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澜》林渐苏

10、蛛丝暗藏

　　万福寺的惊心动魄，最终以擒获一名黑衣歹人（另两人逃脱）、捆回那婆子与书生，以及悄然加强的护卫中，暂时落下帷幕。英国公府的车马在暮色四合时返回府邸，门前的石狮在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
　　何夫人回到怡心居，只略略梳洗，换了身家常衣裳，连盏安神汤都未及喝完，便摒退左右，只带了心腹常嬷嬷，匆匆往松鹤轩去。她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与沉静。
　　松鹤轩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只闻更漏滴答。老夫人早已屏退所有闲杂人等，连平日里最得用的福怡、福宁都守在了门外廊下。见儿媳进来，老夫人抬手止了她的礼，指了指身旁的座位：“坐。身上可还撑得住？”
　　“母亲放心，媳妇无碍。”何夫人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将自己的遭遇，条理清晰、毫无遗漏地复述了一遍。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只在提及那“污人名节”的毒计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老夫人静静听着，手中那串沉香木念珠捻动的速度，却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待何夫人说完，室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良久，老夫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历经沧桑的冷硬：“北狄‘银狐’…好，好得很。手都伸到佛门净地，伸到我英国公府内眷的身上来了。”她目光如电，射向何夫人，“乐蓉，依你看，今日之事，与那月华舍的‘贵客’，可有关联？”
　　何夫人沉吟片刻，谨慎道：“媳妇不敢妄断。但时机太过巧合。静姝妹妹一来，府中先是我不明不白中了那古怪的毒，若非瑶儿机警请来袁大夫，后果不堪设想。紧接着便是这万福寺之劫，目标直指于我，欲行毁谤…这两件事，若说全然无关，实在难以令人信服。且那贼人口中的‘银狐’，行事阴诡，擅长潜伏离间，与静姝妹妹如今这孤苦无依、处处妥帖的模样…”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自明。
　　“孤苦无依？”老夫人嗤笑一声，带着冰冷的讥诮，“她王家当年也是诗礼传家，若非卷入那场滔天祸事，何至于凋零至此？她心有怨怼，老身理解。但若因此便勾结外敌，祸乱家国，戕害恩人…那便是万死难赎其罪！”
　　话虽如此，老夫人眼中却并无多少意外，只有深深的疲惫与锐利的审视。“沈家那孩子说，他们提及‘等人来’，等的便是那污你清名的‘奸夫’和见证的‘婆子’。此计阴毒，不仅要毁你，更是要让我谢家阖府蒙羞，让前线军心震动。若真是她…其心可诛！”
　　“母亲，”何夫人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媳妇思忖，若真是她，此刻动她，只怕会打草惊蛇。她不过一介女流，能在府中下毒，能在寺庙设局，必有同党接应。揪出她一人容易，可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和‘手’，若因此遁走或隐匿更深，后患无穷。”
　　老夫人赞许地看了儿媳一眼：“你所虑极是。莽撞行事，只会让毒蛇缩回洞中，伺机再咬。如今我们在明，她在暗，但经此一事，她也该知道我们有了防备。她若有鬼，必会再动，一动，便可能露出马脚。”
　　她略一沉吟，决断道：“这样，王静姝那边，一切如常。她不是爱抄经祈福、体贴周到么？便让她继续抄，继续体贴。衣食供奉，仍按旧例，甚至可稍加优容，以示我们对她毫无疑心。但月华舍内外，你要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给我‘小心伺候’着。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收了什么，送了什么，哪怕是每日倒掉的茶水点心渣滓，都要一一查验，记录在案。”
　　“媳妇明白。”何夫人颔首，“她院里的冬梅是个机灵的，媳妇会再交代。府内各门各院的洒扫、采买、厨房等要害之处，媳妇也会借着整顿下人、清查万福寺受惊之事的由头，彻底梳理一遍。凡有来历不明、行迹可疑、或是近期与月华舍有过不当往来的，一律先调离原职，细细盘查。”
　　“不止府内。”老夫人目光深远，“今日寺中接应的沙弥、引路的婆子，还有那些黑衣贼人…能悄无声息潜入万福寺布局，京城之中必有其巢穴或联络之人。此事单靠我们内宅之力难以彻查。我会修书一封，将今日之事详述，连同沈青那孩子的证词，遣绝对可靠之人，快马加鞭送往北境，交予你父亲和大郎。边关军中，或许能有线索。另外…”
　　老夫人稍作停顿，压低了声音：“沈浩然掌管金吾卫，负责京畿治安缉捕。他儿子今日卷入此事，于情于理，我们都需给他一个交代，也需借他之力。明日，我会以感谢沈世子援手之名，备一份厚礼，让你亲自去一趟卫国侯府。见面时，不必言明疑心王静姝，只将万福寺的实情相告，特别是‘北狄’、‘银狐’这些关节。沈浩然是明白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何夫人深深吸了口气，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却也有一股锐气自心底升起。“母亲思虑周全。外有金吾卫暗中查访，内有我们严密监控，再通报警告父兄加强防备…任她是狐狸还是毒蛇，只要再敢伸爪，定叫她无所遁形！”
　　“不错。”老夫人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只剩下钢铁般的意志，“我英国公府世代忠烈，守护的是大周疆土、万家灯火。如今豺狼虎豹不仅想在战场上击败我们的男人，还想从背后咬断我们这些家眷的喉咙…痴心妄想！乐蓉，这个家，前线交给他们男人，后方，就靠你我婆媳守住了。切莫让瑶儿她们…再受今日这般惊吓。”
　　“是，母亲。”何夫人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眼神坚定如磐石，“媳妇定不负所托。”
　　婆媳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夜深。松鹤轩的灯光久久未熄，映照着两张凝重的面庞。一场没有硝烟的后宅之战，与边关的铁马金戈遥遥呼应，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