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澜》林渐苏

31、智定风波

　　凌瑶上前一步，虽隔着面纱，目光却坦荡明亮：“头领与诸位兄弟，皆是水上豪杰，一身本领。如今这般，终非长久之计。我英国公府行事，向来恩怨分明。今日，我愿与头领立约！”
　　她顿了顿，见众人皆在倾听，继续道：“其一，我愿以纹银千两，外加宁城上好铺面两间的契书为酬，聘请青海帮诸位好汉，护送我等船只平安抵达京城码头！此乃光明正大之‘护航’酬劳，有契约为凭，非是买路钱财！”
　　此言一出，黑船上不少水匪眼睛顿时亮了。一千两现银加上宁城铺面？这可是他们打劫多少次都未必能攒下的安稳产业！
　　“其二，”凌瑶声音更加沉稳，“契约中会写明，此次护航乃我英国公府自愿聘请，酬劳清楚。他日若真有官府问及今日相遇之事，头领与诸位大可持此契约自证清白，言明乃是受雇护卫，而非劫掠！英国公府愿为此作保！”
　　祝锋心头巨震！这第二条，简直是为他们卸下了最大的心头重负！有了这白纸黑字、加盖了英国公府印记的契约，今日之事便可彻底翻转，从“意图劫掠国公家眷”的滔天大罪，变成“受雇护航”的正当买卖！
　　凌瑶见他意动，抛出最重的筹码：“其三！小女子虽在闺中，亦知好男儿志在四方。诸位兄弟若有心洗去前尘，为国效力，博一个正经出身、封妻荫子的前程，待我禀明父亲和祖父，或可代为引荐，加入北疆边军或水师！北狄屡犯边境，正是用人之际，诸位一身水上陆上的本事，何愁没有用武之地？”
　　“投军？国公爷引荐？”这下，不仅普通水匪哗然，连祝锋也彻底动容了。江湖漂泊，刀头舔血，谁不渴望一个安稳前程？尤其是英国公麾下边军，那可是实实在在凭军功晋升的地方！若能得此门路，岂不是……
　　曹琨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二小姐这番应对，简直远超他的预期！他立刻高声附和：“二小姐所言，句句可代表我英国公府！曹某愿以性命担保！帮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既能解今日之困，又能为兄弟们谋条光明大道，岂不强过为人刀俎，行此不义之事，终遭反噬？”
　　祝锋脸上神情变幻，最终，所有的犹豫、挣扎、凶狠都被一股巨大的冲动和希冀所取代。他猛地一拍船舷，大声道：“好！二小姐快人快语，义薄云天！这买卖，我祝锋接了！”
　　他转身对手下喝道：“都听见了？把家伙收起来！从今天起，咱们青海帮受英国公府雇佣，护送贵人上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噢！”黑船上爆发出远比之前劫掠时更热烈的欢呼。钱财、清白、前程，一次性全有了希望，怎能不让人振奋？
　　当下，双方迅速商议细节。当场拟了一份雇佣护航契约，写明清白雇佣关系及酬劳，并让何夫人以英国公世子夫人名义按了手印。黑船收起所有钩索武器，调整航向，变为两艘船一左一右，摆出了护航的架势。
　　客船上众人目睹这惊天逆转，从生死边缘到化敌为友，恍如梦中。何夫人搂着凌瑶，又是后怕又是骄傲，泪水涟涟。危机暂解，且意外获得一支强援。两艘船组成的船队破浪前行。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粼粼波光上，也照在凌瑶依旧凝重却透着一丝沉稳坚毅的侧脸上。
　　船行月余，京城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清晰起来。当客船缓缓靠上喧嚣繁忙的通州码头，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何夫人与凌玥几乎同时喟叹一声，那叹息里满含着长途漂泊后的如释重负与重回家乡的踏实感。
　　说来也奇，自那日老龙口惊魂后，何夫人与凌玥的晕船之症竟不药而愈。或许是经历了更大的颠簸与惊吓，寻常风浪已不足为道；又或许是心头重压渐去——凌玥远离了赵宇轩的纠缠与算计，身心放松，加上一路细心调养，原本苍白的小脸如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眸清亮，顾盼间神采流动，竟比离京前还要明媚几分。
　　青海帮的黑船紧随其后泊岸。月余同行，最初的对峙与警惕，早已在日夜轮替的航道守望、偶尔遭遇小股水匪时的并肩协作、以及曹琨等人有意识的结交下，渐渐消融。王府侍卫见识了这些水上汉子操舟弄浪的纯熟本事与不乏仗义的性情，青海帮众也领略了曹琨等人严谨干练的作风与沙场磨砺出的豪气，彼此竟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只是阿强的失踪让曹琨和凌瑶有着隐隐不安。
　　此刻临别在即，曹琨主动走到黑船边，对正在指挥手下收拾船只的祝锋抱拳笑道：“祝兄，一路辛苦，护卫周全！既到了京城，何不盘桓两日？也让曹某与兄弟们略尽地主之谊，带各位好汉尝尝这天子脚下的美酒，看看京城的繁华，权当答谢此番情义。”
　　祝锋闻言，露出真诚的笑容。这一路，他看得分明，英国公府这些人言而有信，待他们这些江湖人并无轻蔑，反而处处给予尊重。曹琨的邀请，更显诚意。他略一思忖，回头看了看眼含期待的兄弟们，哈哈一笑：“曹兄盛情，祝某却之不恭！正好也让这帮水里泡久了的泥鳅，上岸见见世面！那就叨扰了！”
　　“好说！”曹琨爽快应下，当即吩咐一名伶俐的护卫去码头附近安排干净宽敞的客栈，并预备接风宴席。
　　另一边，何夫人已带着凌瑶、凌玥下了船，宋嬷嬷、袁清等人忙着指挥仆役小心搬运箱笼行李。码头早有英国公府二房派来的管事带着车马等候，见到何夫人一行，连忙上前见礼，口称“夫人、小姐们一路辛苦”，又见两位小姐气色颇佳，尤其二小姐凌瑶眼神沉静通透，与离京时似有不同，心下暗暗称奇。
　　何夫人望着熟悉的府邸马车，再回首看看刚刚脱离的船只，心头百感交集。这一路风波诡谲，险死还生，若非女儿机敏果决，曹琨等人忠勇得力，甚至机缘巧合下化敌为友，能否平安抵京，犹未可知。
　　她轻轻握住凌瑶的手，低声道：“瑶儿，此番多亏了你。” 目光中满是欣慰与后怕。凌瑶回握母亲的手，微微一笑，目光却越过母亲肩头，望了望正与曹琨谈笑的祝锋一行。京城到了，这一路上的风险究竟是碰巧还是人为，与王静姝又是否有关？回到府中，固然能得片刻安宁，但或许很快又会有危险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