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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河影疑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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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在船下汩汩奔流,将青石板铺就的码头、喧嚷的人声与各色货摊渐渐甩在身后。船是通达船行最好的客船,甲板平整宽阔,不见半分杂乱。
凌瑶立在船舷边,看堤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湿润的河风带着水草与些许泥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胸腔里涌动着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茫然的畅快。
“咳咳……”船舱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凌瑶敛了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转身快步走回舱内。
舱房宽敞明亮,分了内外两间,显然是特意腾挪布置过的。内里,母亲何夫人斜倚在铺着厚软锦垫的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姐姐凌玥蜷在另一张榻上,闭着眼,秀眉紧蹙。袁清宜正守着舱角红泥小炉,小心地看着药罐。淡淡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冲淡了舱内原本的闷浊。
“娘,姐姐,可觉着好些了?”凌瑶放轻脚步走近,声音也放得柔和。
何夫人勉力睁眼,望了她一下,摇摇头,声音虚浮:“仍是天旋地转……胸口憋闷得紧。”她目光落在凌瑶尚算红润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欣慰的疲色,“幸好……幸好你不随我们,还能走动。”
袁清宜适时递上半温的清水,低声道:“夫人,大小姐初次乘船,体弱气浮,晕眩呕吐是常事。再过一两日,适应了船行晃动,便会好转。只是眼下,务必静养,切忌再受风或惊扰。”
凌瑶点点头,接过袁清宜手中的软帕,替母亲轻轻拭了拭额角。心中那点因离开樊笼而生的雀跃,早已被眼前亲人病弱的现实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舱外传来平稳的划水声与船工低低的号子。船行得颇为平稳,显是特意吩咐过的。
就在凌瑶主仆上船时,船老大已将来客看了个大概。三位主子皆是女眷,虽衣着素净,但气度不凡,身边跟着的婆子丫鬟规矩森严,更别提那十数位守在船舷、舱门处目光沉锐、身形健硕的护卫——一看便是军中或世家出来的好手。还有五位镖师打扮的汉子,虽不多话,但腰间鼓鼓囊囊,眼神带着走江湖的警醒。这般阵仗,岂是寻常人家?船老大在江上讨生活多年,最是眼明心亮,当下便悄悄吩咐下去:仔细伺候着,这趟贵客,来头不小。
因此,尽管何夫人与凌玥体弱晕船,但船行平稳,舱内也算安静,倒比预想中少受了许多罪。
接连两日,凌瑶都带着梅染到甲板上透气。
头一回乘船南下,连日来积压的忧虑随着宁城的远去,终于卸下了大半。加之母亲与姐姐晕船好转,她心头记挂稍缓,那股子一直被压抑着的、属于十四岁少女的好奇与雀跃,便悄悄探出了头。
她生长在北方,见惯了高墙大院、黄沙朔风,何曾见过这般绵延千里的浩荡碧波?船行水上,两岸时而是青翠欲滴的缓坡丘陵,时而是炊烟袅袅的水村渔市。白墙黛瓦的房舍临水而建,石阶一直延伸到水里,有妇人蹲在那里浣衣,棒槌声隔着老远,悠悠地传过来。原来江南是这样的,温软、灵动,连风都带着不一样的味道。这种新鲜的体验冲淡了离家的愁绪,也暂时驱散了心底深处对前路的隐隐不安。
这天,她依旧在甲板远眺,但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后颈处微微发麻,仿佛是有道视线,越过喧闹的河风与粼粼波光,牢牢黏在了她的背上。冷冰冰,滑腻腻,带着一种评估猎物般的掂量。
凌瑶心头莫名一跳。她不动声色,装作活动脖颈,状似无意地缓缓回头。
目光所及,是几个正在收拢缆绳的船工,是堆放在角落的杂物箱,是阳光下微微晃动的船帆影子……一切如常,甲板上只有风声、水声和船工偶尔的交谈。
是错觉么?她转回头,继续看向水面。可那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
她又猛地侧身,目光锐利地扫向侧后方——依然是寻常景象。只有一个叫阿强的船工,正蹲在不远处,用力擦拭着一小块甲板。见她突然转头,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搓洗手中那块灰扑扑的抹布。
凌瑶的目光在那块被擦得过分光亮的甲板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阿强低垂的头颅和紧抿的嘴角。他擦拭的位置,离她们女眷的舱门不远不近,恰好在一个能清晰观察到进出情况,又不至于引人过分警惕的距离。
一次或许是巧合。
可接下来两日,只要凌瑶出现在甲板,十有八九能看到阿强在附近忙碌。有时是擦拭甲板,有时是整理缆绳,有时只是抱着些杂物走过。他的身影总在余光可及的范围内,而那如影随形、带着黏腻感的视线,也总在她放松警惕时,悄然浮现。
“梅染,”又一次感觉到那视线后,凌瑶借着理鬓发的动作,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对身后的丫鬟道,“你看那个阿强……是不是总在咱们附近打转?”
梅染正替她拢着被风吹乱的披风带子,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她并未立刻抬眼去瞧,只是借着调整披风的姿势,眼风向那边极快、极轻地一飘,随即收回,垂眸低声道:“小姐说得是。奴婢也瞧见了。他……擦地不像擦地,眼神也总往这边溜,瞧着……不大安稳。
主仆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心头却同时一沉。
这绝非巧合,更不是女儿家的多疑。那目光里的东西——是算计,是蛰伏,是等待时机的耐心。
凌瑶寻了个由头,避开旁人,找到了护卫首领曹琨。“曹叔,”凌瑶言简意赅,将自己的疑虑低声告知,“那人恐非善类,还请曹叔留意。”
曹琨初听时眉头微蹙,但见凌瑶神色凝重,绝非闺阁女儿无端臆测,便郑重点头:“二小姐放心,我省得。”
曹琨并未大张旗鼓,只暗中调整了护卫班次,加强了对女眷舱房区域的巡守,并派了两个机警的心腹,专门留意阿强及其接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