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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个反派过于可爱 裴饮觉认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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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裴姑娘,今日也是去茶棚吗?”云鹤为她取来厚实的大衣,问她道。
“是的!”裴饮觉语调轻快地披上,“多谢。”
经过数日观察,她发觉楚归良没事很喜欢去一处茶棚,便时常过去找对方。楚归良每每倒上一碗茶,一坐就是半日,不知是在想东想西,还是等候什么组织的密信。
说起来,此人倒确实是一个江湖组织的成员,还是那组织头目表面上的养子、实际的外甥。
原作是一部轻松的恋爱喜剧,男女主与该组织的斗争则是恋情之外故事的主线。赌气离家闯荡江湖的女主段皊云,意外发现赴京应试的书生有青风与当朝中书令楚高义容貌相近,为了向那位大官讨一份高额的报酬,一路护送有青风入京,却得知楚相前不久已认回儿子,并遭到了那位“儿子”背后的组织追杀。
二人在逃亡途中得知,那组织的头目正是当今的国舅屈雄。就在他们不知该如何相抗时,与屈雄决裂的故友周守闲大侠帮助了他们,众人闯南闯北,终于找到了屈雄谋反的证据,揭穿了这位反派的阴谋。
而楚归良,就是那个被派去假冒男主的倒霉蛋,一个缺爱的可怜小反派。
冠以“可怜”二字也没有错。此人本性纯良,一生活在对爱的渴求之中,幼时期盼养父的认可,长大后向往虚假的父母给予的关怀。他悄悄放跑大侠,不愿真正伤害男女主两名无辜的百姓,可在暗中帮助的同时,他又不希望养父被他们打败,即便深知自己鸠占鹊巢的不道德,他还是无法舍弃用那假身份收获的亲情。
男女主误会他,直到结局才知他曾对他们放水,更重要的是他曾救过大侠,于是在捉拿反派团伙前,求年轻的小皇帝网开一面,放他一条生路。只可惜屈雄更早一步察觉了养子的背叛,在众人赶到前,将他丢进了深山,任野兽撕咬至死。而楚归良的身世,直到他死后,才由大侠根据屈雄留下的书信,向男女主与读者道出。
楚归良说到底并不是一名称职的反派,纵是不提原作,他好心救助她并拜托父母让她住下,几次阻止她跳水而不存芥蒂的行为,也足够证明这一点了。
她过去读过的那些穿书小说里,会有反派如楚归良一般这么容易“勾搭”吗?不。果然,楚归良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珍宝。
在几位男仆与丫鬟的陪同下登上马车后,裴饮觉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果然还是无法习惯这些。不过现如今她并没有解决这些结构性问题的能力,还是将目光放在更实际的事情上好。
很快,马车便行驶至了茶棚,裴饮觉也望见了楚归良。
楚归良身着一袭清贵素雅的衣裳,外罩暗纹大氅,腰系玉带,佩一只透雕翡翠香囊,体面庄重而不显得张扬。只是他的身段气质,与四周之人格格不入。
伪装的贵气,其下是年轻人自恃武功与学识难以掩盖的傲气,几近漠然的游离与无定,表露出内心脆弱的忧伤与迷茫。他屈指抵着茶碗,抬眼看市井熙来攘往,自身却凝成一座玉石的雕像,受阳光染上了几分淡黄。
“楚公子。”裴饮觉唤了一声,见他抬头,无比自然地在他边上落座,笑盈盈道,“您该多出去走走,多看看别人,整日把自己困在这么一处地方,人们就了解不到您的好了。”
那看她由威胁变成孩童般的眼神又发生了变化,霞光映在楚归良的脸上发烫。“说什么呢,就好像她了解他似的”,裴饮觉猜他大概是这么想的。
她凑近了一些,轻声道:“即便这世上有人因作恶多端或是别的什么失去了被爱的资格,那其中必定不包括您,因为您会为之悔过,并且从来不喜伤人。”
楚归良抛下几文钱,抓起桌上的东西就走,喊她同他回府。在裴饮觉连日的攻势下,他的双耳一日比一日红,眼里的隐忧与教人无法忽视的慌乱也一日比一日重。
裴饮觉随他返回相府,一路行至府内的后花园,表白的话语仍像豆子一般不要钱地往外撒。
水池与假山边上,楚归良命令侍奉的人退下,停住脚步,迅速地转过了身。裴饮觉止住话头,只用哀伤的眸光传递自己的心声。
楚归良憋红了脸,半天才吐出一句:“裴姑娘,我非良人。”
“这不重要。”裴饮觉轻松道,“我只是想告诉您,我爱慕您,有人爱着您,您能拥有真的东西,不必去寻求假的。”
此话一出,楚归良面色煞白,惊愕、悚惧、怀疑,通通融合在他震动的眼眸里。
裴饮觉不忍再继续,便装作方才只是普通的一句话,轻轻揭过:“说来令尊忙了好几日,今夜似乎总算能回府了,我需要何时去拜见一下吗?”
