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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龙口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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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日,便摸出些端倪:这阿强在船上并非独来独往,他与另一名船工虽刻意避人耳目,却在交臂而过时迅疾交换眼神,指尖在木栏上轻敲出断续的暗号。尤其当值夜时,阿强佯装整理帆索,另一人则徘徊于舵舱外侧,趁四下无人俯身调整鞋履,手腕却急转,在舵机暗处的缆绳上飞快一捻一勾。曹琨得知后,亲自带人于夜深人静时细查了舵、主桅与底舱,竟未见分毫破绽——这毫无痕迹的周全,反令他脊背生寒:两人行事如此滴水不漏,所图恐怕远非寻常破坏。
凌瑶偶尔在舱门内与曹琨短暂照面,无需多言,只一个眼神交汇,彼此便明了状况。曹琨对她微微颔首,目光中少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倚重与凝重。这位二小姐的敏锐,已赢得了这位老护卫真正的尊重,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基于当前危局的同盟。
又行了一日,水势明显湍急起来,两岸青山夹峙,河道收窄。午后,船老大亲自来到客舱外,语气格外沉重地提醒:“各位贵客,前头就是这段水路最险的‘老龙口’了。水下暗礁密布,漩涡暗流极多,水流乱得像滚水锅!这些年,不知吞了多少船只性命。待会儿船过滩时,颠簸摇晃非同一般,务必抓牢固定之物,万万不可走动,更绝不能到甲板上去!等平安过了这关,小的给各位道喜!”
他描述得极其详尽,绘声绘色地讲了几桩船毁人亡的旧闻,刻意渲染那骇人景象,听得舱内女眷人人色变。宋嬷嬷更是把凌玥搂得紧紧的,连声道:“菩萨保佑,定要平平安安。”
船老大要的便是这效果。险滩难过是实,但他如此夸大,一是显摆自己熟知水情、提醒周到,二是铺垫过后平安无事的功劳,以期获得主家打赏。
果然,船一驶入老龙口,预想中的剧烈颠簸便如期而至。客船像一片被投入乱簸箕的叶子,在骤然湍急、暗流涌动的河段中起伏抛甩。船身左右摇晃、上下顿挫,虽不至倾覆,但那毫无规律的晃动已足够让舱内桌翻椅倒,杯盏叮当滚落。何夫人与凌玥面色发白,紧抓身边固定之物,闭目不敢多看。袁清勉力稳住身形,将怀中药罐护得严严实实。
凌瑶背靠舱壁,双手扣紧窗下横木,身体随着船势摇晃。尽管知道此段水道在枯水期并无性命之虞,但亲身经历这般的颠簸,仍是胃里翻搅,心悸不已。她强忍着不适,睁眼望向窗外——只见曹琨与几名护卫如礁石般钉在甲板上,任船身如何晃荡,他们下盘纹丝不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甲板上每一个在颠簸中身形踉跄的人影。
就在这时,一个原本在附近整理帆索的船工,在船体一次突兀的侧摆中,“哎呀”一声惊呼,脚下似被晃得虚浮,整个人竟失控般朝着曹琨的方向斜摔过去!他手中那卷沉重的缆绳也随之脱手,直直砸落……
曹琨眼中寒光一闪,在那船工即将撞上的瞬间,脚下看似随意地一错步,肩膀微沉,不着痕迹地一顶一卸。那船工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非但没撞实,反而被带得旋了半圈,“噗通”一声摔倒在几步外的湿滑甲板上,那卷缆绳也咕噜噜滚到了一边。曹琨甚至有余裕伸手虚扶了一下,沉声道:“小心。” 那船工抬头,对上曹琨平静无波却深邃冰冷的眼睛,心头一骇,连忙低头爬起,喏喏退开。
凌瑶在舱内看得分明,心跳如擂鼓。是阿强,那不是意外!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颠簸中,客船猛地一震,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随即,竟像是冲破了某种无形的束缚,船身陡然一轻,闯出了那片沸腾般的险滩水域,进入了相对开阔平缓的河面。
“过来啦!过来啦!”船老大嘶哑却充满喜悦的喊声传来。
舱内响起一片心有余悸的喘息,间杂着低低的念佛声。众人如蒙大赦,紧绷的筋骨骤然松懈下来。宋嬷嬷搂着凌玥,一边念叨“菩萨保佑”,一边用袖子拭泪。何夫人浑身脱力地倚在榻上,连指尖都不想再动一下。刚才那番颠簸虽无性命之忧,却也足够惊心动魄,此刻松懈下来,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软与庆幸,才缓缓漫上每个人的心头。
然而,这口气尚未喘匀——
“那……那是什么船?”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凌瑶猛地抬头,透过舷窗望去。只见前方不足百丈的河心,一艘通体黝黑、比客船大了近一倍、船头装着狰狞铁角冲撞柱的大船,如同水中浮现的巨兽,不偏不倚,拦住了去路。
黑船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粗壮汉子,衣衫杂乱,手持鱼叉、板斧、砍刀,甚至有几把粗糙的弓弩。他们并不急于动作,只是沉默地站着,一双双眼睛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贪婪、戏谑、充满侵略性地打量着这边刚刚脱险、惊魂未定的客船。有人吹起了尖利的口哨,有人发出粗野的哄笑,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客船精致的船舱窗户,如同在掂量猎物的肥瘦。
黑船占据了上游的有利位置,正缓缓调整角度,形成一个压迫性的夹角,逼得客船不得不减速,几乎要被迫转向。
“停船!青海帮收‘河捐’!”一个粗嘎的声音从黑船上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船老大脸色惨白如纸,扑到船舷边,颤声高喊:“各位好汉!小的是通达船行的郭镇。咱们船行每年都给贵帮上供,多年来一向平安,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抱着一丝侥幸,盼着对方能看在老交情份上高抬贵手。
黑船船头,祝锋嗤笑一声,声音远远传来:“通达船行?老子今天收的就是通达船行的捐!废话少说,停船受检,钱财货物,留下买路!”
话音未落,黑船上数道黑影带着风声呼啸而来——是带着倒钩的粗大绳矛!“咄咄”几声,狠狠扎进了“云帆号”的船舷木板之中,两船瞬间被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