖力多了。

　　唐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章晓苗拉了拉她的校服袖子，她才回过神来。

　　“走啦，都已经结束了。”

　　“哦，好。”

　　唐翎跟着章晓苗一起往外走，踏出操场的时候，不知为何，她下意识看向了主席台的方向。

　　不过，这时的主席台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国旗在随风招展。

　　校园生活渐渐归于平静，一模的成绩还挂在榜上，二模的压力又再次横亘在学生们面前。

　　随着气温的回升，周遭的空气逐渐变得燥热，连着班上所有人的心态也跟着躁动不安。

　　每天都有人伏在书案里不知道为什么哭，也有人明明已经因为生病疼得受不了，却还依然强撑着惨白的脸刷题。

　　一直处在高压的环境下，唐翎也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下了晚自习，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一个人溜达到了操场。

　　没想到，和她一个想法的明显不止她一个。

　　早春的寒意还有些重，夜风更是寒凉，唐翎踱到操场的时候，跑道上已经有了几个人在奔跑。

　　迎着夜风，这些人步子都迈得特别大，跑得比八百米考试还卖力，像是要借此发泄掉内心堆积的郁气。

　　她也跟了上去，小步跑起来。

　　跑着跑着，忽然觉得前方的身影有点眼熟。

　　他没有跑，而是疏疏朗朗地走着，看起来没有那么躁，多了些同龄人没有的镇定。

　　都不用上前验证，唐翎就知道那是程瑞安。

　　现在看到程瑞安，唐翎心里有些复杂。

　　那个在台上闪闪发光的身影，和眼前这个冷淡清高的背影，以及家里那个沉默的影子，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程瑞安？

　　一种强烈想要验证什么的冲动，驱使她加快了脚步。

　　等追到他身侧时，才发现他步子迈得很大，只是没有跑起来而已。

　　“程瑞安！” 唐翎喘着气，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

　　程瑞安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耳机线在夜色中轻微晃动。

　　唐翎又凑近些，提高了音量。

　　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鬼使神差，或许也是胸中无处发泄的躁郁作祟，她伸手拍向他的肩膀。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反拧她的手腕，她整个人被一股巧劲带得向下旋去，膝盖几乎触地。

　　惊呼顿时卡在喉咙里，只剩剧烈的疼痛和满眼的震惊。

　　程瑞安在看清是她的一刹那，眉头骤然锁紧，同时松开了钳制。

　　而在她失衡而身体下滑时，又迅速托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起站稳。

　　“你……你有病啊！”

　　唐翎甩着通红的手腕，声音带着疼出来的泪意，控诉着。

　　程瑞安垂眼看着她的手腕，在夜色中看不清情绪：“条件反射。抱歉。”

　　声音倒是一贯的平淡，顿了顿，他又问：“有事？”

　　疼痛和狼狈让唐翎所有的复杂情绪炸开了：“没事就不能叫你？你耳朵不好使是吗？我都……”

　　她哽了一下，把“追了你大半圈”咽回去，换了个更刺耳的说法，“你就这么讨厌我？讨厌到多看一眼都觉得烦？”

　　程瑞安重新戴好刚才被大幅度动作扯掉的半边耳机，正眼看向她，没说话。

　　夜风徐徐地吹着，在他凉凉的视线下，唐翎甚至感觉自己打了个寒战。

　　“唐翎，”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在风里很清晰，“你的世界是不是只剩下这些？”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长这么大，你还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围着你转这个道理吗？我和你，本就互不相欠，以后也互不干涉，这不好吗？”

　　说完，他没管唐翎什么表情，扭过头，又独自继续向前走去。

　　这次他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一直到走出操场，都没再停下过。

　　只留下唐翎站在原地，被他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撕扯着内心。

　　他什么意思？！

　　是在说她闲得无聊，每天只知道博关注吗？

　　他，他懂什么？
　　他天生有无数的退路，只因为他是真正的唐家人。
　　她以前认为自己也有的，但现在，但现在没有了啊。

　　她能怎么办呢？

　　满腔的火气压抑着，难以发泄，唐翎只能继续迈步，越跑越急，急切地想要让夜风灌入喉咙，清空胸中的郁气。

　　直到双腿有些发软，不再能够支撑自己跑下去，浑身的汗已被凉风吹透，她才慢慢地走回宿舍。

　　自那天起，唐翎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没想到这一堵，就一直堵到了二模结束。

　　成绩出来的当天，她看着展板上自己红艳艳的排名，物理类全校第一，全省13，和旁边历史类第一的程瑞安并列着，全省19。

　　之前一直占据一二名的两位课代表纷纷前来恭喜她，并向她打探提升成绩的秘诀。

　　找对方向努力本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方法，没必要藏着掖着，唐翎简单地回答了。

　　两位课代表一听，确实和自己平日里学的差不多，只不过唐翎这次比他们少错两个选择题而已，便也没再纠缠。

　　很快到上课时间了，学生们推推搡搡地离开了展板，准备回教室。

　　唐翎却依旧站在展板前，仔细地端详着。

　　程瑞安底下的签名依旧没变，还是那四个字，甚至都没有换成打印体，校方明显没有干扰的想法。

　　而与之平排的，她自己的个性签名还是中规中矩的【追逐属于你自己的星光】。

　　她站在榜前端详了一会儿，随后眉梢一挑。

　　果断地拿起马克笔，一把将原有的签名涂掉，在旁边写上同样嚣张的四个大字：

　　【新店开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