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澜》林渐苏

6、佛寺惊变

　　数日后，何夫人病体渐愈，阖府上下皆松了口气。适逢十五，老夫人忽起兴致，欲往万福寺酬神兼赏秋菊。辰时方过，数辆青幄马车便在路人注目中驶出安国公府，朝东城门缓缓行去。
　　万福寺内古柏参天，菊圃中名品竞绽。老夫人由凌瑶与王静姝搀扶着走在最前，言笑晏晏。何夫人大病初愈，行不过半刻便微见气促，老夫人见状疼惜道：“你且去客堂歇息片刻，喝盏热茶再来不迟。”何夫人推辞不过，只得带着采颦、春岚、夏研三名丫鬟，由知客僧引着往寺后清静客堂去了。
　　客堂内素净雅致，何夫人换了轻软常服，歪在临窗榻上小憩。采颦见夫人似已入眠，便吩咐春岚去斋房取茶点，自己与夏研坐在门口做针线。不料一盏茶工夫过去，春岚仍未回转。采颦心下不安，对夏研道：“这丫头怕是贪看景致忘了正事，你去寻她一寻。”夏研应声去了。
　　夏研刚去不久，房门被轻轻叩响。门外立着个小沙弥，合十道：“女施主，凌瑶小姐在后山赏菊时擦伤了，老夫人命来取御赐的白玉止血散。”榻上何夫人倏然睁眼，不及披衣便急步至门前：“你说谁伤了？”“是府上凌瑶小姐。”
　　何夫人脸色一白，对采颦道：“快将药取来送去！”采颦见屋内只剩自己一人，为难道：“夫人身边此刻离不得人……”
　　“糊涂！瑶儿等着用药，你且快去！”何夫人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小沙弥见状忙道：“女施主莫急，让小僧师弟引夫人同去便是。”说罢跑到院中，唤来那个正在浇花的灰衣小沙弥。采颦见两个沙弥皆一脸稚气，实在放心不下，可何夫人已连连催促，只得咬牙取出玉盒，跟着先前那小沙弥匆匆离去。
　　何夫人定了定神，对留下的沙弥道：“有劳小师父带路。”“女施主请随小僧来。”小沙弥声音低细，引着何夫人便往竹木掩映的僻静小径行去。
　　却说采颦跟着那小沙弥，初时还记着路径，拐过两弯后但见修竹愈密，竟似偏离了主寺范围。她连声呼唤“小师父”，前头那灰衣身影却步履如飞，三转两转便消失在斑竹林后。采颦呆立当场，四顾唯见竹影森森，风声簌簌。她这才惊觉中计——春岚、夏研和她先后被调开，夫人身边此刻已无一人！
　　想到此处，采颦浑身发冷，泪水夺眶而出，提着裙子在竹林里跌跌撞撞地跑，边跑边带着哭腔呼喊。回应她的只有满山空旷的风声。她终于力竭，蹲下身抱着膝盖呜咽起来。
　　“你怎么啦？”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采颦猛抬头，泪眼朦胧中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劲装少年从竹丛后转出，正诧异地看着她。采颦如见救命稻草，冲上前抓住少年胳膊：“小公子可知如何回寺？我家夫人恐遭不测！”
　　少年被她抓得一怔，抬手指向山下：“那边飞檐处便是后园。只是山路陡峭，姑娘家怕是难行。”听他这般说，采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她强自镇定，后退半步端正福礼：“烦请小公子速去寺中，寻一位鬓簪赤金点翠梅花簪、身着湛蓝色褙子的夫人，这是我家夫人，请务必告知她，此地有险，小心！”
　　少年见她虽鬓发散乱，言语却条理清晰，神色凝重不似作伪，当即重重点头：“知道了，你在此藏好。”话音未落，身影已在竹林中几个起落，朝山下疾掠而去。
　　这边何夫人跟着小沙弥穿过几道回廊，只觉寺中景致愈发幽静。这小沙弥脚步轻悄，引着她走的是她先前未曾踏足的小径，两旁修竹掩映，将前院的人声隔绝得干干净净。
　　起初何夫人心中还挂念凌瑶，脚下走得急。可走着走着，她忽然察觉到不对——这小沙弥带的路似乎越来越偏僻。她停下脚步，柔声问：“小师父，这似乎不是去后花园的路？”小沙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笑容：“女施主有所不知，这条路是近道。今日香客多，前头正路拥挤，怕耽误了您。”他言语间一派天真，何夫人心中虽疑，但见对方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又是在这佛门净地，便也放下了几分戒心。她点点头：“那便有劳小师父了。”
　　两人继续前行。又转过一个弯，眼前现出一座僻静的院落，院门虚掩。这小院藏在竹林深处，四周寂静得只闻风声穿叶，与寺中其他地方的香火鼎盛、人声隐约截然不同。小沙弥指着院内，语气有些急促：“女施主，凌瑶小姐就在里头厢房歇息，您快随我进来吧。”何夫人脚步却顿了顿。
　　她站在院门口，目光如尺，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太静了。若真是瑶儿擦伤在此处理，怎会连半个丫鬟嬷嬷都不见？院中落叶铺地，似是久无人至，廊下更无半个人影。“小师父且慢。”何夫人温声道，脚下却不再向前，反而退后半步，拉开了些距离，“方才心急，倒忘了细问。不知是寺中哪位师父为小女诊治？可请了大夫？”小沙弥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有此问，含糊道：“是、是寺里的师父……”“哦？是哪位师父？可是擅长跌打损伤的慧明师父？”何夫人追问，声音依旧柔和，目光却紧盯着对方。“是……是慧明师父。”小沙弥眼神闪烁，答得勉强。
　　何夫人心中冷笑。慧明师父年前已云游去了，这是府中上下皆知之事，老夫人前几日还念叨过。她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又问道：“那请的是哪家医馆的大夫？可是常为府上看诊的济世堂李大夫？”“正、正是李大夫。”小沙弥额角已渗出细汗，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何夫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济世堂在城西，离这东城山上的万福寺少说一个时辰路程，绝无可能来得这般快。且李大夫三日前已告假回乡省亲，还是她亲自准的。她不再多问，只淡淡道：“有劳小师父带路，只是我突然想起，出门时走得急，身上带的止血散怕是不够。我那丫鬟采颦应当快到了，不如我们在此稍候片刻，等她带了药来再进去，也免得耽误治疗。说罢，她作势要转身往来路看去，实则全身警惕，余光紧锁小沙弥动静。
　　小沙弥脸色一变，急道：“女施主，凌瑶小姐伤情要紧，还是先进去看看吧！”说着竟上前半步，似要伸手来拉。便是这半步，让何夫人彻底断定——有诈！她猛地后退，同时提高声音，既是呵斥也是为惊动可能路过之人：“你这小师父好生无礼！佛门净地，岂容你拉扯女眷！”话音未落，变故突生！斜刺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竹丛中窜出，手中一团浸了药汁的白帕带着奇异的甜香，直扑何夫人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