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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恩尽毒萌 ...

  •   书房内,赵宇轩脸色铁青,胸口因怒气剧烈起伏。凌玥的话,这两天反复扎进他耳中,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赵宇轩,昭宁侯,何时被一个女人,尤其是自己的妻子,如此彻底地驳回颜面?
      守在门外的小厮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了霉头。直到赵福的身影出现在廊下,几人眼中才露出一丝如蒙大赦的神色,却又立刻垂下头去。
      赵福瞥了他们一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才叩门
      而入,恭敬行礼:“侯爷。”
      “什么事?” 赵宇轩背对着他,声音硬邦邦的。
      赵福垂着眼,将跟踪曹琨所得一一禀明:“……曹管事不仅联络了信誉极佳的长风镖局,还从城西‘万通行’租借了一个老练的养马伙计,瞧着是预备长途奔波,且极为看重马匹照料。”
      赵宇轩猛地转过身,额角青筋跳动:“她还真是迫不及待。不到三个月身孕,就敢想着长途跋涉回京城?她眼里可还有我这个丈夫,有侯府!”
      赵福上前半步,声音更低,带着谨慎的提醒:“侯爷,还有一事。安国公府虽让府里备车,但并未特意嘱咐铺设厚褥软垫。可今日起,老奴留意到,夫人院里的箱笼,已开始由安国公府的亲卫亲自搬上侯府马车。老奴斗胆揣测……夫人恐怕并非乘坐侯府马车离开。”
      赵宇轩瞳孔一缩,脸色由怒转惊,“他们防着我?连车马都要用自己的?”
      赵福的头垂得更低:“老奴愚见,夫人此番决绝,安国公府显然已做万全准备,且对侯府……心存疑虑。不若……不若侯爷修书一封,快马送往北疆,将此地情形,尤其是凌夫人执意带走夫人回京城养胎之前因后果,先行陈述。先行一步,总好过等夫人回京后,由安国公与凌大人从夫人口中听到一面之词。”
      这番话,可谓将赵宇轩的处境和可能的转圜之机都点明了。先告状,抢占情理制高点,哪怕不能阻止凌玥回京,至少也能在岳家那里先铺垫个“无奈”与“关切”的由头。
      道理赵宇轩何尝不懂?可让他主动写信去向岳父低头解释,承认自己“治家不严”、“照料不周”,甚至“夫妻失和”?这无异于将他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撕开给人看。他眼前闪过安国公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闪过岳父凌大人严肃审视的目光,更闪过婚前他们对他那句虽平淡却重若千钧的嘱托:“望你好生待玥儿。”
      心虚、恼怒、惶恐,还有被看穿、被逼迫的羞愤,瞬间交织成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修书?告罪?我有什么罪!” 赵宇轩猛地抓起手边一方上好的端砚,想也不想,朝着赵福就狠狠砸了过去,“用得着你来教本侯做事!”
      砚台裹挟着风声和未干的浓墨,直扑赵福面门。“砰”一声闷响,沉重的砚台擦着他的额角飞过,
      赵福虽避开了正面,但额角仍被擦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更狼狈的是,飞溅的墨汁星星点点,染了他半边脸颊和衣袍前襟,瞬间污了一片。
      书房内死寂了一瞬。
      赵福“砰”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侯爷恕罪!老奴只是……只是忧心如焚!凌大人爱女如命,天下皆知。倘若凌夫人将所见所闻加油添醋告知凌大人,凌大人震怒之下,岂能善罢甘休?侯爷您正值壮年,前程远大,若因此事蒙上污点,那……那岂不是自毁长城,因小失大啊!”
      他微微抬起沾满墨迹和血污的脸,泪水混着乌黑的墨汁,顺着皱纹沟壑蜿蜒而下,在脸上画出滑稽又可怜的痕迹。
      赵福的话,难听,却字字砸在要害上。凌玥的祖父和父亲,确实是极度护短的人。以他们的脾性,绝对做得出来上书弹劾、甚至动用一切关系打压他的事情。失了圣心,折了前程,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比起凌玥的决绝离去,岳父可能的雷霆之怒,显然更让他感到寒意。
      赵宇轩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脸色却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匍匐在地的赵福。
      “你说的对也不对。”他的声音冰冷,“安国公和岳父戎马一生,杀伐决断;眼里最揉不得沙子。他们若认定我薄待玥儿,害她险死还乡……弹劾、打压、在圣前给我使绊子……甚至,若他们狠绝一些,联合其他清流,参我个‘德行有亏,不堪为一方侯爵’,动摇我的爵位根基,也未尝不可能。”
      书房内静寂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
      赵福伏在地上,不敢接话,心中却是一凛。侯爷这是……听进去了,但想的比他预想的更远,也更绝望。
      “可是,”赵宇轩忽然转过身,“一封信,无论写得如何情真意切、委曲求全,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苍白无力的辩解,是事后的惺惺作态。只会让他们更觉得我虚伪无能,连承担后果的勇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了一下。忽然心里升起一个念头:冯姨娘那个蠢货,当初……若是那药下得重些,……是否便不会有今日这些麻烦?这个带着毒刺的念头,像暗夜里滋生的苔藓,湿冷粘腻,瞬间蔓延,又被他用力按捺下去。
      赵福依旧跪伏在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起来吧。”赵宇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挥挥手让赵福退了出去。
      赵福如蒙大赦,又觉胆战心惊,连忙磕了个头,挣扎着爬起来,垂手恭立,脸上的墨迹血污也不敢去擦。“起来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挥挥手让赵福离开后,自己便如同木塑般呆坐在椅子上。
      赵福离开了书房。站在廊下,夜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内衫已被冷汗浸透。他抬手,用袖子慢慢擦去额角已经半干的血迹和墨渍。侯爷……视乎已起了念,哪怕尚未付诸行动,但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在这充满算计与寒意的侯府深院里,谁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的毒藤?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身影渐渐融入廊下的阴影之中,步履比来时,沉重了何止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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