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澜》林渐苏

30、急中生智

　　曹琨见状，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船首最显眼处，抱拳朗声道：“前方可是青海帮的好汉？在下曹琨，乃英国公府护卫首领！此船载的是英国公家眷及仆从，赴京省亲。英国公镇守北疆，浴血卫国，满门忠烈，天下皆知！今日途径贵宝地，望各位好汉行个方便，高抬贵手。我家夫人必感念于心，他日自有厚礼奉上，权当请兄弟们吃酒，绝不让各位空手而回！”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开阔河面上传得极远，刻意将“英国公府”四字咬得极重。
　　祝锋原本凶悍的神色在听到“英国公府”四字时，猛地一僵。他身后那些哄笑喧哗的汉子们也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英国公……那可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凭不世军功封爵的国之柱石。他的铁骑踏破过北狄王庭，他的威名能让边关小儿止啼。更难得的是，英国公及其子嗣戍边多年，血战不退，保得北境安宁，在民间声望极高，便是江湖草莽之中，也不乏敬佩其悍勇忠义之人。劫掠这样的府邸家眷……莫说事后英国公府震怒之下的无穷追杀，便是此刻，他心中也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忌惮。
　　他不由得心中暗骂昭宁候心狠手辣、信息不实，这是要拿他们青海帮当刀使，去捅这天大的马蜂窝！一旦事发，赵家自有办法撇清，他们这群水匪却要承受英国公府的雷霆之怒，那将是比官军围剿更可怕百倍的灭顶之灾。
　　“英国公府的船？”
　　“那可是杀北狄的好汉……”
　　“劫了他们，往后还有活路吗？”
　　听见这些议论，祝锋心头更沉。他何尝不知英国公在民间的声望？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脊背发寒——今日他们已露了形貌，若放虎归山，英国公府岂会善罢甘休？等待他们的，恐怕不是厚酬，而是无穷无尽的追杀和官军更残酷的剿杀！
　　骑虎难下。刀疤头目眼中凶光陡然一盛，把心一横，朝着曹琨厉声吼道：“曹首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收钱办事，天经地义！今日是有人拿了重金，要买你们船上几条性命！怨只怨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到了阎王殿，休要怪我青海帮心狠！”
　　此言一出，他身边几名心腹死忠顿时红了眼，知道今日已无退路，齐声发喊：“拼了！不留活口！”竟有四五人挥舞刀斧，借着钩索拉扯两船靠近的势头，就要纵身往客船上跳！
　　“保护夫人小姐！”曹琨目眦欲裂，拔刀出鞘，知道言语已无法挽回。对方这是要灭口！他厉声对身边最得力的一名护卫喝道：“老王！带人护着夫人小姐去船尾，准备放下小艇，伺机突围！其余人随我死战，拖住他们！”
　　舱内顿时一片惊乱。何夫人听得外面喊杀声起，又见曹琨如此安排，分明是到了绝境，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却死死抱住凌玥和身边的凌瑶：“我的儿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刀光将起的瞬间——
　　“慢着！”
　　一声清越却带着颤音的女子呼喊，穿透了嘈杂。只见凌瑶猛地挣开何夫人紧抱的手臂，抓起一方素白面纱飞快遮住口鼻，竟不顾一切地推开舱门，踉跄着冲上了甲板！
　　“瑶儿！”“二小姐！”
　　何夫人与曹琨的惊呼同时响起。曹琨急欲阻拦，却见她已站到了船舷边，面纱之上，一双眸子在惊惧中透出异样的坚定，直直望向那祝锋。
　　“头领且慢！听我一言！”凌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稳定，用尽力气喊道，“青海帮的诸位好汉！你们可还记得三年前，北狄骑兵破关，边疆两城被屠？可还记得去岁江南水患，流民遍地？”
　　她的话让已经腾身跃起的几名悍匪动作一滞，连祝锋也皱紧眉头，狐疑地盯住这个突然跑出来的蒙面少女。
　　凌瑶心跳如鼓，指尖掐进掌心，靠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和此刻孤注一掷的勇气，继续高声说道：“我……我曾听闻，北狄肆虐之时，江南亦有义士前往抗敌，其中便有来自水上、仗义相助的好汉！去岁赈济灾民，亦曾有水道豪杰暗中护送粮船，活人无数！英国公府世代戍边，抗击的正是屡屡犯境、屠戮我同胞的北狄！公爷与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拼命，为的是守护身后万千如你我一般的大燕子民！”
　　她的话语清晰而急切，在河风中飘散：“今日若在此自相残杀，让亲者痛仇者快，岂不令北狄嗤笑，令真正祸国殃民者得意？头领，那买命之财沾着血污，岂能与抗击外虏、庇佑百姓的忠义之名相比？英国公府恩怨分明，今日若得头领高抬贵手，他日必记此情义！但若执意加害，纵然今日得手，诸位又真能逃脱国公府与天下悠悠众口之追讨吗？江湖路远，义字当先，还请头领三思！”
　　凌瑶这番话，半是急智，半是前世嫁到江南后听闻有帮会参与抗狄的零星记忆。甲板上一片寂静。只有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祝锋死死盯着凌瑶，面纱后的眼眸清亮而决绝，毫无闺阁女子的娇怯。她的话，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心头最矛盾的地方。青海帮的确曾在北狄入侵时，应江湖盟约派出过船只人手协助转运物资，也的确在灾年做过一些不为人知的“侠盗”之事，这少女的话语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残存的江湖豪气与家国意识。
　　再看看身边兄弟，许多人脸上已露出明显的动摇和羞愧之色。对英国公府的天然敬畏，与这少女话语中勾勒的“忠义”与“大义”交织在一起，让那“收钱灭口”的命令显得格外丑陋和愚蠢。
　　曹琨也震惊地看着凌瑶，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的二小姐，竟在此生死关头有如此胆识和言辞。他趁机再次高声道：“头领！这位是我家二小姐！她所言句句在理！那买凶之人其心可诛，是要将青海帮置于不仁不义、万劫不复之地！今日若行方便，英国公府铭记大恩，必有厚报，且担保绝不事后追究！曹某以性命和国公府声誉起誓！”
　　祝锋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神色各异的兄弟，又看了看严阵以待却并未抢先动手的曹琨等人，最后目光落在凌瑶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上。
　　眼见刀疤头目神色挣扎，陷入两难，凌瑶知他心中已生退缩之意，只是顾忌江湖颜面与事后追剿，难以决断。此刻正是趁热打铁、化敌为友的绝佳时机！
　　她强自稳住因紧张而微颤的嗓音，清晰而快速地说道：“头领！诸位好汉，今日之事，未必非要以兵刃相见！小女子有一言，或可两全！”
　　刀疤头目目光一凝，落在她身上，粗声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