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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阑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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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舍内,烛火轻摇。纱帐被初夏的晚风拂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衬得一室宁谧。王静姝端坐在书案前,眉眼低垂,神情专注,仿佛全身心都浸入了面前的经文之中。偶尔有几声倦鸟归巢的啁啾从窗外传来,她也恍若未闻。
只有她自己知道,笔下那一横一竖,勾勒的并非慈悲佛语,而是冰冷的算计与压抑的焦灼。
二更梆子隐约响起时,她缓缓搁下笔。
“今晚有些乏了,安置吧。”她转头,对侍立在一旁的冬梅说道,声音是一贯的温婉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是”待一切安置妥当,冬梅退下,房门轻掩。
王静姝从不让人在里间守夜。
冬梅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下,直至彻底听不见。床幔内,原本闭目似是沉睡的王静姝,倏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含着轻愁的眼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冰封的锐利。
风拂帐幔的刹那——
一道黑影如烟般滑入,一只带着薄茧、冰冷如铁的手,猛地扼住了王静姝纤细的脖颈!力道控制得极巧,并未立刻让她窒息,却足以带来强烈的压迫与死亡的威胁。
“老三老五受了伤,老七被抓了。”一个刻意压低的、淬着寒冰般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气息喷在她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银狐,你的计划,是来帮主公,还是来害自己人的?”
颈间的压力让王静姝瞬间呼吸困难,脸色涨红,她艰难地扯动嘴角,挤出的声音因压迫而扭曲变形,却依旧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冷意:
“嗬…你…掐…用力些…掐断了…正好…看主人…还有谁…能在这…国公府里…兴风作浪……”
字里行间的讥诮与毫不妥协的硬气,却让那只手的主人动作微微一滞。
“扰乱主公的大计…你担待得起?!”男人的声音更沉,怒意与杀意交织,扼住她脖子的手又收紧了一分,几乎能听到骨骼细微的咯咯声。
王静姝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肺里的空气被迅速抽离,但她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扭曲的面容和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诡异而疯狂。
“我…若死了…这府里的眼…便瞎了…”她气若游丝,却字字如刀,“沈家小子…已起疑…老夫人…何氏…都不是蠢人…没有我…你们…连这月华舍…都进不来……”
她赌,赌对方不敢真杀了她。至少,现在不敢。
扼住喉咙的手,骤然松开了。
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王静姝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白皙的脖颈上赫然留下几道清晰的青紫指痕,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黑影退开半步,依旧隐在床帐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好大的胆子。”男人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先前的杀意似乎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评估,“今日之事,你作何解释?为何会失败?还折了我们的人!”
王静姝抚着疼痛的脖颈,慢慢平复着呼吸,咳嗽声渐止。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坐起身,拉过一旁的薄被裹住自己,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暖意,抵御这深夜逼人的寒气与方才濒死的冰冷。
“解释?”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嘲弄,“我早已说过,任何一个变故都会影响最终结果。我们要算计的是英国公府的当家夫人。卫国候府的人也在万福寺,你们看到了为何不停止计划?”
她抬眼,直视那片阴影,目光毫无畏惧:“老七被抓,是他无能。至于他会不会开口…你应该比我清楚主人的手段。若他聪明,就该知道闭嘴才能死得痛快些。”
“主人已经传讯,非常不满。何府必须乱,北境军心必须动摇!你原先的计划太慢。”
“慢?”王静姝指尖轻抚瘀痕,低笑一声,“英国公府树大根深。何氏中毒未死已令其戒备;万福寺失手更是打草惊蛇。此刻再撞上去,与自投罗网何异?”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你该想的,是去料理干净紫魅那条线。那婆子是她的人,书生也是她找来的,如今落在京兆尹手里。刑房的手段你清楚,他们扛不住多久。一旦招出紫魅,顺藤摸瓜,咱们在京城经营多年的网,怕是要被扯出个大窟窿。”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黑衣人身影僵住。
王静姝唇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怎么?下不去手了?我倒是忘了,紫魅……似乎是你的姑姑?”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烧红的烙铁。
黑衣人猛地抬眼,阴影中那双眸子迸出骇人的厉色。他喉结滚动,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声音嘶哑,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恶毒:“呵……我怎能了?您可是主公心尖上的‘禁脔’!您和您那好弟弟,雌伏于主公榻上时,想必……没少把咱们这些卖命的底细,当枕边风探听得一清二楚吧?”
“……”
死寂。
王静姝抚着脖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了。方才那点游刃有余的冰冷讥诮,如同骤然遭遇极寒的琉璃,瞬间冻结、龟裂。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搁在锦被上,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发起细密的轻颤。
她没有怒骂,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失了温度的玉雕。帐内昏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阴影,只余一片空洞的冰冷。
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之前的任何讥讽都更冷硬:
“紫魅杀,或不杀,你自己定夺。”
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子,生硬地砸在地上。
她不再看黑影,径直躺下,背转身,用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不留一丝缝隙。。
只留下帐内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和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无声的恨意。
黑影深深看她一眼,趁风掀起帐幔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消失了。
床幔轻轻落下。
王静姝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颈间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刚才生死一瞬的真实。
她知道,与虎谋皮,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从她跪在北狄王帐冰冷的地毯上,颤抖着接过那枚代表着“银狐”身份的青铜狼牙符,从她将弟弟那双惊恐绝望的眼睛深深烙进心底,咬牙转身走向南方的关口时——
就已无路可退。
身后是弟弟的性命,悬于主公一念之间。身前是龙潭虎穴,是她必须搅动的血雨腥风。
每行一步,都在将自己和弟弟往更深的炼狱里推。
可她别无选择。
弟弟,是她在这污浊人世,挣扎着不肯彻底沉沦的唯一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