楚归良正受她前面的话影响,于心有愧,听见“令尊”二字,当即身形一颤,顿了顿才答复她,刻意避免了某些字眼:“我同父……待我先去问过,迟些再带姑娘前去。”
说完便仓皇离去。
裴饮觉望着他的身影,想到了原作的情节。书中楚归良性情清冷,对男主的父母却很热心,他常常不无惶恐地询问虚假的父母,“如果我不是你们的孩子该怎么办”,直到听见二人回答,“我们依旧会是一家人”,才片刻地感到心安。也许那位国舅爷做过最失败的几大事情之一,就是让楚归良这么一个好孩子去当卧底特务。
一想起那些文字,裴饮觉便心生悲凉。在原作的后期,所有人都明白他的身份是假的,男主的父母亦有所猜测,唯独他依然自欺欺人,一味地维持假象,贪恋那份来自家人的温情。
她知晓他的冷淡与矜傲,知晓他那冷淡与矜傲的皮肉下,状似对恶行已习以为常的卑劣的灵魂,也知晓他隐藏在丑恶的卑劣底下,那无比强烈的自罪和良善。
他是比原作的书写更好的一个人。
裴饮觉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对少年说,他那宛如玻璃一样纤细的心值得付出好感,明白了什么叫作□□与欲望之火、罪恶与灵魂……不不不,遵纪守法,遵纪守法,她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后面那种下流的念头。
裴饮觉喜欢楚归良。
尽管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还不长,对将来各种重大事件的走向她也比别人知道得更多,但它们还是无法减少她在新环境中丧失安全感的压力与不适,令她深陷于对现世意义的多疑与孤独之中。
穿书这种事能有真实感吗?
裴饮觉害怕自己下一刻便会消失,害怕这件事背后有人算计,害怕遭到书中人物的排斥,她胆小懦弱、意志薄弱,最近简直怕极了周围的一切。可她遇见了楚归良,她想在主线情节发生前,帮助他脱离英年早逝的原定轨迹。
她想救他。
对楚归良而言幸福是什么,这点绝对不可以弄错。他的一生原是围绕养父的命令进行的,从未有选择的权利,她需要先让他摆脱屈雄,得到人身自由,如此情况下选择的幸福,才是具有意义的。
要让他在情感上独立、自信,让他了解有人爱着他本身而非身份或利益,告诉他不必向屈雄或是虚假的父母乞求,最便捷的起步方式,是由裴饮觉自己去爱他。
当然,裴饮觉有私心。若不是因为喜欢楚归良,她又怎会想照顾他、改变他的命途、给他幸福?她热切地期望对方的幸福包括自己。
但她是将楚归良当作具体的人去爱的。她不能像看个纸片人似的,觉得自己有资格肆意操控书中人物的故事线,施舍一般地说什么“请去自由吧”,将自己视为普渡众生的神明,带着怜悯,高人一等。
“苦难遭人怜悯,而怜悯常常伴着轻蔑”,她怎能凭着高高在上的自我感动去碰他?
诚然,她同情楚归良的遭遇,可这只是她感情中最初的一部分。在原作中,难道只有楚归良一人不幸吗?在她读过的所有故事中,难道楚归良是最凄惨的那个吗?不,都不是。既然如此,她爱上了楚归良而不是其他人,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单方面的救助难以出现在长久的爱情之中,恋爱的双方应当是平等的。因此,当有一场并不会物化对方的真正的交流,排除愿望上误解——首先需要精神的解放与自由。
直率而赤诚的年轻人总是如此。裴饮觉认为自由是美好的,便朴素地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也得到它。
裴饮觉畏惧这个不真实的世界,甚至仿佛能嗅到空气里充满了威胁与敌意,而她一个普通人脆弱无助,早已四面楚歌,毫无立锥之地。可如果是为楚归良做些什么,她觉得自己浑身又充满了力量,并且当仁不让。这是因为在她看来,有着悲惨命运的少年,是比自己更脆弱和无助的存在。楚归良正在走的是钢丝,一不小心便会跌落,或是被屈雄推倒,摔得粉身碎骨。
还有什么会比挽救别人的性命,更能增强个体的自信心与动力呢?裴饮觉找不到。
想通了这些事后,裴饮觉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作为新时代大学生,她总能有办法应对难题,便打算身子好些就出门找点事做,慢慢回报照顾自己的楚相一家。
她得承认,这里面有后来人对历史的傲慢。因此,她在几日后遍街寻不到一件足以维持生计的工作,也就不足为奇了。